《江湖夜雨十年灯》寰空空

2、亲上姑苏

　　云深不知处。
　　此时正是蓝氏弟子晚课时间，除了巡守弟子之外，几乎看不到人。金凌百无聊赖，负着手独自在云深不知处中走动。四周静谧无声，处处花香沁鼻，景色优雅别致。金凌倒也乐在其中，不由得扬起嘴角，心中默念，好你个蓝思追，算你没有骗我，不然要你好看。
　　蓝思追去上晚课之前，金凌拉着他的抹额尾巴不让他走。蓝思追好说歹说都不行，金凌义正言辞的说：“我不管，是你让我来的，你不能把我扔在这儿不管。”
　　蓝思追心中无奈，他与金凌确实许久未见。从上次两人一同夜猎时，江澄突然出现把人抓走后，已经有两个月没见了。所以早在十天前就约了他一同夜猎，说是夜猎，其实也不过是想解解相思之苦罢了。如今把人骗来了，又放任不管也着实有些不对。但晚课又不可缺席，只能哄着说：“阿凌，晚课也就两个时辰，你在屋里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回来的。又或者你出去走走，云深不知处的花都开得不错，你去赏赏花。”说完趁金凌不注意就逃走了。
　　金凌在屋子里闷了大概半个时辰，实在是忍不住了，便独自出了门。一路上风景果然不错，走了一会儿，又看到不远处，花丛前站着一抹黑色身影。此时此刻不去晚课，又是一身黑衣，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魏无羡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身便看到金凌有些不自在的脸，笑嘻嘻地说：“阿凌什么时候来的？”
　　金凌摸摸鼻子，回答说：“午后随蓝愿一同来的。”
　　“哦，你和思追是不是……嗯？”魏无羡流露出一种“我非常懂你”的眼神，双手握拳相抵，两拇指相对弯曲轻摆，比了个相亲相爱的手势。
　　金凌的脸刷一下子红个透，紧锁眉头，慌乱地拨开他的双手，咬牙切齿地说：“不是，别乱说。我和他只是好兄弟。”
　　随后魏无羡媚笑不止，金凌真恨不得抽他两嘴巴。魏无羡看着金凌脸红脖子粗的，也不逗他了，转而问：“好了，不开你玩笑了。你舅舅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特别。”金凌回答。
　　“哦，那就好。”听到江澄没什么事，过得挺好，就好了。自从上次观音庙之后，魏无羡和蓝忘机四方游历，也有大半年没见过江澄了。魏无羡忘不了那个雨夜，江澄奔涌而出的泪水，忘不了江澄言语中的无奈与悲戚，忘不了剖丹往事伤疤被揭时心中那份隐藏多年的痛。江澄即使在小时候也未曾那样无助的痛哭过，魏无羡虽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也明白江澄心中有多痛苦。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江澄才会变成这样。可有时他又想，如果当初江澄没有一时冲动回莲花坞抢回父母尸体，就不会被化去金丹，自己也不用剖丹给他，也不会无奈修了鬼道。如果当时江澄能给他一些包容和信任，自己也不会铸成大错，不会死无全尸。总之，两人之间的羁绊没那么容易解开。
　　“你不是和含光君出门游历了嘛？什么时候回来的？”金凌看魏无羡不知想什么想得出了神，静静地站着半天都没有言语，只能开口打破僵局。
　　“啊，回来也有好几日了。时间差不多了，蓝湛他们应该快回来，你回去吧，我走了。”魏无羡径直往蓝湛的住处走去。金凌摇摇头也走了。

