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我还记得你》衣晴子

12、另一端尘埃

　　三十七

　　那个时代的年少，太天真而掂量不清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又不重要，只会懂得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小快乐而荒废时光。看多了柏拉图看多了罗曼蒂克，心脏就被一种情绪填满，留不下丁点儿空隙。
　　然而依旧认为那值得，就连在接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时，也心安理得地认为那是值得的。
　　周末的时候，我不再像以前一样窝在沙发里上网看电视写作业，而是整天跟Feel在一块。滑旱冰压马路还有看他画画。我特别害怕只剩一个人的夜晚，其实也无关紧要，我只是很害怕在那个时刻失眠。面对着黑夜常常是独自沉默几个消失，那时我不敢闭上眼睛。因为只要一合眼就能看到Feel，躲躲闪闪的样子，离我那么遥远。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愈加的频繁。从噩梦中惊醒往往才凌晨一点，巨大的黑色空间中打开的手机屏幕亮起绿色的荧光晕开一片模糊的倒影，几秒后又暗下去。
　　“你不开心吗。”
　　“没有。”
　　“这样好了。”白天的Feel又笑了，他变得很容易就会微笑，当然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只不过以前看久了他没有表情的脸，一见他笑反而会觉得很意外。牙齿整齐而白，唇形很美，让人看了有一种忍不住想接近他的冲动。他弯腰从茶几下拿出一本书（那个茶几算是多啦A梦的口袋吗），有继续保持他的笑容说，“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幸运的贝儿。”
　　“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我已经没心思去听安徒生童话了，但还是让他这么一逗就开心起来。
　　“浅浅带过来的。”
　　“哈？”
　　好像，对于郁浅牵，我的印象里总是有一种抹不掉的黑暗感。我习惯于把她同下雨天联系起来，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会有几秒钟想到她，仿佛在某个角落就能看见她蹲在那里，静静地捡起掉了一地的碎片。
　　我又说，“你好像很得意呀。”
　　“……什么。”
　　“那些事情，她都是因为你才会做的。”
　　“哪些事情？”
　　“比如……在绯若的杯子里放蜘蛛，踢裴沙沙，还有……”
　　Feel用一种很迷茫的眼神看着我，膝上坐着的小染跳下去，跑进另一个房间。然后他慢慢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抬起睫毛，
　　“至少，她没有对你做这些事喔。”

　　好像是啊。
　　她说她不会让我好过。
　　她还说会杀了我。
　　可是真的，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到我的事情，到现在也没有，她只是……会在雨中对我笑，顺从地跟着我走回家。

　　我还想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响了，在茶几上一圈一圈地震动开，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挂断后对我说，
　　“我送你回家吧。”
　　“你有什么事啊？”
　　“没有。”
　　“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神色凝重地看了我几秒钟，抱了我一下，拉住我的手就往门外跑去。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遇到事情就努力把我隔离开，不管我怎么抗拒。可是没有，他真的带我一起去了，而不是送我回家。他在手机里听到的事情，我一开始还猜是不是谁在打架需要他去插手。没想到这一次，我居然是要陪他去给他的兄弟收尸。
　　Feel依旧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音泽恋被人偷袭了。
　　医院长廊，很多个男生都靠墙站着沉默不语，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死亡气息的锈迹，太平间门口女孩子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我松开Feel的手，跑过去摇她，
　　“蓝樱……你在干什么？”
　　身后有人小声地对Feel说，“音少刚走。”
　　一时间震惊得如同五雷轰顶。
　　蓝樱缓缓抬起头，我一下子想起来了，那天，音泽恋手机上那张大头贴，分明是她最好看的笑容。
　　——我老婆，漂亮吧。
　　——四中......噢？
　　这一天我认真地回忆起了以前的许多事情，回忆起蓝樱所有的喜怒哀乐，她不轻不重地对她某个时间段的心情扑朔迷离的描述。原来我从来就没有懂过，现在想起来历历在目，明白得触目惊心。
　　而现在所有的羁绊都将全部停止，牵扯到她的整个悲戚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事实而已，音泽恋死了。
　　“一直冷战到现在，现在……我想原谅他都来不及……”她说到一半声音还在颤抖，忍不住闭上眼睛呢喃，“真是的。”
　　——我那时……那时……那个夏天，太阳就那么晒着。我要多犯贱就有多犯贱，满大街追一个人，摔倒了也只知道哭。
　　——我失恋了。
　　——我不去照大头贴了。
　　下意识地转身看Feel，这才发现整个走廊除了我们，只剩下脚步匆忙的医生与护士。

