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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短夏长 ...

  •   ——你要去哪里?
      电车在远处呼啸,开到近处骤然无声。周围被抽成真空,呼吸平缓而不压抑。苍穹是湖底,蓝蓝绿绿,宝石一样的青色。阳光镀了金,铺在屋顶安详静谧。云像棉花糖,又白又轻,香香甜甜的味道流溢满地。
      济沨背负双手,光线射入眼睑,在列车开过处,留下痕迹,是三两点清晰的影。
      “断宁。”名字在舌下围绕,在记忆的缝隙间连接出完整的荒芜,编织出一匹断裂的宁静。
      我想不起你。就好像我知道你的名却陌生而熟悉;就好像我知道我们重演过一出戏却道不出其中的剧情;我好像我知道即将离去,却只能说忘记。
      ——我该去哪里?

      花开四瓣,只为谁献上。那些古老的沉睡的过去,成了不被翻新的土,埋没成厚厚的覆盖无处闪躲。好像什么都死去,春天没有绿的生机。只有四瓣花,血红妖娆,妖娆血红。
      地铁里人头攒动,鼻尖撞上脖子,皮肤贴到头发,空气变得混沌不清。济沨努力挨过重重人群寻找这份灰暗的来源,却转瞬迷失了它的踪迹。她狠狠地皱眉,朝那个感觉不舒服的地方望去,一片黑茫茫,都是相似的身影。
      怀疑占了上风,懊恼迅速奔走。济沨捏了一下自己的左脸,轻微的疼痛刺激毛孔纷纷张开。敏锐地捕捉每一份不自然。退步了吗,老师又该生气了吧。
      地铁靠站,缓缓减下速度。济沨看到车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相对穿梭。然后从左往右,把视线慢动作移过,落到某个陌生男人的身上。男人一身黑色制服,高高瘦瘦,表情冷淡,和周围人没什么不同。济沨眨了眨眼睛,就这点闭眼到睁开的工夫就看不清他越离越远的面容。劳累地挤上腾空的座位,心想不管也罢,也罢。
      回到家母亲又问起今天的学习。学校里,学校外。济沨有些心虚,捧起汤不敢正视她,胡扯几句敷衍过去。母亲也没看出什么不妥,或者说她是根本不了解。匆匆吃完饭吧自己关进房间,长长吐了口气,回到书桌前。夕阳投射在相框的侧面,反光落入瞳孔看不清自己照片里的笑脸,挽着父亲的手臂时露出天真快乐的笑脸。济沨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单纯的表情,大概从母亲对她表现出怨恨的情绪后就再没有过。这样的一家三口在一起只能徒增痛苦。
      她们从前是敌手,为同一个男人争得精疲力竭。如今若不是依靠照片,济沨大约早忘记他的样子,也许只有记忆里模糊的温柔和遥远的亲切。如今母亲只是个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自己是不是比她更不幸,济沨不知道。只知道母亲面对这个现实时世界是怎样细细崩溃,隐忍不住扑上去痛哭。而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眼神空洞如常。第二天照常上学,被老师同学安慰一番,眼泪也没有,悲哀早流尽。父亲死了。她看见天空出现裂痕,死亡前沉重的哀悼。是不是在一切毁灭前就逃离,济沨迷茫。
      这个时候是那个女人拉了自己一把。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女儿。济沨从来把她当成分享父亲的存在,虽然时不时能体会到自己身体里另一半流着她的血液。那个女人多少年来头一遭履行起母亲的义务,济沨默默接受。第一次从她手里接过一碗热粥时,济沨脱出而出叫了一声“妈”,尽管舌头打结口齿含糊。她当时就呆住尔后高兴地哭了出来。济沨心想她到底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终还是有许多自己不愿承认的好,竟也真心感动了起来。何必。她们不单爱着同一个男人,而且还是至学至亲。
