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何处凋零 ...

  •   断宁,外面出太阳了,我带着那群孩子到操场玩,阳光把我的眼角晒出了泪。干了之后留下咸咸的痕迹,摩擦起痒痒的疼痛,又酸又苦。
      那些精灵,我好羡慕他们。时间无法倒退,我回不去,回不去那个没有与你相遇的世界,回不去那个有你的世界。我想,你现在在哪里呢,你在我生命中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我还记得人潮拥挤的地铁,我还记得城市里无人的广场,我还记得学校空旷的天台。可是我不记得你了。
      所以我有什么理由不哭泣。

      时钟摆到七点。济沨对了对表,七点缺三分。秒针慢了半拍,心跳漏了一个音符。屋顶摇摇欲坠,却认定塌不下来。光线迅速暗淡,乌云纷纷聚集。灰色的翅膀一羽一羽地覆盖住整片天空,昏黄慌不择路四下逃窜。仓皇万里。
      每一种可能都有征兆。
      盛夏的雨,像涨涨落落的潮水,汹涌得整颗心都装不下。啪嗒啪嗒的声音,单调地敲击着孤单的情绪,整栋楼没有人,铺天盖地的安静。遥遥响起稳重的脚步声,眨眼却变得无比接近,贴着耳根的近,空气都遏止不动的静。济沨手忙脚乱地拉过书堆最上面的试卷盖在速写本上,笔尖沙沙地在纸页划过。做贼心虚。
      上课又走神了?男人似乎没察觉她的动作,问道,声音飘渺,飞跃几亿光年,终于来到眼前尘埃落定。她暗暗松了口气,手依然毫无意义地胡乱涂抹。
      这道题,应该是这样这样然后——男人自说自话地讲解起来,转化到济沨脑袋里却成了另一种天马行空。趁他专心致志的时候,偷看一眼,把那瞬间认真的表情在心里反复勾勒。
      明白了吗?
      嗯……懂了。
      那你重复一遍吧。
      喂!
      怎么啦?
      怔了怔:没什么。然后匆匆埋下头。低垂的刹那,看见他从试卷下缓缓抽出本子。本能地伸手去拦,指尖触到手腕的皮肤,火烧一样灼热,从指甲盖腾腾地往上卷,一直漫过耳鼻口眼。
      原来他早都看到。倏地红了脸,那些曲折的线条,一个个都是他的侧脸。但是他没能认得,有些庆幸,有些失望,原来这从上到下一笔而成的线,真的只属于自己,连本人都不知道。于是真的好象抓住秘密般骄傲了起来,在心里咯咯笑出声。男人的手顺势下滑——玉一样雕刻而成,济沨看得痴了,连脸颊上的温度都忘了警惕,这是危险的信号。
      他读着边沿的一行小子:哪里都没有爱恋。皱了皱眉,很微弱的动作。这是什么。
      小说里的,句子。她用手比画了大半个圈,很圆的弧度。《何初凋零》。
      他把本子轻敲在她的额头。快回家吧。
      她叫他“喂”。
      那个男人,是不是断宁。

      断宁,门咯吱一下推开,静谧的光射入眼睑,好象把天与地通通献上,弄得应接不暇。我觉得很欣喜,又有些许无措。剩下的还有失落。我以为一抬头你就坐在右手边靠窗第二排第二个座位,背对着黑板,肩头还有樱花的余香。或者我以为,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时候,那个推门进来的就是你,然后催促我“快回家吧”,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毒药一样把我麻痹。
      此刻我看见一群鸽子扑向苍穹,在落照的余映下镀上一层瑰丽的红。飞鸟的羽翼蒙住我的眼,那样就没人看见我的表情,哭泣也没关系。
      是不是真的没人看见哭也没关系。我手上的红丝带是谁施的咒,它是不是你的化身正目睹我的懦弱。你要嘲笑就笑吧,然后从我身上脱离,我会把它锁进抽屉。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一点一点都不坚强。

