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 狗的哲学
娇娜。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喜欢一个男孩子,就像她也一直不能明白,我为什么生气。
不要小气呵,身体被她推得晃晃荡荡,就像我的心一样,她总是这样说,说我小气,说除了她之外没人会迁就我,所以我应该珍惜。
我是珍惜她的啊,但我想她说得不对,十二年的老朋友,跟相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怎么相同?“白头陌生,倾盖之交”,她的哲学我完全不懂。我付出了12年时间小心经营的友谊,为什么有些人轻而易举的取得相同的地位?她和她们,好像是仅凭气味就可以识别的,同类。
说什么臭味相投。
又不是狗!
生气的时候我就会恶毒的想像,一群狗互相嗅来嗅去,那种奇怪的样子。
“你死心眼儿!”到最后,娇娜只有气愤的跺着脚,知道说不通而甩下我走掉。你看,到最后她总是要走掉的。
彼时,我无能为力的看着她走开,不明白我唯一一个珍惜的朋友,为什么还要为不相干的人呕气,我心里明明是想跟她好的,为什么还要三天两头吵架,叫大家都不开心。
悲伤的看着她走掉。
高兴的时候哄哄我,不高兴就把我放在一边,对我跟对别的朋友有什么不同?
心里面有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心里明明在大叫,面上还是冷冷的,不在乎一样,正像她说的,我小气、孤清、不讲道理。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样恶毒、小心眼儿、孤寡,也许因为一开始,我心里就隐隐约约明白,我和她,从来就不是同路人。
那一年我们十五岁,高一。
清晨,扰人睡眠的大叫在楼下响起,叫汀的名字,“快点啦,小征要上车了!”
“知道啦,很快!”飞快的跑到窗口探出头回答,跟着,却用异乎寻常的龟速,慢吞吞走回来,慢吞吞梳洗,末了,还不高兴的瞪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一张娇艳欲滴的脸,热气蒸腾,唇色更显粉嫩,这是一张轮廓优美的少女面庞,然而她目光严肃的盯着自己看,突然,水滴飞出来,打破完美的镜中景象,“讨厌!”是汀扔下毛巾转身就走。
“那个讨厌的男生,我为什么要为他‘快一点’?偏不!”
她自言自语的说,不慌不忙的下楼,娇娜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抓过朋友的手,拖着她就是一阵猛冲,冲到站牌底下才气喘吁吁的放开,“好了,时间,时间还来得及。”
“干什么,才六点半而已!”
“可是小征一定已经在车上了。”娇娜反驳。
“真是个麻烦的人!我宣布我讨厌他,这人是疯子,天早地早的爬到学校干嘛,害我天天都要早起,早晨多睡20分钟是多么幸福你说说,真是看到他都觉得讨厌!”
“哎呀,”娇娜讨好的冲汀笑,“汀是好人嘛,迁就我一点好嘛,不要罗里罗嗦,大不了中午我帮汀掏耳朵好了,免费的哦!”
“我才不要!”汀嫌弃的皱眉,“那种事可以当条件的吗?脏死了,是你自己喜欢做那些事,觉得有成就感吧!”
“喂!好胆你再说!”
“说就说,”汀提高声音,“我说娇娜是个笨蛋!跟踪了人家两个月也不晓得搭讪,跟也是白跟!”
讨厌!汀的声音好大!还好车站没什么人很冷清,还好还好。娇娜慌乱的看看四周然后放了心,转回眼睛,她看见汀傲慢的扬起下巴,坚持的,等她回答。
“我,我——”眼珠咕嘟咕嘟乱转,一看这表情就知道她在找借口,“我害怕他嘛!他好高哦,跟他比起来,我像是站到大人身旁的小人国国民。”
“那你还说喜欢他!”
“喜欢是喜欢的啊,害怕还是害怕。这样好了,汀帮我上前搭话好不好?你先帮我铺路,彼此熟悉之后,我就可以开口讲话了啊!”
“我不要!”汀说,但是显然,她心里嘀咕的一长串都被直接省略掉了,娇娜捧着脸跳开,笑眯眯的,裙摆四散,很阿沙力的POSE,“好,就这样决定!”