      可济沨比谁都明白,父亲爱的早不时她,更不是自己。他留在这个家全凭一份强烈的责任感;而恰恰被她们利用。就这样一个告别也没有永远离去,或许是对三个人最好的解脱。
      可是。可是自己还是要为他报仇,也许纯粹只是想填补自己的自私。不找个假想的对象投入全身心,恐怕总有一天要发疯。母亲找到了她,而她无处可去。

      土里气流遏止,土里水分枯竭。土里寂静无声。无声漫成了根,汲取不到分毫的暖。哪里寒冷,哪里冰凉,哪里是火一样的封存熊熊不见熔化。等到山脉断尽蚂蚁换过无数代,看见飞鸟从脚底掠过,哪里凄哀。
      后来济沨又看到了他。不再是一身制服,而是穿着黑色的西装。他头顶的黑云仿佛又虚无了点,济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们在同一站下车,济沨一步步跟在他身后不出声。但是他还是察觉到了,回过头来正对上她的魂不守舍。济沨装作一无所知,微笑露出一口白牙齿,然后跌跌撞撞跑向学校。
      其实没什么。其实早习惯。
      班主任把新来的实习老师介绍给学生。黑色西装,高高瘦瘦。济沨愣了愣。男人在黑板上画上光滑平整的曲线,仿佛经过了几百几千次的练习;阳光勾勒出他的半边脸,恰好定格了一个半透明的弧度,比黑板上的更具有蛊人的柔和。济沨上课走了神,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格又一个脸轮廓。他的脸轮廓,仿佛可以几百几千重复。阳光不停地变换地角度,切在玻璃上刺刺地痛。男人忽然停住不说话,黄昏,早晨,一样的明与灭。
      等不及放学铃声打过,济沨就抓起书包跑出了学校。每一次都是如此,没什么不同。
      师父是相当严格的人,济沨很敬重他。在她五岁时就对她的双亲说她有天分。那时候还是完好无缺的家,唐爱女儿的父母一口回绝了他的好意。后来是济沨自己请求他的,没有顾及母亲的反对。这份迟来的讽刺她没有接好,摔得一身是伤。现在却习惯得很,对于自己在暗处不为人知的去鬼师的身份,并非是什么凸显的使命感,只是寄托。
      济沨跟师父讲男人的事。他摇摇头未加评论。意料之外的反应,使她茫然无措。随后是和往常一样的练习,临走前被问起自己的灵触。师父满意地点头。济沨望着自己的手,当初就是因为这双手能触摸到旁人的思维,师父才执意要带她修行。这是连师父都没有的才能。
      地铁里人挤人,呼吸重叠呼吸,心跳压着心跳。仿佛连隔绝空气都办不到。透过一层层灰色,视点不偏不倚又落在那一张脸上。这是玉琢的沉思形状,多一份雕刻也是显得唐突,整个弧度精致而不拖沓。车厢不会摇晃,只在反复的减速加速里掠过一站又一站。相遇之后,告别之前,她移近和他的距离想看清楚些,甚至是临摹下来。思考变得徒劳,什么也看不到,漆黑一片。唇牵齿引,却听不到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慕老师?”
      可是他听得到。比思念更真实地听到。
      “你是……”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必须要问。
      “莫济沨。”干脆利落,三个音节,“慕断宁老师,你是鬼吗?”
      瞳孔瞬间收缩,目光蜷成角落的哆嗦连省略也没有,停顿只是伪装,神经疲惫,感官渺小。从哪里来的伤。
      “你是吃人的鬼吗?”
      从哪里来的询问方式。地铁里空间折叠,成了浩瀚的海,距离没有边际。神色没有变,举止没半分恐慌,沉默演化为成全,什么都包裹成小心翼翼。眼里的黑迅速扩大,蔓延成整个世界的静。
      “慕断宁,你不吃人会死吗?”
