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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流 ...

  •   我曾经遇见一个女子,她骄傲地告诉我,得不到一个人的爱,就要全世界的爱。
      后来她果真得到了全世界的爱。她的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在那些放大的照片上我透过她模式化的明朗的笑,看见她那张认真说话时耀着光芒的脸。她的歌传遍了整个城市,每个角落都有她并不纯熟的嗓音。她的右耳钉依旧发亮,指上戴起了尾戒,却掩不了一帆风顺背后的无奈,深深深深埋好的伤口。
      全世界都是她的名字,宣传铺天盖地卷过了全国各处。我看见很多小男生小女生拿着她的碟兴奋地议论。我看见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为买她一张演唱会门票。而我只是淡然伸手递出去,对着检票人员面无表情的脸,然后找到自己的座位。
      然后我就坐在头排的位子上,看着她微笑唱完两个多小时。没有嘉宾,只有她安静地出声。现场的气氛也很配合,在她唱歌的时候,音乐很轻,观众没有喧哗,都屏息听着,直到一首唱完,她挥手的时候,才有呐喊和哭声。
      那些年轻人都中了她的蛊,神情恭谨的严肃。我一直沉默,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一直到演唱会结束,才鼓掌。
      [谢谢,断宁。]
      卸完妆的她一身便装,双手插在口袋占在我面前。和一年前一样干净的脸头发依旧不长,只是多了些花哨。她走过来拥抱我,和我道谢。
      [傻姑娘。]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某个电话亭边与济沨擦肩而过。风把她的白色衣角吹起来,银耳钉在街灯下闪闪发亮。她身上的烟味带着淡淡的草香,让人厌恶不起来。在她经过我的那一秒,就清清楚楚地记得了她。那一个晚上,星空下的无聊人似乎特别多,汀水边上我绕过半圈再度见到了她,她愣了一下,毫无征兆地笑起来,像黑夜里一现的昙花。
      于是我们坐下来开始聊天,就好像电视剧里的开场,她开口就说我失恋了。可惜我不是传说中的男主角,是个连安慰都不知从何说起的陌生女人。并没有太多悲伤,仅仅是一种陈述。然后她一点一点说她那段过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关于那个叫槲生的男人,我不了解,只是听说。那个在她生命里划过很长一条轨迹的人,曾经给她唯一温暖的男人。而他的关心却犹同一种顺手,有意无意间照耀到她的阴霾。而她错当成以来甚至依靠,几乎感动。他却停摆于和另一个女人的争吵和道歉,只把她当成普通朋友来看待。
      济沨就这样吐一口气,说他不是暧昧也不是纵容,是自己想太多而给的借口,自以为有别的成分在里头。她等了很久想借一点热度,却只有越来越盛大的崩溃和绝望。
      我坐在她边上倾听她的诉说。说完后不评论也不安慰。我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你已经决定。她点头,用孩子气的骄傲说,得不到一个人的爱,就要全世界的爱。
      她那样的神情,那样笃定而自信,眉目之间满是势在必得。那时候我就想,她一定会成功的。她会像她右耳的耳钉一样闪光。她唯一的耳钉,她明媚灼人的光。她本是天上的星辰天生就会发光。
      那一晚济沨借住在我家,第二天一早她便消失不见,并且再没出现。
      一年后的某天蓦然收到没有署名的信,单单夹了一张演唱会头排的票。我知道那时她寄来的,她已经做到,早在告诉我之前告诉给全世界知道。于是坦然去见证她愿望的实现。我知道,现在的济沨正为全世界、为她所有的歌迷燃烧她自己,不计后果,不顾一切。
      我说济沨你是一颗那么小的恒星。总有一日化学反应完毕,你会烧尽了自己。
      只要我现在快乐。她说。
      我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快乐,但我明白她不幸福。即使有全世界的爱,也没有一个人的爱,全世界的爱会不会比后者重些,我不知道。
      据济沨说演唱会当天是他的生日,她邀请了,但他没有来。她想唱歌给他,作为他的生日礼物,但他没有来。
      那一段只为一个人繁华不为全世界绚烂的旋律。
      也许他在某一个屋顶下伴着烛光庆祝他的生日吧。但我想那男人却看不到她的星光。他也许是个好男人,却不是和她分享苍穹的人。
      我说她。济沨,真是个傻姑娘。

