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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人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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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凝呈大字形躺在薄薄的乱草堆上,两只眼睛透过屋顶上一角的缺口,静静地望着外面那个半圆的月亮,身上衣服还在滴着水,蓟色的衣衫已难见原本淡紫的色泽,现在上面粘着不少泥土和不明的绿色物体,头上脸上脏脏的,有泥印有血迹有污痕。望着头顶淡白的月亮,郗凝两眼发直,表情有些呆滞,不过,任谁被人点了穴,相信都不会有好表情的。
话说,事情是这样的。
“哇哇哇~~~~”
此时,郗凝被少女夹在腋下,看着高高屋顶从脚下飞逝后退,郗凝激动得兴奋大叫。上次中迷药时,郗凝神致不清没空欣赏,现下除了流点血外,神致清醒得很,也清楚感受到这种犹如坐过山车的飞快刺激感。
“闭嘴!再吵把你扔下去!”
少女受了伤,又经过一翻激斗,现体力流失,正感难受,耳边还得忍受郗凝高兴(?)的尖叫,终还是忍不住冲着郗凝低吼,喷了郗凝一脸口水。
郗凝忽视掉喷落脸上的口水渣,嘿嘿嘻笑,“别逗了美女,扔了我你上哪找人质啊?嘿嘿!”
“你……”少女恼怒,正想再骂,岂料一时不察竟气急攻心,牵到伤处,猛地一咳,喷出一口鲜血,而角度刚好向下,郗凝用脸接了个正着。
“靠!”郗凝及时闭上眼睛,眼角抽动,嘴上只剩这个字来得及出口,两人已噼里啪啦地掉在瓦片上。
“师妺!”
“莫妺子!”
“莫姑娘!!”
一番叫嚷和慌乱,两人从屋脊倾斜着往下滚,郗凝左手掰开少女夹着她腰的手,右手胡乱伸出死死捉屋椽一角避免掉下地。
“啊啊!”
脆弱的右手承担着全身的重量,郗凝痛得咧嘴低吼,透过血色模糊的眼角,郗凝瞄到少女的师兄已赶在少女掉落地面前飞身扑到,并抱起了晕死过去的少女重新跃回屋顶上。
就在郗凝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屋椽边探出一只大手,捉住她手腕,轻而易举地把郗凝提了上去,郗凝两眼还没看清已被那人把她扛麻袋似的顺手甩到肩上,腹部重重压上硬硬的肩膀,头向后脚在前,难受得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把她的午饭都献出来。
“快走!”貌似那个师兄的声音。
“莫妺子咋了?”郗凝听出这是那个大胡子,也正是扛着她的人。
“昏了过去,现在没时间慢慢检查,快走!”
“好!”
速度一加快,郗凝被晃着更难受,又加上脑袋向下,血气全往脑袋涌。
“大…大胡子,别…跑那么快。”
大胡子没理郗凝。
“难…难受……”
还是不理。
“我…我要吐了……”
“哎!娃儿,你千万别往老子身上吐啊!”听见郗凝说要吐,大胡子总算哇哇叫了。
“不想我吐你…一身,就…换个姿势,妈的!”郗凝感觉某些东西正要涌出来,“呕……”
“嗳嗳!别吐别吐!换换,这就换。”
大胡子脚下速度不减,两只手慌乱地扯着郗凝腰带,把她夹回腋下。
“换了换了,别吐啊娃儿!”