      车开始缓下速度,男人收起目光,前她两站下车。“我快死了。”
      宣告。招摇。还是博取同情的扯谎。
      眼睛忽然刺痛,在他离开之时,还没来得及细想,手已经无意识地遮住视线,捂牢许多秘密。没有颤抖,没有声张,只有疑惑在远处堆起高高的墙,日夜生长。

      所有季节都走完,所有繁花都落尽。呈现眼前,来不及接纳。生命变成死水,不起波澜,石子投下去,涟漪却匆匆潜伏,全都不确定。
      济沨设想过很多情形。比如怎样在他茶里下药去刺探他的过去,比如怎样在办公室里用言语设下陷阱,比如怎样假意跌倒要他扶起。最后全部的假设都归结到“记忆”。他的记忆,也许只要手与手相握几秒钟就可以读取。可怎么制造机会,成了揭不开的谜底。
      教员室里空无一人,济沨索性坐在他的椅子上闭上眼睛,真的睡着。后来被他毫不留情地摇醒。她有点不好意思,藏起了手低下头。乌鸦在叫。不知道几点几分几秒。
      他俯下半个身子,撩起她的头发,可以看清楚每一个细胞的蓬勃。济沨往后退,鞋跟撞到桌脚,头发又重新滑下来掩住半边脸,像摇曳的垂丝海棠。
      “啪哒”的声响,皮夹掉在地上,恰曝光了她和父亲的合照在里头。他拾起来,眉线上挑交还。
      他是不是在想自己的大胆,占了鬼的位子不怕被吞食。他是不是嘲笑了自己的稚嫩,没见过世面一样慌张。符咒和法器在口袋,重量实在地下拉。弑鬼。虽然不是很多次,虽然师父总在旁照应,可她没来由地相信贴住口袋的这份真实。
      他多久没吃人了,鬼气虚弱得难以捉摸,污秽之气淡得让她不再惧怕。这种时候要不然落荒而逃,要不就决一胜负,本来就是别无选择的事情。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去鬼师了。”
      “我也没有见过不吃人的鬼。”
      多么奇怪。不吃人就代表无害了吗。威胁到生命还能那么冷静吗。没有闲暇思考,思考停止,禁锢在暗无天日的牢笼。看不到也不去看到。多久了,这样的日子。
      几百年了。
      几百年树藤还在长。
      最后一次是七年前。七年前某个男人的灵魂,是被他吞噬的。
      男人也许是太聪明,一一说破了他的疑问。心惊肉跳。察言观色也变成魔法,大约是几百年来早成了本能。
      “我可以不管吗?”可以吗。“可以不管你的事当作不知道吗?”可以吗。“我可以放任你在学校真的不要紧吗?”
      明知他回答不了。
      “我已经不想活了。”
      悲哀被轻轻跳过,济沨还是那么轻易听出。心一直往下沉,对他的猜测上浮。还是不想,用卑劣的手段去窥视。指望他主动告知,更是没有答案的局。那么焦躁,气管瞬间狭小。理由。借口。都不是。
      “我可以忍受几百年,如果断宁还在。可惜我已经错失,七年也会无限延长。”
      声音立即嘶哑,张口发不出声。鬼的奇怪爱好,夫妻间用相同的名字。济沨不是没有想到。可他不该跟她说的。有什么意义。同情没有,冰冷真切。几百种可能,几百种或许,尘埃落定不容置疑。济沨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这个不自然的举动在半空停住,手无处摆放,凌空覆上他的眼,他的眉。可以感觉到眼睛闭上迟迟没有睁开。为什么不躲,一心向着死亡。自己为什么如此,既不下手,也不收回。
      “怎么。”
      陈述的口气。叹息用滥,再没有爆发。“死了。因为爱上人类。”好像预言般笃定,“会是同我一样的死法。”

      痛苦排成直线,一个个等待被禁受。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守候。全部成了泥土上的养料,培育着无边无际的疯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忘却的梦花园。盛放。凋谢。往来。奔走。全都因为寂寞,全都早就寂寞。
      寂寞一再复制,攀援上手腕脚踝,捆绑了自由,毒药一样愈演愈烈。很多。很厚。很重。太高太近挣脱不了。孤单如影随形地附身。不去老师那里的日子,济沨总是一个人在教室,写作业,画速写,累了停下来休息,趴在桌上睡觉。周围的同学一个个赶着回家,后来连枝头的鸟叫都没有。他们眼里的莫济沨没有父亲,有一个和蔼的母亲,学习不太用功,上课常常走神。成绩不是太好也不是太糟,没有人知道她爱过的疤。
      可是后来断宁来了。他总是独自徘徊在学校。他说不想活了,是不是最后还在留恋人间的美好,是不是再多一会儿也好,多看几眼就没有遗憾。后来他摸清楚她的习惯,每周二四总会留校,就有意无意到教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真的是那么浅层的谈话,毫不触碰皮肤下的惨烈。她会刻意称呼他的全名,好像去了姓就担负上另一个女人的重。他喜欢看她把头发慢慢养长,一点一点细碎的长,这些是否和他死去的妻子有关,济沨不过问。不过问不代表不介怀,只是她对于那些丑陋的真相早已漠然。如果天气正好,如果晚霞正艳,他的侧脸总被余辉好心地刻画,济沨上前覆上他的眼,迟迟不见睁开。奇怪的默契。
      天亮得越来越早,夏天快要来到。白衬衫每天都要换,和着一股漂白粉的干净味道。西瓜汁鲜红过血。天蓝如水。云轻如燕。父亲的死依然没有线索。断宁的生命随时都会绷断。这就是夏天,这就是时间,谁也抓不住。
      还有目睹断宁第一次发火。济沨以为他已经忘记愤怒的本来面貌。只不过因为一些事耽搁而迟到,断宁却较真地生气。她很莫名,试图把这个安排在这个满是鸽子的广场上的约见给出一个定义。但是办不到,所以更不解于他怒气的由来。
      你是鬼吗?为什么失了鬼生来的优雅?
