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差爱》七寸欢喜

6、洗手作羹汤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晚上杨熠一直睡不好，做了乱七八糟的各种怪梦。
　　一会儿梦到自己挺着大肚子说要生了，一会儿梦到自己掉进了火山口，淹没在滚烫的岩浆里，一会儿梦到孟繁书端着碗举着筷子恶狠狠地说不许再吃辣椒，一会儿又梦到孟繁书一下子变成了杨晔，阴着脸问你怎么又犯错误了……
　　杨熠瞬间被吓醒，一看时间，才五点。
　　又重新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突然蹦出一些画面，比如孟繁书喝醉那晚呆呆的傻笑，比如孟繁书提着一大堆的早饭或胃药，比如孟繁书等在宿舍楼门口笔直的身影，比如孟繁书被他逗笑时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笑意满满，比如那一晚热腾腾的面条，最后都化成了一张满头大汗的脸，温和又霸道地说不能吹空调。
　　杨熠的手又放在了肚子上，仿佛还能感觉到孟繁书一双大手，掌心和指尖带着一点点硬茧，干燥有力，后来又出了汗，渐渐潮湿，更加温热。
　　杨熠突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烦躁地踢了踢被子，又翻了几个身，怎么躺着都不舒服。胸口有些酥麻，好想把皮肉划开，伸手进去抓一抓。
　　张开嘴，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还是觉得不舒服，起身胡噜两下头发，迷茫地望着窗外。坐着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起床洗漱换衣服，六点就出了门。
　　杨熠的住处离学校并不远。这次并没有打车，也没有开车，而且步行过去。
　　脚下穿着一双舒适的手工帆布鞋，低调的棉质T恤，黑色休闲裤。神情有些萎靡不振，远远看上去，别人还会以为是通宵玩了一夜的大学生，早上倦怠地回学校睡觉。
　　低头看到路边有石子，又想踢着走，却突然想到了那天小孩子和妈妈的对话，杨熠笑了一下，没有踢，而是继续认认真真走路。
　　杨熠走得不快，到了孟繁书楼下，已经快七点了。杨熠坐在宿舍楼门前的台阶上等了一会儿，果然就见孟繁书从操场那边跑步回来。
　　见杨熠没有化装，就领着杨熠进了宿舍。
　　孟繁书并没有急着换衣服，先倒了一杯热水给杨熠，“你先喝点水，我一会儿出去买早饭。”
　　杨熠点点头，窝在沙发扶手那里，头靠在沙发后背上，盯着天花板思维一阵放空。
　　孟繁书并没有买豆浆，而是买了几份小米粥，回来之后倒在了大碗里。又把买的南瓜饼等各种早餐放在盘子里，端到了茶几上。
　　孟繁书家没有饭桌。一直一个人生活，而且又很少在家吃饭。好在餐具都是齐全的。
　　杨熠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勺子。
　　孟繁书问：“不好喝？”
　　杨熠闷声说：“嗯，不太喜欢。”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委屈。
　　“小米粥养胃。中午我给你做别的，先将就把粥喝了吧。”
　　杨熠又拿起勺子，乖乖喝粥。只喝粥，连以前最爱的南瓜饼都不感兴趣。
　　孟繁书察觉到杨熠不对劲，“你今天怎么了？”
　　杨熠的脸都快埋在了碗里，“没怎么啊。”
　　“是粉丝说什么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杨熠终于笑了，抬头说道：“难得你今天这么多话啊！”视线对上孟繁书那张有些担心的脸，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喝粥。