一阵晕头转向,刚刚涌到喉咙口的某些东西,被一个180度翻转,“唔……”郗凝腾出一只手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已嘴巴,额上冷汗狂滴,全身恶心得颤抖。
——吞、吞、吞回去了……——
一种名为恶心的强烈感觉从上向下窜,然后又从下往上涌,经过胃经过大脑通到喉咙,最后来到嘴边,郗凝再也忍不住了,松开手掌像倒水般把胃里为数不多的东西全数倾倒出来。
“呕~~~~”
“呀呀呀~~~~老子的衣服啊~~~~”
“娃儿啊,都换了怎的还吐啊~~~~”
“啊啊啊!又吐!气死老子也~~~~”
擦擦嘴,郗凝感觉舒服多了,总算有余暇用衣袖擦去眼睛上的血迹,视线也终于清晰了,不过郗凝也再度被恶到了,只见,夹着她的大胡子的衣服前襟和她自已身上,满满的全是自已的杰作,味道浓郁扑鼻,郗凝眨眨眼还是选择闭眼。
——眼不见为净!——
耳边则是大胡子哭天抢地的叫喊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死了老婆。一直到大胡子冷静下来,听不到他的大喊声为止,郗凝才睁开双眼。
此时,他们五名刺客加上郗凝已跃出皇宫,皇宫门口大群的士兵守卫已预先收到宫里发出的信号,个个持着兵器,抬头望着飞出的几条人影,全神戒备着,但没人敢追。
郗凝扭回头,灯火通明,璀璨亮眼的皇宫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
轻轻呼了口气,郗凝知道自已已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机。
其实,若要逃跑的话,郗凝并不是没有办法,但前提是必须在地上或着陆后她才有把握,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正常人,没办法像这帮大侠们一样,个个当自已是蜘蛛侠前世,无视地心引力,飞檐走壁,四处乱窜,光看就让人觉得很无语很郁闷。
现在,郗凝只想着在路上或到了刺客老巢,再好好寻求良机脱逃,至于皇宫里的那帮救兵,郗凝连想都没想过,期待别人来救自已不是郗凝的作风。
反正闲着,郗凝探头打量这几名刺客,那个相貌变了,声音却没变的师兄抱着少女的腰,呼呼呼地飞疾在最前面,他身后同样疾速飞奔的两人,从背影看,两个都是瘦弱身形,都是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两个都是男的。
至于扛着她的大胡子,郗凝仰头看,看到的是,呃……大胡子,十分茂盛十分浓密的大胡子,其它什么都看不到。郗凝探头看了又看,见到的还是只有一丛胡子和高壮的体格,歪头想了很久,郗凝大致推断,这个大胡子说话粗野,但粗旷中又带着聪志,江湖阅历广,而且武功内力应该是极高。
这是郗凝从大殿上发生的事判定出来的,至于说他内力高,则是郗凝听出来的。
前面飞奔的三人,除了那个师兄还好点外,另外两人已是粗喘连连,速底也开始下降,而扛着郗凝的大胡子却依然呼吸正常,夷然自若,连大气都不多喘一个,自始至终都保着同样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很好地跟在后面,或者说殿后。
按郗凝的计算,他们应该‘飞’了有二十多分钟,脚下的景物不断变化,刚开始还是占地广阔的豪宅深院,美雕亮瓦,宽街大巷,房屋街道纵横交错,井然有序,街上行人较少,多为快速飞跑的马车和骏马,向西,景色渐渐改变,普通的木质楼房,不大不小的院落,铺着石板细石的小街小巷,虽比不上前面的豪华大气却也小巧别致,放眼看去,前面的几条大街两旁的商铺客栈,大门敞开,灯光明亮,人潮涌动,繁华喧闹,不时可以听到混杂在喧哗声中的各种叫卖声、吆喝声……
——原来古代的夜生活还挺丰富的!——
又是几个起落,已看不到远处的热闹,也听不到逐远的繁华声,转回头,闯入郗凝眼里的是另外一番让人诧舌的景象,萧条凋零的村落,破破烂烂的危房,低矮的木板房,稻草结扎的茅屋,营养不良的小树,坑洼的泥尘小路,整个村落,面积颇广,但除了偶尔几声饿狗的吠叫,四周一片死静与黑暗,不闻半点人气,似有若无的月光下,更显死寂悲凉。
前后两番迥然不同的视觉变化狠狠地冲击着郗凝的眼球,郗凝了了。
——原来最先那里是豪宅区,中间的是中资阶级的小资住宅,现在这里则是贫民窑!——
郗凝禁不住感叹,“啊啊,这里还真是‘好风景’啊!”
大胡子一听,伸过另一只空闲的手往郗凝头上拍,粗声粗气道:“胡说,这里的百姓明明苦得很,你这不知百姓苦难的娃儿,欠打!”