　　三十八

　　“那时我是六岁还是七岁吧，对，好小。”优蓂予说她见过这世界上最温柔的男孩子，是她的哥哥。Feel听的时候黑着脸，在心里把优皓弦反复千刀万剐，一点儿也不觉得他有哪门子温柔。优蓂予倒一点儿没照顾他的情绪，自顾自地往下接着说，
　　“我有时觉得他应该已经死了，但有时好像还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当时医生讲那是幻觉而已。”
　　“什么呀优皓弦本来就还活着呢。”Feel忍不住插话。
　　他能从优蓂予纯净的眸子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她轻轻地低语了一句，
　　“你也活着呀……”
　　Feel坐在台阶上一脸惘然地看看她。
　　他意识到也许那句话的意思他其实曾经会懂得。
　　“我的记性从来就没有那样好过……晕过去之前拼命地想找到一个东西抓在手里证明自己还活着，就是他了……他被撞了个半死，肯定也被撞坏了脑子，因为一个男人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的时候，他居然想也没想就答应。”
　　“是车祸吗。”
　　“我还是找到他了。”
　　他伸出手，用透明的指尖小心地拨开女孩漂亮的头发，脸凑过去，额头抵住她干净的脖颈。看清楚她藏在衣服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优蓂予怔怔地说，“我知道有一些人不是疤痕性肤质，他们的皮肤几乎都没有痕迹。”
　　Feel抬起头，不由地用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左脸，想起他戴着黑纱的那些日子，几年前那个下午。老师愤怒地带他一个班一个班地去认人，质问是哪个淘气孩子划伤了他。
　　现在他的脸完好无损，曾经那道突兀的疤痕让老师忧心忡忡，害怕它会令他原本好看的脸就那样毁掉。
　　“他们的记忆系统就像他们的皮肤一样，喜欢遗忘过去，很讨厌是不是？”
　　Feel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嘻嘻笑着讨好道，
　　“对，你说得对。”
　　然后他们就一起沉默了，他记得优蓂予从来没有像那时一样忧伤地看着他。
　　“真好。”过了好久，他又听见女孩由衷地说，接着她隔着他干净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左脸，喃喃重复一句话，
　　“你还活着呀……”

　　不想记得当初是何种原因促使他一从睡梦中醒来心脏就跳得发痛，不想记得当初是怎样刻意说服自己相信明天一切都会好下去。
　　他说要不要……我们私奔吧。
　　优蓂予莞尔一笑，好啊。
　　然而她骗了他。并且，这是留下来他能记起的最后一句话。
　　那样释怀的笑是伪装出来的，那样幸福的惊喜也是伪装出来的。要去带她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带不走她了。无论从哪个方向哪个角度看，世界都在对自己说谎，到处都是五彩缤纷无法触及的霓虹。
　　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烟花火，人，懵懂无知的年少时光。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是因为刚好错过还是本来就不会有交集。

