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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箫笙梦 ...

  •   断宁曾经见过这世界最繁华的梦境。那是济沨俯下身问“是你吗”。
      断宁清楚地记得那一刻艳阳在她身后灼灼的样子,她逆光的脸,她倔强的唇,她的头发到脚跟都顺着光线蓦地耀眼起来。原本不甚清晰的容貌更不忍逼视,只记得那一抹淡然沿着视神经迅速下沉,烙下暗红的印刹那惊天动地。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一秒给她动容,那么轻易排山倒海。
      一时竟答不上话,一半的震撼一半的惊慌。在基地外的废墟里,黄沙滚滚而过,在济沨周围肆虐,却沾不上她的身。她开口,弧线干脆的嘴只轻轻说了两个字:齐风。

      断宁回想起来当时的心情如同被救。她已经在地下室待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执行完任务就和基地失去了联络,揣着没有信号的ID卡心生疑窦。警觉地隐藏行踪回到基地时,那里已经成为一片废墟,没有半个自己人,只有一群身份不明的人等待捕获漏网之鱼,同时他们也在外不断地搜索,直到所有基地资料库内登记过的ID卡都收集齐为止。趁他们不注意她偷偷溜进基地外原本用来存放食物和资料的地下室,一躲就是几天,到后来弹尽粮绝,也不想着怎么脱身,脑袋里恍恍惚惚的只有不连续的思考。比如基地的人都怎么样了,是不是都被杀了。槲生出事了没。该不该报仇,以及今后要去哪里。
      济沨就在这时候出现了,带着食物和水出现在她面前。她知道组织的名字,并对她伸出手。断宁并不能就此信任她,而是要求她出示ID卡以证明她也是组织的人。对方沉默地瞥了她一眼。那种东西,我没有。
      疲惫的身子不给她警惕的机会,济沨迟疑着问她,知不知道组织里有一个不受管制的特殊存在,执行一些很特别的任务。断宁点头,听说过,是总部的人,叫“箫笙”。
      我就是箫笙。
      济沨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有一种孩子气的骄傲在里头。断宁终于确定她的性别,第一眼见到她时,她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上衣,领子很随意地向上翻起,黑色长裤没有任何修饰。看不清表情,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后立即熄灭。她的第一直觉是不知道眼前这人究竟算是很女人的男人还是很男人的女人,仰视的角度让她看起来又高又冷,却没有分毫的排斥感。而这时断宁终于可以确定她是女人,那种感觉在任何男人身上都找不到。于是她笑,尽管她依然不能相信她说的。
      你是女人。
      对方明显一愣,并没有接下这个话题。我们在这儿养半天,今晚就走。不容她反对又语气坚定地补充,去总部。
      断宁心想如果她真的想要她的命简直轻而易举,但她依然打定主意不能百分之百信赖她,决心走一步算一步。这个人知道“箫笙”这个名字也许真的是组织的人,只是,组织的事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不但基地被铲平,连电脑上的密码也轻易被破解。她透过缝隙望向天空渐沉的天色,问着自己,就这么算了吗,回到总部从头来过,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调职?那么槲生呢。槲生在哪里?她弯了弯腰侧过脸看几尺之外神色镇定的女子。箫笙,我会留在总部工作吗。
      她又一次避过她的问题。我不叫箫笙。

      后来断宁才知道“箫笙”是一个代号。后来她才知道她叫“济沨”。断宁很快就记住了,因为当时济沨解释的时候说,我叫莫济沨,就是“齐风”两个字加上三点水的那个“济沨”。
      “齐风”是组织的名字。