　　意识到孟繁书还在继续盯着他，颇有刨根问底的架势。杨熠赶紧恢复常态，嬉笑道：“小爷我演的啊，看你会不会关心我！哈哈！果然骗过你了啊！”
　　杨熠用余光扫到孟繁书一副放心下来的表情继续吃饭，心里的小人儿拍了拍胸口，幸好演技过关。
　　杨熠突然又有点得意，孟繁书依然一副面瘫脸，面部表情很微小，可是杨熠已经能分辨得出不同的表情变化，想到这儿，杨熠的心情瞬间真的好转起来。
　　到了实验室，杨熠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特别看到一些小小的东西，比如量杯、药匙、坩埚等等，直呼好可爱。最喜欢一个圆滚滚的小容量瓶，简直爱不释手。
　　孟繁书检查了一下，实验室的试剂都已经移走了，剩余的器材都没有什么危险性，就站在旁边放心大胆地看着杨熠玩。
　　“你以前没有做过实验？”
　　杨熠头也不回，摆弄着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没有啊，初中时见过一些，但是没有自己做过。”
　　孟繁书走过来，“那先学操作吧，下午让你做真的实验。”
　　杨熠双眼锃亮，“真的？”
　　孟繁书点头。
　　杨熠顿时乐得直蹦，还催促孟繁书，“那赶紧的啊！”
　　孟繁书开始介绍基本的实验仪器，然后化学实验中的一些基本操作，包括如何夹持试管，如何使用滴管，称量、振荡、过滤、加热……
　　杨熠学得很认真，目不转睛盯着孟繁书的手势，手里也跟着做。
　　孟繁书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显然对这个新收的学生相当满意。
　　杨熠面上还没有显露什么，心里的小人儿又仰天长笑，小爷就是天才啊！
　　一些基本的实验常识和实验操作都学得差不多了，孟繁书看了一眼时间，就把自己宿舍钥匙给了杨熠。
　　“你先回去，我去买菜。”
　　杨熠想跟着一起去，孟繁书指指他的脸，“没有化装。”
　　杨熠不情不愿地接过钥匙，低着头出了实验楼，孟繁书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到了宿舍，杨熠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注意到了一直紧闭着的卧室门。大眼睛贼兮兮地转了转，心想，偷偷看一眼，没关系的吧！
　　偷偷旋开门把手，卧室内也没有太多的家具，一张床，两个衣柜。床上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儿，枕头放在旁边。杨熠想到自己家里的大床，每天都滚得一塌糊涂，却从来没有收拾过。
　　杨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关上了门。
　　又到厨房看了看，杯子、碗、盘子等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虽然在橱柜里，但是杨熠能看得出来，每一个都干净地反光。
　　杨熠又走到窗边的书桌旁，看着桌子旁边的一摞书，旁边还有一个小书架。
　　《物种起源》、《生命科学史》、《昆虫记》等等跟生物相关的书籍，还有《资治通鉴》、《战国策》、《世说新语》这些历史方面的，还有很多武侠小说。杨熠一本一本扫过去，什么类型的书都有，竟然还有《福尔摩斯探案集》、《表情心理学》等。
　　杨熠视线又转到了桌子上，看着上面的文房四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呢，不会书法，不会读书，不会做饭，不会收拾房间。
　　这么多年，杨熠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人与人的差距真的很大，就像昨天说周祺和齐修磊一样，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孟繁书回到家，看到杨熠坐在椅子上，下巴托在椅子背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孟繁书。