大胡子下手还算知轻重,郗凝没觉得有多疼,不过心里不爽就是了。
“啊啊,是啊是啊,谁叫我是公主呢,吃好穿好,不知人间疾苦……”
啪!
郗凝的脑袋又挨了一下敲。
“你这娃儿,还有脸说自已是公主?!看到这里的贫苦艰难,难道就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吗?难道你不知这都是你们这帮皇族高官干的好事吗?”
“行行行,这里的房子这么破都是我害的,这里的人这么穷都是被我吃光的,这样总行了吧?老头。”
啪!
郗凝的脑袋第三次挨敲。
“乱讲!这里的百姓过得如此穷苦,与谁有关,是谁造的孽,老子心里有数,不会冤枉到你这娃儿头上的!还有,老子就是老子,不是老头。”
郗凝只觉无奈,怎么说都是错,“好好好,‘你老子的’怎么说怎么是,你对你对,我闭嘴。”
“哼!老子当然说得对!”
“是是是!”
“大师,到了。”少女的师兄在缓身落下,停在一个破落小院子前,另外两个刺客则直直走过去,推开那扇只剩几条木板的门,此刻,他们所待的地方仍处于颍城内。
“嗯,快给莫妺子疗伤。”大胡子松开郗凝,改换成拉着郗凝的衣领,提着她轻松走入小院。
几人走进破烂的房子,大胡子扯掉身上满是污物和臭味的侍卫服,把郗凝丢给另一名刺客,自已径自走近仰躺在木板上的少女,把脉,诊断,运气,疗伤。
郗凝伸着脖子还没看完就被另一名提着她衣领的刺客拖走。
“啧啧,你这丫头浑身臭得能熏死人,走走走,带你冲掉这臭味。”这怪里怪气的语调正是那个阴阳人(某凶:阴阳怪气的人简称‘阴阳人’),此时郗凝已看清这阴阳人的长相,一张白脸上有眼睛有眉毛有嘴有鼻,没多也没少,长得不难看也不好看,倒是那张比女人还白的脸皮让郗凝印象深刻。
郗凝无所谓的耸肩,任由小白脸提着,反正她自已已经被熏得没感觉了。
“阿仲,我带这丫头去后院,你去前面看着,小心点。”阴阳人推开一碰就倒的破烂木门,边走边冲后面的另一名刺客瘦弱刺客说话。
“知道了,大哥。”回答的声音青稚幼嫩,听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郗凝两只眼睛左看右看,最后又转回正中间,盯着地上那个飘着绿藻,散发着阵阵异味的小水塘,黑幽幽的看起来似乎很深,心里一下明了,不过还是不死心地扭头抬眼对着身旁的小白脸发问:“你……不会是要把我扔下去吧?”
小白脸故意讶道:“呀,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挺聪明的,爷正有这想法。”
望着那黑呼呼的池水,郗凝微微滴下冷汗,呵呵笑道:“嘿嘿,我说大侠啊,你看这水比我身上还臭,把我扔下去,那等下洗完上来,还不把你们全熏晕?!”
小白脸咧嘴阴笑,“谁说你还有机会上来的?”
郗凝瞪眼,扯着自已被捉的衣领用力退后,“我靠!杀人灭……”最后那个口字随着郗凝的身体像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掉落水塘中而消失在口中。
“哈哈哈~~~~有趣有趣。”小白脸蹲在水塘边看着郗凝落水,脸上笑得阴险吓人。
“噗!咳咳~~~~”
郗凝探出水面,吐出不小心入口的脏水,感觉到脖子间有微微的刺痛感,心中暗惊。
——糟!这水臭成这样,里面细菌肯定一大堆,现在碰到伤口,万一感染上什么东西我还不死定?!——
脑袋里一根控制怒气的神经隐隐绷紧发胀,回瞪小白脸的双眼已染上寒意,划开手脚,郗凝朝岸边小白脸蹲的地方游去。
“呀哈哈哈~~~~你这丫头居然会水,真是难得!”
“不过,爷什么时候说过,你能上来的?!”