　　三十九

　　另一端尘埃.7

　　是多长的时间。
　　久到两个人互相对视也会莫名其妙的恐惧，迅速移开目光。
　　我觉得世界可以从现在停止运转了，医院静得可怕，仿佛有一个人的灵魂就飘浮在上空冷冷地俯视着我们。到处都是音泽恋的音容笑貌，到处都是音泽恋在狭窄的角度说“哥们我去帮你揍回来”。蓝樱皱着眉头摸我的脸，
　　“啧啧，原来这种男人也有女孩会为他哭啊……”
　　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执意蹲在那里不肯走，我害怕得要命。
　　一整天我陪着她留在那里，我总是四处张望，忽然在某个角落里想起音泽恋时就忍不住胸口发痛。他是鲜活地存在过我的生活里的人，现在却被硬生生地带走了，拿着单程票上了开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列车，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切来得太过唐突，可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他们打来打去动刀子已经成了习惯，出人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吧。只是我从未想过会来得这么快的，这不是我可以承受得了的事情，我没办法像Feel那么镇定。我能够做的只有努力不去想，骗自己只不过在做梦，醒过来什么都会好下去。当我又一次感觉到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蓝樱站起来，神情一下子疲惫了许多。
　　她握住我的手，渐渐握紧。
　　“怎么能这样。”她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又重复了一遍，“怎么能这样……回去吧。”
　　我努力安慰好自己的心跳，陪蓝樱一起坐上巴士回家，走到医院外天都快黑了，阴沉沉的浮云后太阳的余晖很是鲜艳。直到看她憔悴的背影在楼道里消失后我才放心离开往回赶。风吹得我不时地用手去拨被吹乱在额前的碎发。这时我就看到了一个人倚着墙坐在我的家门前。
　　庆幸自己努力没让尖叫声冲破喉咙。
　　这么一段无聊的路走过来，回忆不是好的，爱情不是好的，理智不是好的，人也不是好的。
　　所有的混混沌沌，懵懂的付出换来的代价，让人轻易从自己编织的梦境中醒过来，灰姑娘不会变成公主，王子也只是窗帘后兀自想象的幻影。只听见在用拥抱扶起他的时候，他的脑袋无力地垂在我的肩膀后，双手环住我，口中呢喃着，
　　“小颜色后悔过没有……”
　　他的外套上都是血。
　　爸爸妈妈恰好又不在家，这一次我倒是庆幸他们不在。不过还是把来开门的姐姐吓了一跳，她有点晕血，脸色很差地拿了书就去上晚自习了。我没在意她，把Feel扶着走过客厅，拖进自己的卧室让他躺下，他挣扎着坐起来拖掉外套扔到地上，似乎在顾虑会弄脏我的床。我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去找到医药箱帮他清理额头上的一道伤口。
　　只有额头上有受伤的痕迹，右边眉毛偏上的那个位置，刀口很深，拿着药棉的手忍不住地在颤抖。消毒水的味道蔓延开时，他疼得闭上了眼睛，从床上坐起身。我被吓得差点又哭起来，带着哭腔问他，
　　“很疼吗？”
　　“……”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笨手笨脚的，你别生气啊。”
　　他抬起一只手靠近我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放了下去。
　　“不是我的。”
　　“啊？”
　　“这些不是我的血。”
　　这么一段无聊的路走过来，回忆不是好的，爱情不是好的，理智不是好的，人也不是好的。
　　我把那件外套放在盆里准备去打水洗一下，他说洗不干净了就扔掉吧。他把我拉过去，让我不得不跪下来直视他的眼睛。黑暗中房间里能听得到彼此呼吸的声音，他的很平缓，我的却那么急促。
　　“去年音泽恋死过一次。”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眼中的泪光闪烁。
　　“我以为，他这次会没事的……”
　　所以一开始才那么平静吗。
　　“他说有女孩在他身边会被他拖累的，他太危险了。你知道吗，我跟他是一样的人。”
　　我忽然很害怕，害怕下一秒他说他会拖累我，脱口而出我们分手吧之类的词汇。
　　“可是我一点都不相信这些，我不会像他那样。我一定会活下去……”他的目光温柔起来，轻声地说，“为了你，小颜色，我会努力让自己活着。”

　　闭上眼睛，就这样慢慢沉沦下去，医院里压抑得让人近乎窒息的气氛再一次在脑海里重演。我似乎又看到音泽恋的笑容了，我在想，有了那种承诺以后，真的可以就直接把他的死忘掉了吗。

　　可是这才是一个开始。

　　很多可怕的事情。

　　音泽恋打开了这一切的闸门，把它们源源不断地放了出来。所有的事情聚在一起将要爆炸，我不想知道自己到什么时候就会撑不下去，抑或是学蓝樱那般冷漠地注视它们接二连三的发生。

　　星期一的早晨，露水很多，太阳略微映透了树叶细腻的缝隙，小学时期用万物欣欣向荣描述过这种美好的天气。我没有去上学，躺在床上还是很疲惫，用手机短信跟桃桃请假，没有回音。言听树那天下午砸坏了他的吉他，他在我们当中是最后一个知道音泽恋的事情的。在很多时候，我总觉得他在怪所有的人，认为音泽恋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我们没有看好他。

　　所以，大家很内疚。哪怕是Feel已经把那群人废得都站不起来之后，我们依旧很难过，那个人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