　　“怎么了？”
　　杨熠一秒钟变换表情，笑着答道：“没有怎么啊！”站起来跟在孟繁书后面走到厨房，倚着门看孟繁书从袋子里掏出一样样的菜。
　　杨熠问道：“要不要我帮忙啊？”
　　孟繁书回头问：“你会做什么啊？”
　　杨熠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低声嘟囔，“不会可以学嘛。”
　　孟繁书利落地打开水龙头洗菜切菜，水声挺大，就没有听到杨熠的这句话。
　　“咚咚咚”切了一会儿，去冰箱拿东西，余光瞥到杨熠低着头特失落的样子。
　　孟繁书放下菜刀，洗了洗手，走到杨熠旁边认真地问：“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杨熠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小爷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小爷有点自卑了？小爷今天莫名其妙多愁善感？
　　自己都觉得矫情。
　　杨熠抬头笑着说：“你今天话好多啊！”
　　孟繁书说：“你今天不对劲。”
　　四目相交。杨熠呆愣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望着窗外胡乱地说道：“那个，你不要管我了，实在不行就当我生理期好了。”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生理期……
　　生理期……
　　生理期……
　　杨熠默默移回视线，果然看到孟繁书眼睛里满满的笑意。好在孟繁书不是那种废话多的人，看到杨熠抓耳挠腮面红耳赤地逃回客厅，也没有继续嘲笑。
　　杨熠逃回沙发上，抱着抱枕，心里砰砰直跳。
　　孟繁书在厨房做饭，杨熠就在客厅看着孟繁书来来回回的身影。
　　一个小时后，孟繁书端出几个盘子。
　　杨熠看着面前的几道菜，眼中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红彤彤的糖醋里脊，黄澄澄的蛋黄焗南瓜，绿油油的豆豉鲮鱼油麦菜，锅里还熬着白色的山药排骨汤，杨熠口水直流。
　　孟繁书又端来米饭，说道：“如果饿了的话，先吃几口。汤要再煮一会儿。”
　　杨熠匆匆洗了手赶紧奔回餐桌旁，夹了一筷子里脊，吃得眉开眼笑。
　　孟繁书看着杨熠的吃相，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锅里的汤熬好了，孟繁书一把锅盖掀开，杨熠就闻到了飘过来的香味。大叫道：“好香啊！”
　　孟繁书赶紧给杨熠盛了一碗，杨熠伸手要端，孟繁书说：“烫！”然后双手端着碗稳稳地放在了杨熠面前。
　　汤上面的浮油都已经撇掉，只剩下晶莹清澈的汤汁，看上去就引得人食欲大开。
　　杨熠低下头不停地吹，要汤凉的快一点。
　　孟繁书递过来一个勺子，杨熠听话地接过来，左搅一圈，右搅一圈。折腾了很久，汤终于不烫了！杨熠一口气喝完了一碗，还要继续盛。
　　孟繁书阻拦道：“再吃点饭，只喝汤对胃不好。”
　　杨熠不管不顾，非要继续喝汤。
　　孟繁书说：“那你先吃，我帮你盛。”
　　杨熠立刻眉开眼笑，把碗递给孟繁书。
　　孟繁书故意磨磨蹭蹭地盛了半天。看杨熠开始吃别的菜，才端着碗回来。
　　南瓜松软可口，还有鸡蛋的香味；油麦菜没有完全炒软，还稍微有一点脆生生的。杨熠特别满意的表情，一边品尝一边连连点头。
　　孟繁书挑的都是性温的食材，以免加重杨熠的胃病。以前并不经常做这些菜，还有一点担心杨熠会不爱吃，看到杨熠吃得可欢，孟繁书才放心。
　　孟繁书又嘱咐道：“细嚼慢咽。”
　　杨熠不高兴了，但是还是稍微减缓了速度。
　　孟繁书又说：“这样比较帅。”