说完,小白脸嘻笑的脸上转冷,接着起身,伸腿扫向已靠近岸边的郗凝,不让她上岸。
郗凝抿紧嘴唇,停住,盯着小白脸踢近的脚,看准,伸手一捉,紧紧扣住。
小白脸惊觉,脸显讶色,待要缩回脚,已是来不及,站势不稳的他被郗凝拉着脚用力一扯,扑通一声跌入水中。
而郗凝一早就让出足够的位置给他,虽然还是被泼了一头的水,不过郗凝也不介意,反正已经湿了,倒是那个小白脸一下水就扑腾着手脚拼命挣扎的惊慌样,让郗凝意外一笑。
“原来是个旱鸭子啊。”
郗凝笑嘻嘻地避开小白脸抓来的五指,抽出一直藏在腰间的发簪,拍开小白脸另一只要捉救命稻草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发簪扎进小白脸的前胸。
“味道如何啊?爷?哈~~~”
——从郗纤那顺来的发簪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啊啊~~~~”
一直碍于面子犹豫着不敢呼救的小白脸,这下真的忍不住尖声痛叫,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慌乱地拍水,惊慌失措,连连惨叫,连连呛水。
“咳咳……阿仲,咳…飞…飞……恒……”看着小白脸咳了几声后,咳出来的不再是水而是血,郗凝咧嘴笑得更甜,她知道自已扎进小白脸前胸的发簪已准确地刺进肺部,因为,当利物插入肺里会造成血液进入气管,只要一咳嗽,血就会从气管经口喷出。
“很难受吧?!呵呵,不用怕,死不了的,只会很痛……”
两耳听到从屋里传出的跑步声,郗凝知道里面已经听到了小白脸的呼救,不过,郗凝也不慌张,退回塘边,抄起塘边一块石头,用力掷出围墙外,再深吸一口气后,闭上眼睛,快速潜入水中,紧贴着水塘边,屏神静气,郗凝清楚知道,以她的速度绝对跑不过里面那几个人的轻功,现在跑还不如原地待着。
“苏代?!”
“大哥?!”
——书呆?——
郗凝细仔地听着水面外的一切声响,听声音,似乎是那个师兄抢先破门冲出,后面跟着的是那个叫阿仲的少年。
此时,那个师兄一见小白脸溺水,马上火燎般飞奔而至,咚的一声跳进水里,拉起快沉落的小白脸,拍着小白脸的脸大叫:“苏代,苏代?你醒醒!!”
——哦!原来小白脸叫书呆啊!——
郗凝释疑,耳边没有听见苏代的回声,郗凝估计那个苏代已晕厥过去,而那个师兄却好像要他命似的还在拍着他的脸,虽然郗凝闭着眼在水里没看见,但听这响亮的啪啪声多少可以猜想得出,那小白脸八成要变小红脸,郗凝觉得那个苏代有可能会被拍死而不是溺死。
“飞恒哥,你快把我大哥救上来啊!!”少年苏仲不懂水性,只能焦急地站在水塘边跺脚。
梁飞恒,也就是那个少女的师兄一听,急急点头,“啊,对对,先上岸!”右手连忙托在苏代的颈下,左手划水,三两下游到水塘边,把苏代拖起。
“大哥,大哥!!”
“苏代,你怎么啦?快醒醒!”
一上岸,梁飞恒和苏仲两人着急地围在苏代身边,慌乱大叫,对着苏代又是掐人中又是输内力的。
——他们轻功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救人的时候不是来个蜻蜓点水,飘在水面捞人,而是要跳下水搞得一身臭?——
郗凝蹲在水里,两手捂着嘴,避免呼出水泡。
梁飞恒左手搂着苏代,右手移至苏代胸前想要给他输内力,感觉手掌下搁到东西,移开手掌一看,竟是一支银色珍珠小发簪,发簪的整个支柄已全部扎入苏代前胸,如果不是发簪上还镶着一颗显眼的白色大珍珠,极有可能被他忽略掉。
“这……”望着那支发簪,苏仲一下愣了,梁飞恒也跟着顿眼,但只短短的一小会,他便明白过来,“是她!”猛地抬头围环视四周,却不见人影。
“噫?那个公主呢?飞恒哥,难道是她伤了大哥?”