“不要!”
看到她耍赖,汀不禁有点生气,明明看到公交车驶近,却还站住不动。
“好嘛?好嘛?”娇娜软软的童音说,一边求,一边推着她走,“就当是考验汀交际能力的考试好了,汀也会喜欢男孩子的,要是汀有喜欢的人却因为害羞而说不出口,只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而哭泣,那样不是太悲惨了吗?!”
这个长着可爱雀斑的羞怯少女,装可爱也装得很拙,明明是她爱在心头口难开,却要推到别人头上,还说什么“我也是为汀着想”一类的话,因为拿她没办法,汀还在生气,脚步却自动走了。
“你是我的讨债鬼!我要跟你绝交。”
“不是还没绝交吗,那就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咯!”
下车之后,两人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你为什么要踩他?”
“是你叫我跟他搭话的啊!你倒说说,有甚么方法比这更快,狠狠的一脚踩下去,然后说‘对不起’?”
娇娜气急败坏,“狡辩!”
汀表情轻松的走她的路,“反正,我已经完成任务了!”
“讨厌!汀最讨厌了!”娇娜在后面大喊大叫。
汀站住,不置可否,睫毛悲伤的瞬了一秒,停一停,然后努力的收敛表情:“预备铃已经打过了哦,你确定不要进去吗?”不看背后,扬起手来用力一挥然后一个人走进了教室。
——汀最讨厌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了疼,想象着自己潇洒的挥手的样子,却悲伤的发现身体里并没有免疫细胞,那种话,即使她说过一万次,心脏还是会抽痛。
在友谊的天平里,是不是特别重视的那一个人,注定就要往下面沉?
就为了一个他甚至不认识你的男生,你就觉得我讨厌吗?
是这样的吗,娇娜?
原来从头到尾,你从来没有像我重视你一样重视过我的感受。
但即使知道,汀也没办法像娇娜那样,轻而易举的说出伤害对方的话。
后来,娇娜跟进了教室,看得出来她余怒未消,她是这样一个人,喜怒形于颜色:还隔着几步路呢,她就将书包用力掷向桌面,砰的一声,发出很大的怪音,使她自个儿都吓了一跳,正往讲台上走的老师也奇怪的看过来。
娇娜迅速飞红了脸,“对不起对不起”,她小声的局促的道歉,不高兴的往汀那里叮了一眼,然后发现她正抿着嘴笑,脸上掠过愉快的表情。
坏家伙!
没有义气!
不想要朋友跟人家分享,即使爱情也不行!汀也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但是她就是不高兴看到朋友满面娇羞的说喜欢小征的样子。
发春!
小征?那个男生有什么好?听说鲸鱼性成熟后,会分泌激素在海水里,召唤异性,说不定他也一样!
汀恶毒的想。
都是这样离她而去。她喜欢的小阿姨,比妈妈还好,事事以她为首,忽然有一天,约会变得比陪小孩子去游乐场更重要。刚刚分配来的年轻老师,充满热情又很耐心,谈恋爱后就全变了,本来还以为可以破例跟老师做朋友的。
都是这样,开始对她很友善,被这个冷淡而忧伤的孩子吸引,后来就渐渐变了,直到彻底从汀的生活里消失。一定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出现,在她也开始喜欢她们之后,无情的抛弃这段关系,汀痛恨这样子虚伪给予的情感。
所以她也是为了娇娜好对不对?与其得到之后再失去,还不如从未得到过,即使没有喜悦,至少也不会痛哭。汀深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像自己一样做到,永远守护在娇娜的身旁,永远永远。
小征。
忽然他的面庞浮现在眼前。
很奇怪。汀的特技是忘记,不,是根本不去记,连同班同学都认不全的她,对那个擦肩而过的人却不能跟平时一样轻易忘却,摇晃的车体上,明明是自己被人踩到,却慌乱的说着“对不起”的大男生。
汀冷冷的打量他,近距离,近得像是接吻像是笑闹无忌的亲密朋友的距离。
很高,已经差不多成年的身量,脸庞却还稚气,轮廓偏细致的那种,额头上因为日晒而长出的青春痘并不能破坏整体的美,然而打倒她的是他的眼,近得碰触得到柔细的睫毛的距离,很清楚的看见他眼睛里清澈如水。
还是个孩子。
汀很快跳开。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说,然后走到车厢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头喷火母龙正等着给她好看。
小征!