　　杨熠被逗笑了，心甘情愿地慢慢吃。
　　其实很多道理杨熠都懂，但是从小到大都是被别人管着，由于身体不好，家人倍加关注，以爱为名，限制着杨熠的一举一动。所以杨熠非常讨厌别人的约束，甚至有一种叛逆心理，越不让我，我偏要做。
　　孟繁书是学过教育心理学的，虽然才接触几次，但是也了解了杨熠的这种性格，所以孟繁书不会刻意地去说教，反而采用诱导或者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让杨熠不会有抵触心理。
　　杨熠吃了一会儿，孟繁书把碗递过来，“凉了，可以直接喝。”
　　接过来喝了几口，杨熠才发现不是自己原来那碗，是孟繁书的碗。
　　原来杨熠在喝第一碗的时候，孟繁书就一直拿勺子轻轻搅动着，凉了之后自己不喝，而是给了杨熠。
　　此时孟繁书又开始搅动着给杨熠盛的第二碗。
　　大手捏着勺子，轻轻的晃动，晶莹的汤里一小片涟漪。
　　杨熠视线抬高，看着旁边的孟繁书。家里还是没有开空调，只开了窗户。孟繁书又出了一头的汗。
　　杨熠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碗汤一样，被搅得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孟繁书看杨熠没有继续吃，就问道：“吃饱了？”
　　杨熠却没有回答，反而拿过空调遥控器打开空调，又起身去关了窗户。
　　孟繁书又把空调给关了，“你不能吹空调，热也先忍一下吧。”
　　杨熠看着孟繁书，我不热啊，热的是你啊……
　　孟繁书突然皱起眉，“都喝了两碗汤了，怎么一点汗都没有出？身体这么虚？”
　　杨熠漫不经心说道：“我从小就这样的，也没别的毛病，据说是小时候出过一次什么意外，之后身体一直比较弱，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杨熠执意要开空调，孟繁书不让。杨熠黑眼珠一转，妥协道：“不开空调屋里好闷啊，不透气。开窗也不管用，外面又没有风。你找一件外套给我，再开空调，这样可以吧？”
　　孟繁书无奈，回卧室找了一件长袖外套，递给杨熠，还特意叮嘱，“把拉链拉上，免得胃着凉。”
　　杨熠乐呵呵地点头。
　　又坐下来继续吃饭。孟繁书吃了一口，发现饭有点凉了，就把杨熠的碗拿过来，把饭都拨到了自己碗里，又给杨熠盛了一碗新的。
　　杨熠一直盯着孟繁书。
　　孟繁书解释，“饭凉了。”
　　杨熠点点头，他不傻，自然明白孟繁书的意思。可是还是一直盯着孟繁书。
　　孟繁书想了一下，他刚才是用自己的筷子去拨杨熠的饭，就问道：“嫌弃？”
　　杨熠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好嫌弃。”
　　然后一把抢过孟繁书的筷子，夹了一根油麦菜塞到嘴里。
　　孟繁书被弄得哭笑不得，只能拿过杨熠的筷子接着吃。
　　有洁癖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孟繁书啊！
　　杨熠傻呵呵地一乐，什么都没有说，低头继续吃饭。
　　吃过饭，孟繁书去洗碗，杨熠又开始犯困，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孟繁书收拾好之后走过来拍醒杨熠，“过一会儿再睡。”
　　杨熠睁开眼，又缓缓地闭上。
　　孟繁书在家里环顾一周，也没有什么可以玩的东西，就走到书桌前面开始研墨。
　　杨熠听到声音，好奇地看过去，顿时觉得好玩，兴冲冲地过去伸手要试试。
　　孟繁书就把墨锭递给杨熠，自己走到旁边铺开宣纸。
　　杨熠问道：“我也想学，你教我写毛笔字吧！”
　　孟繁书没有答话，手按着杨熠研墨的那只手，“重按轻推，墨锭要与砚台垂直。”孟繁书慢慢教着杨熠研墨的技巧，杨熠悟性很高，很快就掌握了关键。