苏仲握着苏代的手,眼睛在小小的后院里寻不到郗凝的身影。
“错不了,阿仲你快去追,那丫头肯定跑不远!”梁飞恒盯着到来前曾发出细响的低矮木板围墙,眼神凌冽刺人。
“是!”
苏仲起身,随又顿住,两眼盯着苏代,脸上是为难和担心,“可我大哥……”
“别担心,你哥有我看着,不会有事,你快去。”
梁飞恒也着急,郗凝是他们能否逃脱的筹码,现在全城的官兵都在找他们,他们握有郗凝这个人质在手,才有保命的可能。
苏仲咬紧下唇,下定决心道:“我哥就拜托你了!”
“放心!”梁飞恒坚定地点头。
有了梁飞恒的保证,苏仲心下宽慰了不少,当下不再犹豫,转身蹬地飞扑出围墙,顺着郗凝掷出石块的那个方向急追。
捂紧的双手内,郗凝嘴角挂笑,得意非常,两耳则仍是警觉地细听。
“……放心……没事……”打横抱起苏代,梁飞恒对着昏厥过去的苏代放低声音,语毕,抱着苏代一阵风般冲入屋内。
躲在水中的郗凝,听着细不可闻的话语,微微扬眉,抿紧双唇,轻笑。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一分钟,是郗凝闭气的极限。
湿漉的脑袋从绿藻水中缓缓探出,满面污垢中,两只清亮的眼睛小心扫视四周,发现没人,才轻轻地深吸一大口空气。
——闪闪闪!马上闪人!——
经过这次,郗凝再也不敢小看任何人,她深知这是一个武功、轻功、内力泛滥并横行霸道的世界,也就是如电视里演的那样,只要武功内力高,即使很远,一小点声音也都能听到,因此,郗凝尽可能地放轻动作,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
轻轻地爬上水塘,轻轻地踩着泥土,轻轻地翻上低矮的围墙,轻轻地落地,轻轻地笑,轻轻地迈腿……跑!
“想去哪啊?!娃儿?”
郗凝被吓得差点扑倒,顿了顿只得无奈止步,郁闷地转头,接着,手指天空,僵笑,“嘿嘿嘿,赏月……”
大胡子交叉着双手,懒洋洋地斜靠在围墙边,抬头望了望天上,冲郗凝咧嘴笑,“嘿嘿,娃儿爱说笑,今晚哪有月可以赏啊?”
郗凝跟着抬头,可不是,天上乌黑一片,别说月亮,连半点月光都没照到。
“呃……嘿嘿……”这个时候,除了笑,郗凝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可以说,跑的话她肯定跑不过,打更是不用提了。
“……嘿嘿,既然没月亮,那我回去睡觉了。”郗凝讪笑,郁闷地重新翻回围墙内,慢吞吞的原地挪步。
大胡子仍是叉着手,也不见他怎么动作,轻飘飘的便飞过围墙落在郗凝跟前。
——该死的轻功!该死的老头!——
郗凝在心里把大胡子家过去的祖宗十八代和未来的子孙十八代通通问候了一遍,脸上则笑呵呵,对着大胡子讨好的竖起两只大拇指,“呀呀!老头你真厉害啊!教两招吧。”
啪!
大胡子对着郗凝的脑袋重重拍了一掌,这次是一点也没留手,力度重得令郗凝抱头退后大叫,“啊啊!该死的老头!你干嘛打我!”
大胡子绷着脸,瞪着两眼,眼神亮得似是会发光,“哼!你这娃儿,年纪小小,下手竟如此歹毒,不愧是那人的种!一窝的货色。”
郗凝揉着被打的头顶,冷着眼回瞪大胡子看不清的脸,咬牙道:“放屁!他要杀我,难道要我乖乖坐着让他杀啊!”