      济沨平时的生活是很低调的。既不接广告,也不拍不知所谓的戏,那样干净地活着。她只是一心一意唱自己的歌。我喜欢这样的她,这样和我相遇时一般无二的女子。我也给她写歌,听她不用伴奏轻唱给我听。我告诉她虚假的温暖,不需要。
      济沨最常问的一个问题是“谁是谁的谁”。我是他的谁。你又是我的谁。
      我是你寂寞时飞翔的翅膀。
      济沨的生日,我和她在黑漆漆的大房子里拆着歌迷们送的礼物。收这一份一份的祝福,她得意地跟我炫耀。我嫉妒她的得宠,她却搂着我的脖子说你有我啊,有我啊有我。让我无法拒绝。
      断宁,你有我啊。
      断宁,你是我的谁啊。
      那个轻柔碎羽的声音一点一点降下来,击中我的心口,拔不出来。
      这个时候,却有人按响了门铃。我皱着眉去开门,一男一女站在门口问这里是莫济沨家吗。
      我却莫名不安起来。是歌迷吗。没等我思考。济沨已经走出来。烟味和啤酒的气息绕上前,我看见她清醒的眼。
      我听见她说好久不见。
      男人答好久不见。我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演唱会没来,抱歉。济沨微甩了一下头,没事。男人介绍身边的人给济沨认识,这是,齐风。
      哦。不短促,也不绵长。
      我知道她好恶分明,甚至不原意打起精神敷衍。她伸出手,和齐风轻握然后松开。不清楚出于什么样原因,我直觉地认为眼前两人就是槲生和他的恋人。也许只是因为这一次,这么轻易就剥开了济沨壳,原本被她藏得那么好的疮,一撬就流出血来。
      我抓住她颤抖的手,看着她的睫毛贴到下眼皮,如同蝴蝶的羽翼扇动不止,把视觉都覆住。她别过脸把头埋在我的肩,片刻后立即转身语笑嫣然。
      这是她正常的、伪装的、也是我最不愿见到的样子。平时保持,害怕时变换。我告诉她,济沨,你太胆小了。]并握紧她的手。前来的两人不知所措,望着眼前的发展。
      [你是槲生吧?]
      [嗯?]
      [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就是你的作风吗。]我顿了顿,[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齐风拉紧了槲生。而他面色发白,喃喃道[抱歉]。却听到济沨沉着的回答,[都过去了。]
      如果真的都能过去。他们走后,济沨抱着我一言不发。没有哭,也没有语言。[都过去了。]轻拍他的背。
      [断宁,你会一直在的吧?]
      [当然,济沨只有一个断宁,我也只有一个济沨。]
      [那我是不是可以安心拥抱你不顾一切?]
      [嗯。]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带着伤口的。我们每个人都不断舔着这个刻痕,等待它结疤。而我们,往往到等到花叶凋尽,才会恍然,惟有泥土覆盖皮肤,双眼见不到天空,回归生命最初也是最后的劲头时,这一伤口,才会完成它的使命。
      我们生来就不完整,直到我们死去,所有的完好都成全了最后的光辉。
      我曾经遇见一个女子,她骄傲地告诉我,得不到一个人的爱,就要全世界的爱。
      后来她真的得到了全世界的爱。而她放弃的那个人,混迹在茫茫人海,寻找能和他拼的起来的人。
      那么,我的伤口是什么?在什么样的位置,盛开出带血的红莲花?它藉着脉搏的跳动日益生长。然后老去,死亡。
      我们都是红莲人。带着各自的妖娆,以为把自己的丑陋掩盖第很好。却在骄傲地抬头时却轻易看穿,一败涂地。旁人看穿但不揭穿,因为每个人本身,也在卑微地苟延残喘。也许有一天遇到一个能够坦诚相待的人,那另一半碧落才会变得完整。那个人是我们唯一敢于曝露真相的对象。我们的一生都在成为这样的人和等待这样的人之间辗转徘徊,也许一生就这么错过。年华就在专注于寻觅的间歇迅速过隙。
      济沨,我是否就是那个对的人?我想,答案要等很久以后才见分晓。而那之间长长长长的日子里,我们有许多时间,去试着习惯。这期间青葱遍野,碧荫满田,锋利的刀刃切过茎表,汁液才切口流出,成了伤流。我们在行走的途中,一直有血滴下,只有遇到那个相互疗伤的人,才得以释然。
      济沨戴着她的尾戒,告诉我也许有一天我们分开。那不是末日也不必恐慌,只有眼睁睁看它到达。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里,要彼此宽容。
      她说的时候,银耳钉无比耀眼。也许,我们已经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另一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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