　　杨熠穿着孟繁书的外套，二人身高并没有差太多，但是孟繁书骨架比较宽大，而且身上又一层肌肉，再加上杨熠身形单薄，所以杨熠穿孟繁书的衣服，看起来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一样，袖口不停地滑下来。
　　孟繁书伸手把杨熠的两只袖口都卷了起来。看着杨熠正在研墨的手，取了一支毛笔，蘸好墨，提笔写下：“红袖添香。”
　　起初杨熠还兴致勃勃地看着，但是一看孟繁书写的这四个字，顿时把手里的墨锭一扔，怒道：“什么红袖！你丫说谁是女人呢！”
　　墨锭落在砚台里，几滴墨汁溅在了杨熠白皙的手腕和纤细的手指上。
　　黑白对比，像极了中国风的水墨画。
　　孟繁书指着洗手间，“快去洗洗。”
　　杨熠气鼓鼓地说：“我就不洗。”
　　孟繁书又提笔写下：“素手临窗旋研墨，朵朵花开淡墨痕。”写毕，戏谑地看着杨熠
　　把王冕的《墨梅》和晏几道的《思远人》糅合在了一起，“素手临窗旋研墨”是描写杨熠研墨的情景，“朵朵花开淡墨痕”暗指墨滴溅在杨熠的手腕上，像是花开了一样。
　　《思远人》描写的其实是闺中女子思念远方的离人，幸好杨熠不是很了解古诗词，否则又要炸毛。
　　最后还是孟繁书拉着炸毛的杨熠在水龙头下把手腕和手指都冲洗干净。
　　杨熠还嚷着要学毛笔字，孟繁书把毛笔递给他。先学握笔，孟繁书扶着杨熠的手指，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指实，掌虚，腕平。”
　　杨熠试着感受了一下，觉得相当新奇。提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却是歪歪斜斜，好像虫子爬的一样，顿时垂头丧气。
　　孟繁书在一旁指点：“笔要与纸面垂直。手腕用力。”然后握着杨熠的手又划了一个横线，方起圆收，笔墨饱满，特别漂亮。
　　杨熠又自己写了一笔，还是像原来一样，跟孟繁书写的相比，简直一个仙女一个村姑。
　　“不用急于求成，多练练自然就写得好了。”
　　杨熠问道：“那你练了多久啊？”
　　孟繁书想了想，“我学写字的时候就是毛笔铅笔一起学的。小学和初中每天在家都要写至少一个小时。高中作业多没时间，大学住宿舍不方便，耽搁了一些年。直到毕业后才重新开始写的。”
　　杨熠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小学和初中就是九年了，再加上毕业后这些年，要达到你这个水平，小爷要练到四十岁了……
　　杨熠想着心思，在纸上随便划着线。
　　孟繁书教他如何蘸墨，如何落笔，如何出锋，杨熠学得兴致勃勃。
　　玩了一会儿，孟繁书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拿过毛笔，让杨熠去睡午觉。
　　杨熠准备就近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孟繁书却说：“去卧室睡吧。”
　　杨熠随口答道：“收拾得太整齐了，小爷不忍心躺啊！”
　　孟繁书顿悟，问道：“偷偷看过了？”
　　杨熠囧了，就这么把自己给暴露了，说话怎么不过脑子呢……
　　孟繁书手里叠着用过的宣纸，说道：“去床上睡吧，沙发不舒服。”
　　“那你呢？”
　　孟繁书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扔进垃圾桶，“我没有午睡的习惯。”
　　杨熠站起来，袖口又滑落下来，杨熠索性缩着胳膊，把前面多出来的一截衣袖一甩一甩的，好像唱戏一样，扬起手舞着水袖飘进卧室，嘴里说着：“那好吧！既然你都如此盛情邀请了，小爷就勉强临幸一下你那张小床吧！”
　　孟繁书在外面，掏出笔记本电脑，又在书架上面找了两本专业书，开始做PPT。
　　大概杨熠心里还惦记着下午要去实验室玩呢，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卧室的门没有关严，隐约听见外面敲打键盘的声音。