“胡说,苏代只是吓吓你,岂有杀你之意!”大胡子屈着手指,朝着郗凝的脑又要敲下去,不过,这次郗凝很快的闪开避过。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郗凝忍了,第四次是因为大胡子出意其不意才被打个正着。第五次,没有第五次,郗凝再好的脾气也不能容忍有人连敲她脑袋五次!
何况郗凝的脾气并不好!
“放你娘的狗屁!那死娘娘腔把我扔到水里,如果不是我会游泳,现在早见阎王了!你他妈的敢说他只是吓吓我,骗你妈的鬼去!”来这里后,这是郗凝第一次如此恼怒。
“你……”大胡子语塞,除了被郗凝避开没敲到有点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郗凝所说的话,他惊讶于从郗凝口中听到这么粗俗的话语,也讶异于郗凝所陈述的。
“你说,苏代把你扔到水里?”
郗凝指了指自已湿漉漉的衣服,咧嘴骂道:“废话!有眼睛不会自已看啊,不是他难道是我自已贪好玩跑那臭水里洗澡啊!”
闻言,大胡子皱眉,视力绝佳的他在黑暗中清楚地看见,郗凝全身上下滩着污水,贴着绿藻水垢,头上脸上也全是污泥和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大胡子不由得相信郗凝的话,伸手去拉郗凝手臂,“进屋。”
郗凝再次挪步侧身避开,戒备地盯着大胡子,“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嘛?”
“你这娃儿……”大胡子失笑,他只是动手,哪有动脚啊?!“好好,不动就不动,只是让你进屋和苏代当面对质,不会对你怎样!”
郗凝拿眼角瞟大胡子,完全的不信,“省省吧你!你们是一伙的,你肯定偏袒他。”
——对质?!这老头脑袋有问题啊!——
“胡说!”
“呀!”
大胡子这涵含内力的一吼震得郗凝耳膜发痛,不住地塞耳朵,而大胡子则一脸激昂地握拳,冲郗凝喷口水,“老子我行走江湖三十多年,这道上有哪个不知道我没空大师向来说话最公正,做事只认理不认人,只要是没理歪理的,管他的是亲爹亲娘还是皇亲国戚,老子我绝不偏帮!”
——没空大师?!没脑才对!江湖乱世的,谁和你讲道理啊,神经病!——
郗凝捂着耳朵,心里对这个没空大师从头鄙视到脚,他说的这翻话,在郗凝看过的古装连续剧里,不知出现过多少遍,有多少人说过,而通常讲这种话的人,在郗凝看来,就只有虚伪两个字可以形容。那些真正正直讲道义的人,他们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会在意别人怎么说?会当面讲出来提醒别人自已很正直很公道吗?!
“哼,说得倒好听。”
郗凝最后一次揉耳朵,学着没空的样抱手环胸,冷笑。
没空有点火了,出手如电,一下扯住郗凝衣襟,拉着郗凝往屋里拖,骂骂咧咧,“走走走,马上找苏代对质,谁对谁错,老子一看就知!”
被没空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扯,郗凝挣脱不过,只得迈着脚跟在后面快步走,嘴上则气不过,两只手对着没空的那只扯着她衣襟的大掌,拍掐挠三管其下,“死老头,我有脚自已会走,不用你拖!”
“放手放手!越说你越快啦!妈的!”郗凝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狠狠地掐着没空的手掌皮肤打转,可惜没空连眉都不皱一下,三两功夫就把郗凝拖进屋内,一路磕磕碰碰,待进到屋内,郗凝揉着被门框撞的肩膀,被楼梯磕到的膝盖,被椅角撞到的小腿,被没空捉出一圈青紫的手臂,郗凝咬牙切齿地无声咒骂。
——TNND,这仇结大了!——
一进屋,没空便把郗凝甩到中间的椅子上,也不管那只椅子年久失修,不堪重负,也不管郗凝一扑上去那椅子便散成七八段,而郗凝也屁股朝下,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瞪着两眼愤懑地怒视他,没空一甩袖子全当没看到,自顾自的扯掉头上的假发,露出一个亮亮的大光头,上面九点戒疤十分抢眼。
郗凝也没感吃惊,这一路上,那几个人大师大师的叫了好几次,郗凝再笨也听得出这是对和尚的称呼。
淡淡灯光下,郗凝终于看清了没空的长相,一张焖红的圆脸光滑年轻得只有二十来岁,加上他下巴的那一圈大胡子,看起来却又像五十来岁,还有那高壮得不成正比的体形,郗凝看得只剩张嘴的份。
——这是什么怪胎?青年的脸,壮年的身体,老年的胡子?——
“飞恒,苏代那小子醒了没?”
