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二支箭（九） 9.别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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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捡了
“够了！”
吴美丽终于受不了了，大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水汽重得仿佛暴雨将至前屋檐下的空气：“够了……三姐，别说了。”
王悦看向她，昏暗中，她其实看不太清吴美丽的表情。
看不清也好，她想。
王悦终是住了口，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蜷缩在角落的林爱国时不时发出的“你撒谎”、“我没有杀人”之类的喃喃自语。
“你的所作所为，和林爱国有什么区别？”赵刚的声音突然响起，仿佛冬日里突然灌进领口的风雪，冷冽，毫不留情：“为了报复一个畜生，不择手段，最终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畜生。值得吗？”
王悦愣了一下，旋即微微扯开嘴角：“无所谓值不值得。从知道建川死亡真相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意义，就只剩下‘报仇’两个字了。”
冥顽不灵。
赵刚斜眼看了看吴美丽，发现她一直直愣愣地看着王悦，一副大受打击没什么出息的样子，心底划过一丝不悦，再开口时声音温度便又降了两度：“他另一半地魂在哪儿？”
“昨晚是赵大人您暗中帮林爱国找回那十二片魂魄残片的吧。”王悦冷笑一声，直直地看向赵刚，略带挑衅地道：“另一半地魂在哪儿？您猜？”
赵刚眉眼微敛，面无表情地凝视她良久，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这是何苦。”
“啊。”王悦故作惊讶，话里透着淡淡地得意：“您发现啦？”没得意多久，她便敛了神色，苦笑道：“没办法啊，家道中落，传承断绝，弄得我到底也只能算个半吊子。当年我手里锁魂阵和镇魂阵阵图都不全。林爱国做人的时候心狠手辣，变成鬼也不遑多让。随着他怨气的日益增加，残缺的阵法很快便支持不住了，有天晚上，我甚至差点被他反噬。废了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法器，才堪堪将他重新镇压，但我知道，下一次我可能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无奈之下，我只得将他的三魂七魄拆分成了十四片，准备把他们分别封印在十四个陶器里——我亲手做的哦，为了确保封印效果，我还在陶土里加了他的骨粉呢。
在封印最后一片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吴美丽，想了想才继续开口道：“所以，没办法……”
“被我打碎了。”吴美丽突然开口，圆圆的杏眼直视着她。也许是物极必反，在情绪的急剧起伏之后，这一刻，她的声音竟然显得很平静：“你准备的第十四个陶器，就是当年被我打碎的那个，对吗？
王悦沉默了一下，她本不想把这话说透的——吴美丽看似开朗，其实心思再是细腻不过。但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再否认也没什么意义，王悦点点头：“对。是我大意了，只关了店门，没关房门。为防万一，我还特意把小成送到隔壁房间哄睡了才开始封印的，没想到你会大半夜的来找我，更没想到才三岁的小成竟然会在听到你的叫门声后从床上爬起来给你开门。”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是天意。老天让你就此停手。”
赵刚道。
“也许吧。”王悦笑：“但也许，老天安排让美丽那天来找我，是为了今天呢。赵大人，今天你不可能带走林爱国的，除非我死。”
她抬起左手，食指虚点自己的太阳穴：“因为，林爱国最后的魂魄残片，另一半地魂，在这儿呢。”
“你……”吴美丽难以置信，有些结巴的问：“你把自己，当成了封印林爱国最后一片魂魄的容器？！”
“确切的说，他地魂的另一半现在被囚禁在我的识海里。”王悦向她点点头，眼神中一抹歉意一闪而过。
“这些年，你也不好过吧。”赵刚轻声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但吴美丽在里面听出一丝惋惜：“你将残缺的镇魂阵和锁魂阵叠加，利用不断开起来的分店和那十三片被封印的残魂，以老店为中心，以你自己为阵眼，布下大阵，是为了镇压戾气日益加重的林爱国吧，虽然因为一半地魂被封印在你体内，他记不起自己是谁。但其实，你已经快控制不了他了，对吧？”
王悦点点头，微笑道：“要不怎么说，他就算变成了鬼，也不是个善茬呢。的确，这两年我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好在早有准备，真要到了那天，大不了，我跟他同归于尽。反正小成已经长大了，我没什么牵挂了。”
“三姐。”吴美丽唤了一声，声音透着满满的不赞同。
王悦打断吴美丽的话：“别担心，这不是没到那一步么。”她看向依旧缩在墙角喃喃自语的林爱国：“我只是没想到，大阵竟然已经虚弱到那种程度，那么微弱的……”她不动声色地看看吴美丽在月光下玉般莹白的手腕，将目光投向赵刚：“就让被镇在老店的另一片残魂逃了出去。”
“不止这些吧。”赵刚迎视她：“把林爱国的一半地魂封印在你的识海，固然让你可以更好的镇压他、折磨他，但也不时让你像亲历了他的人生一样，这十几年来，你见过多少次江建川的死？你折磨他，让他一遍一遍承担被杀被剐被挫骨扬灰之痛，自己不也一样一遍一遍地在重复杀戮吗？”
“吴美丽曾经跟我说过，说我不了解你。”赵刚看了一眼林爱国，朝王悦道：“说你不是会杀人的人。她从记事起，就认识你了吧，我相信她认识的肯定也是真实的你。放手吧，放过林爱国，也放过你自己，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就当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你和江建川，今世缘尽，还有来世。我可以帮你。”