　　杨熠赤着脚轻轻地走到门边，拉开了一条缝。看到孟繁书坐在沙发中间，人高马大的。沙发虽然不长，按照杨熠的体形至少可以坐下三四个，而孟繁书一坐中间，竟然好像沙发都被他一个人霸占了。
　　孟繁书穿着短袖衬衫，小麦色的胳膊露在外面，虽然没有健身教练那种大型的肌肉块，但衬衫的袖子还是被撑得稍微鼓了起来。
　　杨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以前觉得自己身材很好的，都可以走T台当模特了，现在怎么觉得这么单细呢！
　　孟繁书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字，打了一会儿停下来翻书。好像听到了身后有声音，回头就看到杨熠倚着门框透过门缝在看他，好像犯错误的小孩子担心受罚在偷窥大人一样。
　　“睡醒了？”孟繁书把腿上的电脑移到茶几上，站起来走过来。
　　“怎么不穿鞋？”
　　杨熠呲着牙，“小爷乐意。”
　　孟繁书没说话，只是看着杨熠。
　　杨熠最初还特倔，四目相对，毫无退让，最后却还是他先妥协下来，乖乖走到床边把鞋穿好。
　　孟繁书把床和被子重新收拾好，简简单单弄了几下，床立刻就像他没有躺过一样。
　　杨熠走到沙发旁，看着电脑上面的PPT，页面上有几张略恶心的图片，“这是什么啊？”
　　孟繁书解释道：“上课用的讲义，下学期新加了一门选修课。”
　　杨熠问：“解剖课？”
　　“不是，生物进化史。”
　　杨熠指着图片，“那这些图是什么？”
　　“生命发展初期的单细胞生物。”
　　“我还以为是解剖的照片呢。”
　　“解剖不可怕，下午带你去看看。”
　　杨熠又期待又有些害怕地看着孟繁书，两个大大的黑眼珠亮亮的，很清晰地映出孟繁书的身影。
　　杨熠又问道：“你这个课什么时候上啊？我可以去听嘛？”
　　孟繁书想了想，选修课是全校学生都可以上的。就说道：“可以。只不过时间比较晚，九点多才下课。”
　　杨熠乐了，“没事，反正离家很近。”
　　孟繁书把电脑和书都收好，二人出门去孟繁书的实验室。
　　杨熠昨天都已经大张旗鼓地出现过了，也不怕再被学生看到，只是稍微跟孟繁书保持了一点距离。
　　本来有两个研究生下午要来做实验的，孟繁书中午特意跟学生们说下午他要用实验室，学生们都不许进来。
　　于是杨熠可以肆无忌惮地撒欢儿。
　　孟繁书指着几个实验台说：“这是学生的，不要碰。”
　　领着杨熠到自己的实验台前。
　　刚好孟繁书最近在做关于植物解剖技巧的研究，有现成的样品。把载玻片放好，显微镜也调好，让杨熠过去看。
　　杨熠第一次接触，兴奋得直蹦跶，大眼睛瞪得溜圆儿。
　　孟繁书毕竟研究了这么多年，实验手法相当纯熟，样品染色弄得十分漂亮，特别有层次感，杨熠此刻也真的理解了孟繁书所说的，每一个生物都是艺术品！
　　孟繁书拿了一些化学试剂，领着杨熠又去了上午的那间实验室，准备让杨熠亲手操作。
　　把仪器都组装好，第一个是最简单的酸碱滴定中和实验。锥形瓶中放入碱溶液，让杨熠用胶头滴管滴了两滴酚酞进去，水瞬间变成了红色。
　　杨熠新奇地说：“好像变魔术啊！”
　　孟繁书用酸式滴定管滴入酸溶液，在快到滴定终点的时候，就让杨熠去弄。
　　杨熠还记得上午孟繁书讲过的滴定管的操作手法，姿势也很标准。
　　孟繁书指着锥形瓶说：“要振荡。”
　　杨熠拿起锥形瓶晃了晃，孟繁书说：“不对。”
　　右手扶着杨熠拿着锥形瓶的手，沿着顺时针有节奏的晃动，同时左手也扶着杨熠的手，慢慢旋转玻璃活塞。
　　这样杨熠整个人就被孟繁书环在了怀里。
　　被突如其来的男性气息包围，杨熠有些手足无措，头偏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偷偷看旁边的孟繁书。
　　孟繁书却说：“看着锥形瓶，注意观察滴定终点。”
　　磁性的声线严肃的语调就响在杨熠的耳边，杨熠后脖颈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孟繁书松开手，让杨熠自己操作。