才跟他接触一次就让人印象深刻。那个孩子。
而我,已经不是孩子。
汀茫然若失。
怎么知道她生气生那么久,一堂课一堂课过去,我的心越来越沉。娇娜从来不是一个小气的孩子,妈妈跟她讲,好吃的东西也分给小朋友吃好不好,她就爽快的摊开手,当真把自己爱吃的东西分一半给人家吃。
她有一本心爱的书,我记得应该是叫《汤姆**历险记》,因为她一直汤姆、汤姆眉飞色舞的叫那个名字,我看不惯她爱成那个样子,就跟她要过来悄悄扔掉了,然后撒谎说我弄掉了书。当时她眼圈儿都红了,我还以为她要跟我绝交呢,嗣后她却笑笑的说,没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那么说,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很生气。
是不是所谓“心爱的”对她的意义只是如此?为什么那么轻易的放手?一面说着好喜欢的话一面却轻易的松手?喜欢的玩具也好,具有特殊意义的生日礼物也好,她都可以轻松的送给别人,她做的事我不懂。
我所拥有的那么少,所以每一件都抓得很牢。
然而她,她拥有那么多,却从来没有珍惜过,我不得不怀疑,好朋友如我,是不是也可以很容易抛弃?
痛恨那种被遗弃的感觉,却对她无能为力。
汀一个人走在操场上,不晓得怎样跟生气的娇娜讲和,没有那种经验,她束手无策。
汀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孩子,幼儿时期母亲甚至以为有自闭症,宁可她像别人一样跌到撞到也好,然而她安静的坐在一旁,最喜爱的游戏是玩手指,目不转睛的盯着地上自己落下来的影子看。后来,娇娜来了,这个孩子可爱、活泼、充满热情,她自作主张选择了汀做朋友,无论她欢喜或是发怒。汀生气了一次又一次之后,也就无可奈何的“随她去”。
因为娇娜的缘故,汀渐渐淡忘了那个小把戏,回头看自己长长的背影,那种独自一人行走的感觉。
影子越发孤清了。北风起了,春天突来的风。“难道,你也会感觉冷么?”将脸埋在手心里,汀悄悄的问影子。
有一座弧形的玻璃罩,声音到她身边都凋谢了。喧闹的校园,身影却纤细寂寞。
“搞什么啊!”闪过一只突如其来的足球,又眼睁睁看着一柄飞刀对准她脚踝冲来,救命!不小心踏进男生的游戏地盘,汀狼狈起跳,扭身,碰的一下,然后摔倒在地。
“Sorry!Sorry!”闯祸的男生赶快跑过来,手放在唇上,不好意思的一叠声道歉。
“不关你事。”汀说,冷淡的,爬起来,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犹豫的抱歉的眼光,却看也不看的拍拍身上的灰,扬长而去。
学校并不适合失神的人行走,为了母亲也应该保重,汀责怪自己说,她决定还是回教室休息算了。
汀是从后门走进教室的,太多人活跃的地方会让她感觉窘迫,特别是在又不算陌生人的同学中间,所以通常情况下,她都是下课铃一响就逃跑,要到上课铃响才准时现身。
老远就听见教室里有人笑闹成一片,被闷在封闭空间里,波段减弱了,穿透力更强。汀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热腾腾的人气扑面而来,汀微微皱眉,没有在这个时间站在这个教室的经验,每个班都塞进了五十几个人的省重点,课桌和课桌之间形成了一条条狭长的甬道,汀举步向自己座位走去。
走过五六排位置的时候,一个脊背挡住了去路。“喂。”汀轻轻叫了一声,那人转过脸,男生,绰号史司令,大概是聊天太兴奋的缘故,脸上笑容未敛。汀的目光平静如水,请让开,她的眼睛说,然而却不开口,这肯定惹起了史司令调皮的天性,他不仅不往旁边让,还突然的快速后退。
太狭窄的通道了,汀被迫也跟着退后,脚步踉跄。
这奇异的一幕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力,哄笑,口哨,大声叫好。
要到长大之后汀才会明白,人是有趋光性的,好玩和从众是人的天性,然而她当时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
恶意的笑声,这是她的感受,委曲突然就涌上心头,被朋友遗弃的感觉(尽管她明明知道娇娜是一时生气),汀哭了。