“退路？来世？”王悦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眶泛红，低头沉思半晌，幽幽地问：“如果我说不呢？”
“你知道我劝你只是不想给你造成额外的伤害。强行解除封印，对我来说并不难。”赵刚冷冷地道。
“是啊，对你来说并不难。”王悦脸色苍白，惨淡一笑：“在您赵大人面前，我费尽心力做下的一切，就像孩子们用沙子堆起的城堡一样不堪一击对吧。我有自知之明。”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但是吧，我刚才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不是因为您，赵大人，虽然这竟然能让您对我产生类似于——同情的情绪。我倾述的对象是美丽。”
她微微转头，看向吴美丽，唇边绽开一抹温柔的笑容：“我看着你长大，情同姐妹，美丽，我亲人缘薄，一直把你当亲妹妹。我杀林爱国，我把他剥皮拆骨，我违反当初对母亲的誓言利用术法为恶，我不后悔。这些年，不断重复那梦魇一般的经历，其实我撑得真的很辛苦，但我也不后悔。可我不想让你以后一想起我，脑海里出现的是一个，就只是一个，丧心病狂心狠手辣的杀人狂魔。”
她微微有些哽咽，“我想让你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不得已的，是事出有因的。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只是，美丽……”月光下，她向她伸出了手：“你能，能再给我一个拥抱吗，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吴美丽的眼泪终于涌出了眼眶。赵刚脱口而出的一句“别过去”来不及说完，她已毫不犹豫地疾走两步上前紧紧抱住了王悦，将头埋在她的肩上，边哭边喃喃低唤：“三姐，姐……”
王悦缓缓抬起双手，右手揽着她的肩，左手按在她的脑后，声音也染上了微微的哭意，轻声道：“谢谢你，美丽，谢谢你在知道真相后还愿意叫我一声姐。”
吴美丽的泪喷薄而出，很快打湿了王悦的肩头。感觉自己拥抱着的身躯正微微颤抖，她环抱着王悦腰的手不禁加了些力道。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都那么苍白无力，只能将内心的千般滋味融进这个紧紧的拥抱里。
但她看不到，面向赵刚的王悦，一直面无表情。将吴美丽牢牢锁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后，她朝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容里有挑衅，得意，也有警告。
“赵大人。”她冷冷地说，“我说过，今天你不可能带走林爱国，除非我死。可我暂时还不想死。”
吴美丽察觉她语气不对，反射性地松开双手，想抬头查看，却被王悦将头按了回去：“别动，美丽。我不想伤了你。”随着她的话，她感觉随着王悦下移的右手，一个在夏夜里也透着刺骨寒意的金属物抵在自己后背心脏的位置。
一把刀。她想。
一把解剖刀。
赵刚看了一眼她的右手，双眸微眯：“你想怎么样？”
“别乱动，赵大人。”王悦微微侧头，示意他她发现了他暗中结印的手：“我不希望伤害美丽——但您要知道，我更不可能，绝不可能放过林爱国，哪怕赌上一切。”
你跟我说退路。
你跟我说来世。
没有建川，退路，来世，要来何用？
赵刚静默片刻，选择摊开双手，举过双肩：“你放了吴美丽，我放你走。”
“我要带走林爱国。”王悦道。
“好。”赵刚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道：“你先放了吴美丽。”
对林爱国不可置信的哀嚎充耳不闻，王悦轻笑了一声：“你答应得太快了。”几乎是开口的同时，她手中的刀迅速移动到吴美丽左手腕处：“快得我都不敢相信，赵大人。所以……”
锋利的刀刃轻轻一挑，吴美丽手串上的木珠顿时四散了一地。
“尔敢！”赵刚厉喝一声，但明显阻止不了早已铁了心的王悦。挑断手串后，她刀锋一转，微一用力便在吴美丽腕上留下一道血痕。
在殷红的血从吴美丽指尖滴落之前，王悦狠狠地将她推向赵刚，同时扔掉解剖刀，双手翻飞边结印边迅速向店外掠去：“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大人您言出必行呢。”
两三秒的功夫，她已经退到了大堂里，胸前挂着的项链坠子随着她手印的结成，猛地发出一阵刺眼的绿光，林爱国甚至来不及哀嚎一声，便被那绿光裹挟着被收入那坠子。
大堂的灯，闪烁了几下，陆陆续续重新绽放光明。
吴美丽当着他被划伤都面不改色的赵刚，此刻也不禁面露惊讶：“摄魂珠！”
王悦唇角微弯，看了赵刚怀中挺直了脊背沉默地看着她的吴美丽一眼，她略一停顿，嘴唇翕动，最后仍是未开口留下任何言语，飞速转身离开。
赵刚双眉紧蹙，飞快在吴美丽身边布下了一层临时结界，随即循着王悦逃走的路线追了出去。
前后不过数秒，等他追出老店，却已经失去了王悦的踪迹。他站在老店门口，路灯和左右店铺的霓虹店招发出的各色光芒映照在他的脸色，明明暗暗，一如他的心情。
他闭上双眼，再次仔细感受了好一阵。
消失了。
不光被魂珠摄走的林爱国，连王悦都仿佛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丝毫气息都感应不到了。
想到白天在医院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医生，他眉头微皱，暗暗思索与他有关的可能性有多大。
数秒后，他回过神。在继续追踪与留下来保护吴美丽之间，略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赵刚回到老店后院的时候，吴美丽正蹲在地上，借着大堂重新亮起的灯光，捡拾四处散落的桃木珠。
动作机械，面无表情，目光有些呆滞。
“别捡了。”
赵刚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二支箭（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