      济沨有一把黑色的长剑,从不离身。原本好奇于二十二世纪怎么还有人用剑。可在出逃的那个夜里亲眼见她使剑后,就不再有疑惑了。济沨是她见唯一一个可以把剑用得优雅的人。只是偶尔她也担心剑毕竟是凡铁所铸,万一敌不过子弹怎么办。济沨于是一笑说我也带着枪的。于是后来的发展是两个人一起比试枪法去了。
      断宁记得那个晚上月光很好,星星遍布。济沨先是假意和那伙人搭讪,似乎很熟的样子。断宁这才明白她是怎么越过这群人的眼线找到她的,原来一开始她就装作是他们的人混在其中。之后她看见剑光,是济沨的剑。如同她的人一样干脆凌厉的剑锋扫过。断宁跟着跳出来拔枪。可她们还是慢一了一步,有人在死前通知了在外搜寻的人。黑暗中断宁只觉得一只缺乏温度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腕,一个清醒的声音告诉她快跑。她跟着那只手穿过沙滩穿过树林,冷风从身边急啸而过,灌在耳朵里发出呼呼的声响。她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这一路是她这辈子所见最无边的风景。
      快出森林的时候,她腿一软跪了下来。对不起。话未说完,已经泪流满面。
      济沨轻轻放开她。不行,这里太危险。
      断宁觉得冷,却只能咬紧牙关。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轻率的。济沨依然没有回答她,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
      先到我落脚的饭店,然后用伪造的身份证买机票回总部。……放心吧,他们不认得我,没那么容易查到的。还有,你的ID卡最好扔了。有个工作人员在最后时刻把你们ID卡的数据发到了总部,所以我才收到通知让我来接这边剩下的人。他们也肯定在恢复这部分数据,到时带着这东西就别想跑了。反正到总部也要重新再做了。
      剩下的,人么。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了么。断宁站起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
      走吧。
      如果这一走就是去到天涯。

      回来的飞机上济沨听断宁说其一些事。比如那个叫槲生的男人,和断宁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住同一条街,读同一所学校,一起进入“齐风”。
      很容易就听出断宁对他的感情。于是问,会想报仇吗。
      断宁摇头。连他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从何报起?她听不到济沨心里很重很重的叹息。
      她知道总部在南方的某个城市,知道总部庞大人员繁多,知道的多是一句一句听来的。却不知道总部究竟是怎样的。所以问济沨。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回答。她把目光移向远方,说,总部啊,是个所有人做事有井井有条却死气沉沉的地方,不喜欢那儿。要澄清的是,我虽然对那儿很熟,但并非总部的人。
      断宁又一次见到那样的表情,一点点微散的笑意,以及孩子般的傲气。她觉得济沨是她见过最奇怪最奇怪的人了,无论她是不是“箫笙”,都已经足够神奇了。
      那么箫笙又是什么样的人?
      箫笙啊,是不受组织管辖的自由人,到全国各个城市接受各种任务。包括监视,调查,救援,各种各样。箫笙是我,又不是我。
      济沨本来听不懂这句话的,后来她才明白其中的含义。“箫笙”是全组织能力最全面的人,也是组织要求的“无情”的人。但后一点,济沨并不能十分履行。“箫笙”是独立的,她可以有自己的意志并不一定要接受组织的命令。
      断宁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济沨”吗?因为我父亲是“齐风”的创始人,从我一出生,就注定是“箫笙”了。所以他从小就不停地锻炼我,希望把我培养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来帮他完成理想。
      恨他?
      不。我理解他,他做的是正确的事。只是我有时想,要是他不是一心做这件事,我娘也不会这么早就离开我了。济沨平静地陈述,反复说别人的事一般。
      断宁心底一记铿锵的咏叹。她不知道这个在旁人眼里完美无缺的、背着阳光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也有这样的无奈。
      我啊,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也从小没有娘,把槲生他妈当亲娘一样。