正自惊讶的郗凝被没空那超大嗓震醒,这才想起屋里的其他人。
二十多平方米的屋内,只见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只老旧太公椅三只椅子还有一只烂掉的。
床上,少女静静的平躺着,身上血迹仍在,脸上的则被抹去,平静的脸色,沉稳的呼吸,看起来似乎是已陷入熟睡。太公椅上,苏代白晰的脸更显惨白,难受的皱着眉闭着眼,伤口处的发簪已拔出,身体软软地摊靠在椅里,若不是旁边的梁飞恒扶着,早就滑下地。
而倚在太公椅旁,半弯着腰掺扶着苏代,给苏代上药的梁飞恒最让郗凝费解。
他的声音,郗凝记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那天在街上和少女一起的那个师兄,现在那张脸却完全变了一个样,普通、僵硬、腊黄,郗凝相信自已的记忆不会出错,那么,最有可能的结论只有一个,那便是他易了容。
思及电视小说里那种一贴就变的高超技术,郗凝就地盘腿,弓着腰,左手托腮,右手敲着自已膝盖,寥有兴趣地打量梁飞恒。
“大师!你追到这丫头啦!”梁飞恒回头,惊喜发现郗凝被没空捉了回来。
没空面色严肃,只微微点头,“嗯。”接着走到他们身侧,拈着两只手指给苏代把脉,几秒后才松开。
一见没空把后脉,梁飞恒马上急急问道:“如何?大师,苏代会不会……”
没空挥手截住梁飞恒的话,直直陈述道:“伤了肺,流了血,受了惊,现在利器取了出来,休息一段时日便没事了。”
梁飞恒只觉松了口气,连忙向没空拱手作揖道谢,“谢大师。”
没空摆手没理他,捏着苏代右手脉门缓缓输入真气,只一会,苏代便眨着眼苏醒过来。
——内力这东西……还真好用!——
望见掺扶着他,似是关切的梁飞恒,苏代甩开他的手,皱着眉微喘道:“拿掉那面具吧,飞恒,看着不顺眼。”
梁飞恒但笑不语,顺从地伸手,像撕面膜一样,揭下脸上薄薄的一层面具随手塞进怀里,面具下露出的正是那天郗凝见过的脸,郗凝用手指打了响啪。
——我就说嘛!果然是易容!——
“谢谢大师。”苏代挣扎着想起身作揖,被梁飞恒按着重新坐回椅子里。
没空拉开旁边的太公椅在苏代一旁坐下,“无需道谢,你本来就伤得不重。”顿了一下,才摆着脸正色问道:“苏代,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杀她?”边说边指向地上的郗凝。
苏代刚醒过来还有点迷糊,闻声顺着没空的手指看向地上,骤见是郗凝,落水被刺的瞬间又在眼前闪过,心里怒气霎时涌起,小白脸上现出煞气,左手扯着梁飞恒衣袖,颤着另一只手指向郗凝骂道:“你这狠毒的丫头,飞恒,杀了她,就是她伤我!”
闻言,梁飞恒寒着脸转头看向郗凝,射向郗凝的眼光凶狠得能蛰伤人,只是碍于没空这个前辈在场,不好当面发作,不然,郗凝怀疑自已怎么说也得挨上一两掌受个内伤什么的。
“你愣着作什?快杀了她啊!呀啊~~~”不见梁飞恒有所动作,苏代恼怒地狂扯他衣袖,结果反而牵动自已伤口,痛得大叫。
“苏代……”梁飞恒急忙俯身帮他查看伤口。
一旁的没空没由来的哼了一声,“一点小伤,死不了的!苏代,老子问你话呢,怎的不答?你是否有杀她之意?”