      没有靠近的理由,只有寂寞才是靠近的理由。没有什么不能被理解。说话因为寂寞,哭泣因为寂寞,牵手因为寂寞,拥抱因为寂寞,思念因为寂寞,爱上因为寂寞。活着寂寞。
      “今天是她的祭日。”
      皮肤下赤裸裸的惨烈。
      “我有事要告诉你。”
      言辞里活生生地陈列。
      从头到尾都只有断宁一个人在说,缓慢地间或停顿地说着。济沨只记得他的嘴不停张合,一口口吐露她曾那么想了解的一切。当事实毫无保留地彰显,却强迫自己拒绝听见。好像他妻子爱上了人类,不想再吞食灵魂;好像最后他杀了那个男人,妻子绝食而死灰飞烟灭……什么好像,什么分明。那么老套的戏,何必还要说起。而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即使你走了还有这些过程要我记得。
      “有些事我希望你能知道。”
      可是不想知道。
      “有些事我希望你能记得。”
      然而不想记得。
      断宁的残忍,何必要自己搭上鲜血淋漓的痛。记忆学不会欺骗,一触动就会把所有返还到大脑。济沨心里一个沉重的喘息,仿佛在默念他是个凶手,甚至害死了自己深爱的妻子。眼泪一下子下坠,克服不了重力徐徐下落。他手足无措地递上手帕,散发着澄澈甘冽的气息。济沨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任凭他好意地拍着自己的肩。话语连不成章,无声变成啜泣。苯蛋。没等她意识到这个骂词不合他们的关系,还是脱口而出。
      “笨蛋。这种事,我想知道随时都可以,我只是不想用那种方式。为什么要告诉我?”
      歇斯底里的嘶喊,在空气中只传播只字片语。本意残缺。断宁可有听出,济沨未曾奢望。后悔疲劳,他没可能不知晓。那么相逢恨晚这种话,更说不得,想也不敢,生怕一抚摸就烫起一手水泡。

      在哪里遇见。谁也不记得往昔的誓言。在哪里告别。谁也记不起曾经的怀念。何处凋零,鲜花落成厚实的土,脚印亲吻,细雨滋润,记不起从前的柔软。哪里都没有爱恋。
      盛夏难熬,飞鸟有感觉,游鱼有感觉,连脚下的虫子都赞同。指甲盖上没有神经,却揪心地疼。济沨不喜欢夏天,那好像把人蒸发干的燥热局促难安,没有一丝风。可是春秋意外地短,显得步履匆忙,不见停歇。这是什么征兆。
      老师对他倾授了所有,之后需要她自己修行。他叫她不要再去她那边。生活的天平失衡,重心不稳,狼狈地摔在半途。老师本来定非这么无情,济沨明白他斩不断,许多东西都放不下。她很郑重地鞠躬道别说再见,并且再也不见。
      于是每天漫无目的,回家无事,就在公园来回走,向逃离却找不到安全的壳。空虚笼罩,把什么都盖住。而断宁就是那条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线,再没有交集。反正不久他要死去,连尸骨都不留下;反正自己在他心里微不足道。反正决定了,不再悲伤。
      于是避开全世界,错过断宁坐地铁的时间。自己也知道傻。几分钟一班的车哪有这么容易就碰上。但只怕城市太小,邂逅往往雷同,难过只会不断递增。
      避过高峰期,地铁里凉气逼人,门一打开低着头走进去,身后蓦然有人拉住她的手臂,偏移直线的轨迹,才不致和前面的人撞上。
      济沨瞪起眼睛看着他。眉毛笔挺,神色孤傲,看见她回头泄露出一点两点的笑。烈火烧了身,反扑上来缠过片刻的惊愕,惊喜被收拢,不透一丝光。断宁抿了抿嘴唇,本来想是很生气地反应,却不知不觉绽开,眉目不再纠结。苦涩的笑。
      “你在躲我吗?”