      断宁到总部以后并没有做多久的事,就被济沨拉上去了更南边的城市。
      济沨曾经开玩笑般问她要不要跟她学剑,那还是在她们去那个城市以前。断宁哑然失笑。现在再学,不嫌太晚了吗?
      济沨摇了摇头。她们就这样牵着手,没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一直牵到另一个地方。这一次济沨的任务是暗杀一个政治上重要的人物,几天以后那人将会受邀参加当地某官员的舞会,她要断宁和她一道混进去。济沨很快换上一身侍者衣服,远远地朝断宁走过来。一时间她觉得济沨是那么陌生,远地好像她是从某一片雪地里向她走来,她的脚下是明晃晃的白,她的衣服单薄身形消瘦,她这样静静地站在远处,一年四季恣意地从她身旁绕过。断宁眯起眼看这个女子,仿佛身后又有明媚的光,颜色是暖的,温度是冷的,如同她们初次见面那样。
      而这时候的自己一身红色的礼服,不耐烦地把妆一道道往脸上涂。衣服是济沨挑的,她说红色是她喜欢的颜色只是一直不敢那么招摇。而自己偏偏喜欢沉静的黑,就像济沨给她的感觉一样,从头发瞳孔到着装,都是寡言少语的黑色。
      济沨走过来,优雅地摆了个“请”的动作。断宁笑一笑主动拉过她的手。
      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热感的手,握着却让她莫名心痛。济沨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背。我先去了,邀请函我就放在桌上。
      断宁瞟一眼桌上,再收回目光时,就看见济沨的背影,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然后这一步转眼变成很多步,踩在地上碎乱了一阵轻音。济沨走后没多久断宁也搭上停在门口的车出发了,然而一下车就觉得不对劲,好像某处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于是警觉起来,思忖自己浑身上下没任何不妥,才笔直走往大门。那双眼睛似乎也跟着她一起进去,她不敢四处张望,即使看到济沨也只是短短一瞬的眼神交流。不多久,她们要暗杀的对象出现了,举着话筒尽是一些无聊的发言,但她还是装作很认真地站在外围听着,等待着和济沨所约好的“时机”。
      果然,酒食过后,目标就在保镖的陪同下来到走廊。据情报所言是私下与某个□□组织的头目会晤。断宁假装要上厕所,几分钟后跟了上去。当她穿过走廊,身后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在哪个记忆深处蛰伏很久以为早已死亡的声音。断宁,好久不见了。
      刹那浑身的血液冻结,她立刻判断出声音的主人——槲生,她以为早就死了却又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没等她把一个“你”字表述完全,就听到对方警告般的话。
      你们的行动我们早就了如指掌,这个“机会”也是故意曝露给你们的。我不想对你出手,所以和你的同伴快点离开吧。
      这时候济沨正执剑出现在他们身后,欲拔剑的手也顿住。槲生好像有些讶然,没想到“箫笙”是个女人。济沨冷静地判断他似乎并不想抓拿或者杀她们,抬起的手落下去,一面不敢放松地警觉这个人的气息,一面走到断宁身边。
      但她没有说话。说话的是槲生:在你们走前,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你们被骗了。

      那是故事被长久延停的岁月。时间安静,在指下拖出冗长的脉络,无声无息。
      那一次事件以后,断宁就几乎找不到济沨。虽然住在一起,但济沨很少回来。偶尔见到一两次,也只见她远远对着夜色发呆。另一方面,各种各样的消息在组织里传了开来:组织头目的身份,敌方的目的,甚至有私下里有闲言碎语,说箫笙根本就是卧底,来“齐风”为了铲除整个组织。对于那些传言,济沨只是淡淡一笑,在经过总部办公室时,优雅地转身。在别人眼里,她仅仅是帮助联络的人员,严格说来甚至不算组织的人。“箫笙”的身份依然是谜,断宁想,除了济沨的父亲,大概只有她知道真相吧。
      习惯济沨的忽然出现就好像成了一种依赖,平日了察觉不到,却在最孤单的时刻想念起她来。比如这个有生以来最寒冷的圣诞夜。以往还有槲生在身边,可现在不知他是敌是友,更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反而是济沨,这样的节日是和家人一起吗,她母亲早逝,那是陪着父亲么。她想起济沨和她说的话,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形,想起她明亮的眼睛和漆黑的发。按理说这个时候想的最多的,应该还是家人和槲生,可不知为什么,所有的事情,转一个弯,都变成了济沨那并不锋利却冷静无比的眼神。
      她蜷在沙发上睡着,甚至没发觉济沨开门回来。
      直到醒来,才看到济沨一个人坐在外边,对着月亮出神。身上的被子,显然是济沨替她盖上的。断宁揉着眼睛站起来,被子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济沨扭过头看她,悠然问,起来了吗。眸子在夜晚亮得像在闪光。
      她扶着头,望一眼天色。像是告诉自己似的自言自语,回来了啊。走到济沨身边,轻抚她的直发,干净利落如往常一样。不和家人一起过节吗?
      父亲他赴宴去了。七个字轻描淡写。
      济沨说明天让去做一个重要的任务——上一次、唯一失败的那次,会牵涉到槲生。尽管还是介意槲生最后说的那句话,可父亲的命令,她无法拒绝。
      我不想你去……但是,我会接受你的意见。
      济沨坚定的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心,还是轻易被断宁捕捉。即使没有槲生,我怎么可能平静地看你独自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
      济沨喃喃道,以前,也都是自己一个人,可是后来遇到了断宁。叹一口气,话里是凄凉无限。断宁正想安慰地说些什么,济沨被轻轻抱她。圣诞快乐,没准备礼物,只有一个拥抱。要是,能和断宁一直这样生活在一起,不管任何事,多好。
      断宁……
      那一刻,世界,分崩离析。
      谁也没有预料过某一场遇见。策划好的盛大排演。
      谁也没有设想过某一场覆灭。注定般的将行赴死。
      那是莫济沨轻轻叫断宁,很久很久以后,很久很久以前。
      你还记得,一起经过的时光。
      记忆埋到哪里,阴影下,背光处,偷生偷长。