　　澄出了莲花坞，迅速踏上三毒往姑苏方向御剑飞行。这已经是江澄第三次上云深不知处领人了，他非常不想承认金凌和蓝思追那小子的关系并不单纯。两个月前，两人竟然单独出门夜猎，遇上大批凶尸，险些受伤，还好他及时赶到。把金凌抓回去以后，牢牢看守不许他出门，没想到他死不悔改，禁足刚解就又跑到姑苏去了。江澄千想万想也想不通，他蓝家人有什么好，怎么魏婴和金凌都跟着姓蓝的跑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怪世人对蓝氏子弟赞许有加，蓝家人都是貌若天仙，雅正端方。家主蓝曦臣更是面容俊美，温润和煦，身姿绰约，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十五岁那年初见蓝曦臣，当真是翩翩少年，美如冠玉。微微扬起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心神荡漾。无论对谁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即使对着惹得蓝启仁吹胡子瞪眼，就差上房揭瓦的魏婴，也是气定神闲，笑容不减。
　　那天是年少的江澄来云深不知处以后，第一次收到了父亲的家书。满心欢喜的躲开只会捣乱的魏婴，虔诚的打开被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原本脸上带着的稚嫩的笑容，一点点缩小。父亲字里行间都是让自己好好照顾魏婴，要关照魏婴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除了信笺应有的开头：“阿澄吾儿，见信如晤。”再提到自己无非是好好学习的无关紧要的话。
　　江澄打心底里不想妒忌魏无羡，不想相信外界关于父亲与魏婴关系的传言，但魏无羡的确比他能力强，比他讨父亲欢心。
　　信纸如同被魏婴射落的纸鸢，摇摇坠坠的从少年僵直的双手中滑落。江澄透过双掌之中的空隙看一眼掉在地上的信纸，又看到了一双雪白的靴子和拿着信的修长手指。
　　“怎么了？江晚吟。”是蓝曦臣。
　　江澄一把抢过他手上拿着的信纸，“没事。”
　　“是江宗主写来的家书嘛？为什么我看你好像不怎么高兴？江宗主责备你了嘛？”
　　“多管闲事。”
　　“晚吟……”
　　听到蓝曦臣这么叫自己，已经走出几步的江澄又停了下来。
　　“哦，抱歉，江公子，其实父辈的心思，我们不一定能懂的。别太介意，无论多严厉的责备，都一种爱的表现。望子成龙的心思谁都有，下次你做好一点，他就会夸你了。我和忘机也是整日被叔父骂着长大的，呵呵。”蓝曦臣抬眼望着江澄，嘴角挂着一惯亲切温和的微笑。阳光洒在他霜白的校服上，罩得整个人朦朦胧胧的，若不是他的声音一直传过来，江澄倒觉得这个人可能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此后很长时间，江澄都时常想起这个金光迷蒙的蓝曦臣。
　　“无聊。”江澄低吼了一声，便跑开了。类似的话江澄在魏无羡嘴里听过无数次，但却没有一次能让他像现在这样释然。
　　江澄想世人都道泽芜君温润如玉，宽厚亲和，果然一点也不为过。射日之征时，江澄与蓝曦臣接触得多一些，更能体会到世人对他的这种称赞。亲如血缘至亲，义如结义兄弟，甚至普通修仙世家，有哪个没有受到过泽芜君温柔恰到好处的宽慰，哪个没被蓝曦臣帮过。
　　 从云梦到姑苏，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江澄想着抓了金凌今晚要再返回云梦，所以一路上的都是急速前行。
　　 来到云深不知处，飞身落地，将三毒收于腰间，踏步前行。山门前两位蓝氏弟子迎上来，拱手施礼：“江宗主，此番前来，不知……”
　　江澄摆摆手，还算客气的问了句：“金凌是不是在这儿？”蓝氏门生礼貌的点点头，表示正是，引了江澄去会客室，便去向蓝启仁通传了。江澄的到来，对于蓝氏的门生来说，可算是见怪不怪，只要是金凌来了云深不知处，要么当天，要么第二天江澄准来，根本没有超过三天的时候。
　　 江澄饮了口茶，心心念念的想着等金凌出现的时候如何打断他的腿，却被一个清朗温和，独少了些欢愉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江宗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江澄动作一顿，心跳都漏了一拍。一抹身姿挺拔，衣带轻飘的白色身影，就这样闯进视线。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示礼：“蓝宗主，好久不见。”蓝曦臣依旧是那样清煦温雅，款款温柔。除了眼神有些暗淡，笑容少了些感情，似乎并没有像江澄所想的那样满脸愁容，一蹶不振。
　　 蓝曦臣自观音庙金光瑶身死之后，一直闭关不出，已经有大半年未曾出现过了，上次聂氏百家清谈会也是蓝启仁代为出席的。谁人都明白，蓝曦臣闭关的原因就是金光瑶，如果金光瑶不能复活，蓝氏宗主恐怕会一生不出。敛芳尊的死对泽芜君的打击有多大，不言而喻。整个修真界，除了蓝曦臣自己，所有人都知道金光瑶对蓝曦臣的感情不比寻常，甚至可以用爱慕来形容。直到生死关头，金光瑶说明了心中所念，本打算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刻，还推开了蓝曦臣，独自涉险。抛开别的感情不说，对于重情重义的蓝曦臣来说，多年的结义情谊就够他伤心一阵了。
　　 蓝曦臣永远忘不了，当时金光瑶被自己一剑穿胸后，强行冲破禁言术，口吐鲜血，流露出的极至难过失望的眼神。忘不了他胸口插着自己的佩剑，笑着对自己说：“可我独独没想过害你。蓝曦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忘不了他推开自己后，流下眼泪的迷蒙双眼。
　　蓝曦臣本以为很了解金光瑶，到头来却发现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当天晚上的话他有几句真几句假，更是无从验证。金光瑶的死给蓝曦臣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悲伤、疑惑、自责和愧疚。
　　江澄来过云深不知处几次，都未曾见过闭关的蓝曦臣。而如今还不曾听闻关于蓝曦臣出关的消息，这么个大活人却站在了自己面前。
　　 两人落座以后，江澄一双杏目都不知该往哪看。缓缓开口：“蓝宗主，江某此次是来寻金凌的。明日中秋佳节，金凌留在这儿怕也不合适。”
　　“是，江宗主，在下已差人去请金小宗主过来了。请稍等片刻。”
　　“舅…舅…”这边蓝曦臣话音方落，就听得门外一句颤颤巍巍的呼唤。
　　 果不其然，江澄听到金凌的声音腾地一下站起身，横眉冷对，吼道：“给我滚过来。”
　　金凌缩着脖子往蓝思追身后挪了两步，又看到江澄一双快要喷火的眼眸，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
　　 江澄也算是给足面子，没有揪着领子把人拖过来，而是拽住金凌的手臂拉到身边，冷冷地说了句：“等回去我再收拾你。”又转头对蓝曦臣说：“蓝宗主，打扰了，江某就此告辞。”
　　江澄拉着金凌就走，蓝思追在后面跟了几步，就被蓝曦臣叫住：“思追，江宗主说的对，明日各家都有家宴，金小宗主留在这儿不合适，日后你再约他夜猎吧。”
　　 “ 是。”蓝思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金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