      济沨的左手上绑着一条红丝带。母亲买的,按理是让她扎起那随夏天到来一日日长长的头发。却不知为何被锁在手上。
      日日长长。
      傻瓜,这样会切断你的血与脉的。好象谁曾这么说过。
      作为回应,她深深浅浅地笑了起来。
      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个总在不适宜的场合出现在她身后的男人。《何处凋零》是她自己谱写的剧本,在她的设想里,女主角始终带着一条丝带,鲜红而热烈地,把血都烧成灰烬。她常常坐同一个位子,对着屏幕继续发展之后的故事,光线晃动不影响心情。每一次她都会看到一个低两级学妹从那个座位离开,很厚的眼镜,瞥到她手上的丝带略显惊讶。每次走时她都会看到另一个女生,和同学高声谈论着:“哪里寒冷,哪里冰凉,哪里是火一样的熊熊封寸不见熔化。”
      哪里哪里哪里。她身子猛得一振,那是小说里的话。
      那以后就很少去机房了。改坐在台阶上画对面的房子。厌了换一个角度再画。等再厌烦了,光阴荏苒,景色也已变换。
      再画。
      于是看见一双脚走上去,带着她熟悉的味道。感觉对方蓦然转身,抢过她的纸笔。太丑了。并且三两下改掉。
      虽然不甘心,还是得承认,他改过之后,确实更好看。
      脑子里立即堆砌出成片的字眼:所有的季节都走完,所有的繁花都落尽。像受了惊吓的猫,猛得跳起来,抓回本子和笔。
      再见。
      第五个季节,是世界的翻覆和毁灭。
      那么连告别都没有叫名字的那个人,是不是断宁。

      断宁,现在我还记得《何处凋零》里的某些片段。可是我不记得你了。
      除了自己的本行,我还当了幼儿园老师,那些孩子和天使一样可爱。已经几年过去了。从前的孩子都背上书包上了学,从前十八岁的我已经可以靠自己独立生活,从前你还在的,可是现在你不在了。
      我习惯往一个永远投递不到的地址寄信,并且等它们被敲上“查无此人”的章被退回来。然而没有。
      相反的我收到了回信。来自地址最接近的一户人家。那个女孩在信里写道:她知道断宁,某篇小说的男主人公。
      可我知道不是的,你是活生生地立体地存在过,而不是只在二维的空间。你曾经到我跟前对我说很多话,虽然我都不记得了,但这种知觉一直牢固地停留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从未拔起。
      我很感谢那个女孩,她大概是《何处凋零》唯一的读者。不过她告诉我不是,她曾在文章末尾留言竟真的收到回复。来自一个在过去的某两年经常和她遇见的女生。鼠标下拖,就能够看清。当然她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拙劣的作者,也许我会告诉她,也许不会。
      那是怎样的对话呢,可惜她只想起是关于一个日期。

      后来济沨没了耐心,潦草地把小说结束掉了。好象就是这么写的,夏天的午后,男主角消失了,女主人公带着红色的丝带浪迹天涯,在浮光掠过过遮住眼,问,该去哪里好。
      Somewhere one had ever reached.
      Somewhere one had never reached.
      这些都还是在她翻乱他的电话薄以前。日历静置在五月十四日,夏天以前。
      办公室里的最寂寞,风把纸一张张吹起,她看到所有所有,许多年积累下来的联系方式,在第一页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个她却已经不是他的谁。
      终于明白,“寂寞成了泥土上的养料,培育着无边无际的疯狂”是什么意思了。颤抖都没有铺张的寂寞。挣扎都没有彰显的拥抱。都在呼吸间统统埋葬。掩藏了最好,心惊胆战都疲劳。爬山虎不长了,蚂蚁们躲在洞了不出来了,虫子不再叫了,连风都没有海面平静不起波澜了——“好象什么都死去”。
      男人替她解了红丝带,目光落在她身上,反而像另一个枷锁套住了她。这样子一辈子都不会爱上谁的。
      白了他一眼。要你管。夺过丝带,没再系上。
      济沨,我是第一个为了解开丝带的人吗?
      她好象要喊他的名字,途中却断断地哑了口,气提不上来悬在半空,只好听他说下去。
      会不会也是最后一个呢?
      仍然回答不了。
      于是听到他说,我不希望,是这样。
      那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吧。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给她希望,以至最后变成最残忍的绝望。所以才要她忘了自己,自私得像个小鬼。
      但是忘不了。全部都忘了,也忘不了他脸上的似笑非笑,那与年龄不相符的稚嫩和沧桑。每次都隔那么远就开始叫她。
      断宁……
      断宁,究竟是谁的名字?

      断宁——夏天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何处凋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