      断宁果然再次见到了槲生,在那次任务的结束。是他拉着她冲了出来,越过火光和人群。她几次想回头,都被槲生的速度带得脚下踉跄。
      她甚至来不及在第一声爆炸之后让济沨小心,来不及告诉她快走。又或许,她早就明白了呢。脸上那似曾相识的表情,就好像通晓一切、成竹在胸。又仿佛在嘲弄什么,是自己,还是周围人事?济沨的表情之间,有许多,断宁是看不明白的。
      一直到逃离整个大宅,她才从槲生口中了解到。所谓“齐风”,不过是济沨父亲手中的政治工具而已。利用非法的手段排除异已,一手遮天,而真正十恶不赦的,正是那个人。当年断宁的父母,就是被他逼得身败名裂后,在一次车祸中丧身,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场车祸是偶然还是有人指使。槲生某次任务的铲除对象就是这次她和济沨的目标,他暗杀不成,却被其告知全部——多年的调查,掌握了一部分证据,让槲生不得不信,其中当然还包括关于断宁父母的那部分。因为不想让断宁牵连进来,所以连她也瞒住没有相告;那次她和济沨能够逃出来,也是他暗中关照。虽然,他帮助的对象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和莫家老头相比,算是可爱不少了。不是存心要帮他,也不全是为了帮断宁报仇,也是一点无聊的正义感吧。槲生无奈地摇头。借这一次、他们都在这会场,同归于尽。
      换来断宁心里深深的一记长叹。济沨或许察觉了吧。她那样聪明的人。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似乎就是想告诉她,不管怎样,那都是她的父亲。
      也许是,义无反顾。
      槲生布置的火场,烧开了一片火红。即使只是远远望着,还可以看到天被烧得染了血。断宁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知道那是济沨选择的道路。死亡,并不可怕;离别,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迅速吞灭自己的虚无,支撑自己的信念岿然崩塌。当初,自己加入“齐风”,不就是因为想做出一番事业,相信这世间还有公平可言么?那么,支撑济沨的,除了父亲的期望,多少也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吧?
      可惜的可惜,济沨不单单是济沨,她也是“箫笙”。
      一霎那,那些记忆,排山倒海。
      ——不行,这里太危险。
      ——我先去了,邀请函我就放在桌上。
      ——要是,能和断宁一直这样生活在一起,不管任何事,多好。
      多好多好多好。
      像是早有预谋的离开。却究竟是谁的离开。
      泪眼模糊间,槲生轻握她颤抖的手。在想,和你一起来的“箫笙”吗?
      是的。箫生就是她见过的一场盛大的幻象。海市蜃楼,终归要还的。
      走吧。
      转身的那一瞬间,火光映红的脸。时间倒退到多久以前,艳阳在济沨身后灼灼的样子,她逆光的脸,她倔强的唇,她的头发到脚生生地在脑子里立体了起来。那是断宁见过的最繁华的梦境。
      ——是你吗?
      是你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箫笙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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