      如果躲得掉。
      眼睛又忽然刺痛,不忍逼视。抬起手向要去揉,疼痛突然麻木。悬空的手无处摆放,轻轻扶上了他的眼,睫毛在指下微微颤动,显得无比脆弱。断宁主动循上她的手背,先是犹豫一秒,尔后用力握住往下掰开。手臂顺势环上她的身子,头被埋进胸口。世界静止,死一样听不到复苏。
      致命的拥抱。
      寂寞可以被原谅,潜伏在皮层下蠢蠢欲动。五官不能感受,只感到头发滑下来遮住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到听不见,心情无法传递。
      刹那窒息。
      脑袋里空白凌乱,呼吸不被控制,努力无用。所有的苦,所有的梦,通通埋葬。
      “我可以喜欢你吗?”
      济沨想不通自己哪里的好,竟惹来他不顾一切的宣告。她的头发长到可以束起来,又直又顺地贴住耳朵。她说话的口气淡然,不轻易让人捉摸到温度。她的背后孤寂招摇,又没人能阅读。断宁究竟喜欢了自己哪一点,是安静地听他倾诉还是平日骨子里掉落的温柔。而自己又怎么想,对于这个年龄大她二十或三十几代的鬼,依赖迷恋或者爱,都那么难以揣度。
      黑板被来回擦,潦草的字没留下痕迹。她还是在蝉鸣的时候走神,断宁在讲台上课,目光拂过她时棱角略显温和。光阴荏苒,年华流逝,一点点细小的关系没人和人察觉。济沨的毕业意向表里歪歪斜斜的“就业”二字,怎么也抹不掉。断宁拉她走上天台,呼呼风声掩不住他的声音,虚弱却也清晰。
      “你杀了我吧。”
      “没多少时间了。”
      “终究不能久留。”
      指关节惨白,面颊苍白。不愿意面对的现实迟早被掀开。
      “可以喜欢我吗?”
      “即使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
      “第一次看到你时就注意到,你和他有相同的眼神。”
      眼泪没有忍住,符咒可以捏在手掌。怎么忍心。怎么甘心。触目惊心。
      两个人都很清楚去鬼的过程。符咒,固定,摆阵,施法,处理,和修改所有和鬼有关的记忆。更替事实,消除一切。
      断宁的手指冰冷,悄悄抚上她的脸庞。很轻,很轻很轻。然后琴弦猝然断裂。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断宁?”

      冬天之后还有春天,花落了树叶枯败。续章怎样填,具象着陌生的脸。夏天过去后,看见泥土松动,根叶溃烂,看见第五个季节,是世界的翻覆和毁灭。
      站在火车站,不知该去向何方,眼睛骤然刺痛,熟悉地遍布全身。手在半空上举,疼痛感猛地遣散,身体僵硬成不尴不尬的姿态。想遮掩某个人的眼,蒙住他眼皮下微弱的动作,却只能继续伸手,在自己的眼边反复挪。济沨还是没听母亲的劝,执意不升学,和七年前坚持去找老师一样。十八岁她顺利毕业,无论是学校,还是在老师那里。但是人生这条路,几时才能有成,她决定自己寻找——寻找杀父的凶手,寻找前进的方向。所以一个人远行,做一个浪迹天涯的去鬼师,把答案带上。人世间留下风吟低唱,日日盘旋。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却绞尽脑汁想不起,丢失一般恍惚。地铁里以为会遇见上,广场上以为约了谁,街道上以为陪着谁。是谁。断宁。
      好像还记得一个名字。谁的名字。谁。断宁。
      莫济沨。慕断宁。
      没有人知道断宁是谁,没有人记得断宁是谁。当世界都忘记。当世界忘记你的容貌。只有思念辗转悱恻,天长地久不能挣脱。没有人告诉自己,没有人牵挂自己。当世界都遗弃。当世界遗弃我的声音。只有忘记萦绕不绝,一生一世不被割舍。
      ——现在,我只能问你,断宁。我该去哪里,哪里才能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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