开始还忍耐着,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渐渐累积的怒气和伤心,使她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来。
“哎——”史司令诧异的转过头,没来得及讲话,就被汀的无头无脑打懵了。
顺手抓起谁搁在桌上的球拍,汀狠命的往前面的脊背打去。叭、叭、空而闷的声响在教室回荡,所有人都呆住了,无助的听着这不详的声音。汀的视野里只剩下两样事物,乒乓球拍上暗红色的底胶,还有那个一下一下拍上去的宽厚的后背。这个时候,男孩子完全没有反应,听诊器贴在胸膛上听到的心跳的声音,他如此安静的聆听着想,还有,她哭得唏哩哗啦。
汀扔下球拍,飞快的冲出教室,这才反应过来的娇娜跟着追出来。
“汀!”她大叫。
汀停住脚步。
“我是不是很烦人?”声音很轻的问,汀没有回头。
前头的身形在微微颤抖,娇娜凝视着朋友的背影,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一个讨厌鬼吧,除了娇娜,没有人想跟我做朋友,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你别难过了,我想他们,他们不是故意的……”娇娜艰涩的开口说,这话真是太笨拙了,她暗暗懊悔,然而,暴力的汀,叫人目瞪口呆,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我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如果可以,真想把自己毁灭了重生,也许那样还好一点——”
汀的声音听上去更悲伤了,果然,她的安慰还是太无力了,娇娜难过的争辩道:“不是这样,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要是没有汀,我怎么办呢?”
“汀说自己只有娇娜一个朋友,但是娇娜也只有一个汀啊!”
“那是因为娇娜不知道,知道也一定会恨我——”
“耶?”
“那一脚,小征……,我故意破坏,汀只有娇娜一个朋友,不想让给别人,即使爱情也不行,”汀终于转过身,眼睛盯着地面,“现在,你还不生气吗?”
不是想要试探朋友的底线,可是自己,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出了事实。为什么呢?汀绝望的问自己,为什么要摊开来说呢,为难朋友也为难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一次又一次的表现自己不合时宜。
审判一样紧张的气氛,身体微微颤抖,她想笑一下轻松气氛却做不到。
“这个——”
“妈妈也不喜欢我,如果不是我的话,她本来可以读完大学的,没有我,她就不会如此不幸!”不想哭也不喜欢哭,可是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下来,她想天地茫茫,自己为什么被生下来,为什么要在这里。
“呃,阿姨的事我没发言权,可是我没说跟你绝交啊,干嘛你自说自话?”
“你是说——?”
娇娜脚步轻快的跑上去,掂起脚跟(她矮)姿势可笑的去揽朋友的肩,“想哭就哭吧!肩膀借你,书上说,泪水冲洗毒素,比较不会衰老哦!”
“你——”,被紧紧抱住的汀,语气是如此不可置信,“娇娜你没听清楚我的话吗?我已经无可无可救药了,那么喜欢小征的你,为什么还要我这个破坏分子?”
“小征的事嘛,”娇娜举起右手,摔掉脏东西似的挥一挥,说,“哎呀,只是我单方面的喜欢他啊,他又不一定喜欢我。真讨厌,非逼人家说出没自尊的话!”
“可是——”
“没有可是。”语气坚决,“汀是娇娜的朋友,这是我的话,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也别想夺走汀!就是这样,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友!”
汀轻声问,“无论发生什么事吗?”
娇娜点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