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光荣与梦想 ...
-
《天下无贼》的名字很有意思,明明讲的是贼的故事,偏要说无贼,最后还真的无贼了。试问天下几多贼?道是无贼却有贼。曲终人散梦未醒,乌托邦里没有贼。
乌托邦(Utopia)这个词来自于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莫尔(Thomas Moore)的著作《关于最完美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新岛的既有益又有趣的金书》,虚构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幸福岛国。另一个托马斯,大约同时代的意大利人康帕内拉(Thomas Campanel-la)也写了一本《□□》,歌颂了太阳(最高领导人的头衔)领导下的共产共妻的国度。论起乌托邦的源头,还得追溯到柏拉图的《理想国》,设想了一个哲人王统治下的理性王国。其实在孔子眼里,乌托邦根本不需要虚构,中国早在三皇五帝时期就已经实现了,只是从那以后,就一代不如一代,“礼乐崩坏,三纲五常之道绝,而先王之制度文章扫地而尽于是矣”(欧阳修语)。
傻根大概不知道这么多典故,不过乌托邦却是实实在在的。的确,在傻根眼里,从头到尾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天下当真是太平盛世,路不拾遗,大贼小贼纷纷转世投胎了,留下一个清净世界,一个寄寓了美好理想的乌托邦,卢梭设想的“道德共和国”,一个人类有史以来从未放弃的梦想。
此外,为满足市场需要,影片还刻意营造了爱情的乌托邦,取悦崇拜爱情的时尚男女;为了应付广电总局的审查,还必须有英明神武的人民警察,守卫法律的乌托邦。有了这三个童话般美好的乌托邦作为背景,“天下无贼”看起来并不遥远。于是有人便深有感慨地说,傻根这样的人太少了,不然“天下无贼”的梦想还真有可能实现。很遗憾的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动机很美好,后果很严重。即便每个人都成了傻根,天下也不会缺少贼,至少是傻根式的贼。
需要注意的是,“贼”这个词不仅指一种身份,更有强烈的道德贬斥色彩,是摩西十诫的第八诫,长久以来是个骂人的词汇,从“贼婆娘”一直到“独夫民贼”,对任何人都可以找到合适的词汇。在法律中,盗窃并不是严重的罪行,在道德上却一直蒙受巨大的指控。这样,在道德至上的国度下,一个人的轻微过失就可以被轻易地转化成莫须有的罪名,即便这种罪名的罗织完全是出于公心和道德,以人民或道德共同体的名义庄严审判,并且不可上诉。王亚南在《中国官僚制度研究》指出,在古代中国,“一般的社会秩序,不是靠法来维持,而是靠宗法、靠纲常、靠下层对上层的绝对服从来维持;于是,‘人治’与‘礼治’便被宣扬来代替‘法治’。”
道德乌托邦本质上就是人治社会。这种道德乌托邦付诸实践,换来的是极为惨痛的血淋淋的教训:法国大革命的雅各宾专政、斯大林时期的大清洗、□□十年的“红色恐怖”以及民柬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在血泊中倒下的不仅是千千万万的傻根,还有他们“天下无贼”的梦想。
正因为如此,卢梭的“极权主义民主”一直受到后世自由主义哲学家的猛烈批判,以波普尔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和汉娜.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最为有名。三人批判的角度各不相同:波普尔从批判理性主义出发,清算了历史决定论,把乌托邦称为开放社会的敌人;哈耶克则根据他“自发秩序”和“扩展秩序”的理念,批判计划经济和单一的价值体系,称之为建构理性(constructivist rationalism)“致命的自负”。而阿伦特从共和主义出发,指出极权源于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泛滥,公共领域被摧毁就丧失了个人的自由。
爱情乌托邦就像是亚当和夏娃的伊甸园,爱情是最高甚至是唯一的价值,信仰的大厦构筑在情感的沙滩上,与道德乌托邦并无二致。我们已经见惯了文学作品和影视艺术对爱情毫无保留的歌颂和赞美,彷佛爱情可以超越一切,拯救人们于水火。有了爱情,人们就可以成为自由的超人,大到抛弃江山,平息战争,拯救地球,抵抗外星人,小到起死回生,浪子回头,发家致富,摸中六合采,一句话,“拥有爱情,别无所求”。
听到这句话,哲学家们一定不以为然。海涅说康德连生平都没有,更别提爱情了,一辈子只会在哥尼斯堡的林荫路下散步;叔本华没有婚姻,没有家庭,也没有爱情,一向看不起女人;可怜的尼采为莎乐美神魂颠倒,却惨遭拒绝,在瑞士的山谷里孤独地过完短暂的一生。爱情与哲学缘悭一面,爱情的天堂也就迷失在滚滚红尘中,任由强大的权力、金钱、道德观念来左右爱情的命运。
那么似乎只有法律才是可靠。人们常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魔高一丈的黎叔眼看要逃跑,道德法则失灵了,怎么办?正如人们所期待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法律成了最后一张王牌,法律的乌托邦似乎是可能的。
哈耶克在《法律、立法与自由》中,把法律归结为自生自发社会的秩序,是各方力量此消彼长的博弈结果,所以三个强盗组成的社会必有法制。他认为,法律是内部规则(cosmos),只能被发现不能被创生,而立法是外部规则(taxis),是具有确定目的的理性命令。既然人类的理性是有限的,立法便永远是不完善的,对法律的掌握永远是不完整的,要造出“疏而不漏”的天网,就需要极度丰富的知识信息,考虑每一条鱼可能的漏网方式和对策。如果法律成了社会关系的根本准则,试图用法律来规范一切,则法律本身需要非常大的广延(extension)和柔性(flexibility),这样的法律乌托邦也是遥遥无期。
以反腐败为例,阿克顿勋爵有句名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如果一个人拥有权力且决心腐败,那么即便是再高明的制度和法律也无法杜绝腐败。而如果他像海瑞那样对腐败深恶痛绝,连法律的破网都可以闲置不用了。由此可见,道德和法律必须相辅相成,取长补短,把道德置于法律之下,填补法律的窟窿。道德作为社会的润滑剂可以减小许多法律摩擦,法律作为社会的保护伞可以减小道德消耗的成本。任何单一的价值都不能构建完美的社会。每一种乌托邦都体现了一种光荣的价值,却注定是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梦想。
爱因斯坦说,这个世界最不可理解的就是它是可以被理解的,正因为有了多样性,世界才值得被理解。尽管这个世界充满矛盾,理性与信仰对立,法律与道德冲突,事实与价值分离,自由与责任两难全,我还是乐观地相信分裂的世界图景会以某种形式获得统一。
2005年1月12日
于上地竹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