苏代痛得额滴冷汗,狠狠捉着梁飞恒手臂泄愤方觉好些,听见没空的话,喘了口气整整仪态,才轻轻答道:“大师,这丫头一再出口顶撞大师您,晚辈只是想替大师教训教训她,挫挫她锐气,怎的是要杀她呢?”
没空还没点头,便听郗凝抢先冷哼,“刚刚还口口声声地大嚷着要某人来杀了我这歹毒的丫头,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
苏代大嚷,“如若不是你先动手用发簪刺我,我怎会要杀你!”
郗凝挑眉横了苏代一眼,提声道:“我先动手的?!”
“没错!大师,请您一定要为晚辈主持公道啊!”刚刚还喘吸困难的苏代,一提到报仇忽地变溜了,连精神也变好了。
“什么?”没空大掌一拍,可怜的太公椅立马散了架,碎成几十块,而他自已则扎着马步,依旧‘坐着’。
“你所言可句句属实?”
“当然,大师难道还不清楚我苏代的为人么?”苏代说得真情流露,表情真切,就差几滴眼泪来作陪衬了。
——Y的,比我还会演!——
“大师,在下与苏代相交多年,在下清楚他并不是喜谎耍计之人,关于这点,大师尽可放心!”梁飞恒见没空对苏代有所怀疑,连忙在一旁帮腔打包票。
“嗯……”没空摸着毛绒绒的下巴,起身踱步,忽地移到郗凝跟前,张圆两眼瞪着郗凝,并一掌拍上郗凝身旁的四角方桌,考虑到屋内所剩桌椅不多,没空这次没有使力,只是轻轻拍上。
“娃儿,是你先动手拿发簪刺苏代的,对也不对?”
郗凝暗自摇头,知道这个没空是个软耳根,谁说得响亮就信谁,根本靠不住。
冷着脸,郗凝闲闲地耸肩,依旧托着下巴,凉凉地说:“不知道啊,刚刚这位爷说要跟我一块鸳鸯戏水,人家不愿意,他就来硬的,接着不知怎的自已就掉下水了,我想啊,大概是某位路过的仁兄看不过去出手一送的吧。”
“胡扯什么!”郗凝话刚一说完,梁飞恒便抢着大喝,怒喝的声音听起来火气十足。
“你、你……胡说……她在胡说!飞恒……咳咳……”
一见苏代又开始嗑血,梁飞恒马上熄了火,焦急地询问:“苏代,你觉得如何?”
苏代扯着梁飞恒衣襟,脸色越发痛苦,嘴角流着血水,“飞…别听她胡……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了!会加重伤势的。”梁飞恒撩起衣摆帮苏代擦去唇边血水,细声安慰。
“是啊,你还是闭嘴吧,再嗑就没血了。”郗凝扯着嘴角得意冷笑。
——哼!嗑死最好!——
“闭嘴!”梁飞恒回头冲郗凝大喝,郗凝冷哼一声,扭头撇嘴转向没空。
“和尚,怎么不说话啊?以你行走江湖三十多年的经验,难道看不出他跟我谁在说谎啊?”
“这还用说!要真有什么高人路过,老子岂有不知的道理!分明就是你在撒谎!该死的娃儿,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骗老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没空不知凑什么热闹,竟也火红着圆脸,怒瞪着浓眉,粗鲁地扯着郗凝衣襟,把郗凝从地上提起。
郗凝奇了,她什么时候骗过他了?
“喂!男女授受不亲,别以为你是和尚就能乱摸。”
虽是没听过的话语,但那意思没空还是懂的,被郗凝这么一提,没空不觉老脸有些微红,原本打算出口的话也不知跑哪去,僵了一会,干脆扯着郗凝往另一门口拖,推木板门,把郗凝扔进房内,大声喝道:“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这!”
说完随手甩上木门,不过一秒,又猛地打开门,再次吼道:“你别想逃,就是打个喷嚏喘个气,老子在外面照样听得清清楚楚,哼!”说完又是甩门。
郗凝看着危危欲坠的门板,歪头,“什么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