　　杨熠收敛了心神，又滴了几滴酸进去，再滴进最后一滴之后，水溶液突然颜色变浅，杨熠再一摇晃锥形瓶，红色的溶液一下子全部变成了无色。
　　杨熠乐得一蹦，却忘记了孟繁书就站在身后，脚踩在孟繁书的脚上，身体一歪。
　　孟繁书眼疾手快，扶着杨熠站好。
　　杨熠的兴奋顿时被冲散了，“为什么老是在你面前出糗呢！你个倒霉鬼！”还很孩子气地踩了孟繁书一下。
　　孟繁书大人有大量地不计较，开始准备第二个实验。
　　连续做了几个现象特别明显步骤又简单的化学实验，杨熠像第一次进游乐场的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到最后杨熠直嚷着胳膊好酸，还揉着脸，这一整天笑得太多了，脸都笑酸了。
　　杨熠看着满桌子的实验成果，掏出手机拍照，又把手机提给孟繁书，让孟繁书给他拍。
　　孟繁书举起手机对焦，杨熠拿着一个小小的圆底烧瓶，笑得异常灿烂。
　　孟繁书看着照片想了想，对杨熠说：“等我一下。”然后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件白大褂回来，递给杨熠，“穿上。”
　　杨熠接过来，兴奋地大叫：“孟繁书你太上道了！”
　　孟繁书的白大褂，杨熠穿上显得特别大，好在并不影响效果。
　　孟繁书这次不再当老师，而是当起了摄影师，指导着杨熠怎么拿实验仪器，怎么摆出做实验的姿势。
　　杨熠当了这么多年的演员，造型自然不用说，孟繁书寥寥指点几句，杨熠就知道该如何表现，二人配合得异常默契。杨熠的手机在孟繁书手里就像是专业单反一样，咔嚓咔嚓按个不停。
　　正面、侧面、背影、手部特写……
　　不到一个小时，手机里已经多了一百多张照片，而且还没有那种照残照虚了的，几乎所有照片的焦距、光线、造型、道具全部过关，拿出去可以直接给实验室做代言了。
　　杨熠拿过手机翻了翻相册，看到身边的孟繁书，举起手机特别快地抓拍了一张，孟繁书都还来不及反应。
　　不是故意摆得造型，随便抓拍了一张，孟繁书倚靠着实验台，长腿伸展，注视着杨熠，面上仍没有明显的表情，但是杨熠看得出来，眼神已经与刚刚相遇时完全不同，似笑非笑，还有一点纵容的意味。
　　被偷拍的孟繁书也没有理会，看了看时间，领着杨熠回家。
　　孟繁书中午专门买了一些粳米，晚上给杨熠熬了一锅香香的红枣莲子粥，又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杨熠又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孟繁书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杨熠想了想，小嘴一张，跟说相声似的，说得特快：“好多啊！葱姜蒜肥肉动物内脏煮鸡蛋胡萝卜西蓝花花菜秋葵芹菜韭菜莴笋豇豆……”
　　看孟繁书听得无比认真，杨熠问：“记住了吗？”
　　孟繁书点点头，重复道：“葱姜蒜肥肉动物内脏煮鸡蛋胡萝卜西蓝花花菜秋葵芹菜韭菜莴笋豇豆……”连顺序都一点没差。
　　杨熠目瞪口呆，他是想刁难一下，才说得那么快，没想到孟繁书竟然真的记得住。
　　孟繁书说完还点点头，评论道：“挑食没关系，只要不偏食就好。”
　　这么多年杨熠一直被人苦口婆心教育着不要挑食，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挑食没关系。
　　杨熠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孟繁书，刚刚喝下去的粥仿佛都流进了心脏里，又被加热煮沸了，咕噜咕噜不停地冒着热气。
　　回到家之后，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玩手机，翻到了白天拍的照片。
　　精挑细选了九张不同仪器不同造型的照片发到了微博上，配上文字：这样的学霸，你们喜欢吗？后面还加了几个卖萌的表情。
　　于是粉丝们开始沸腾了……
　　一连九张照片，穿着白大褂简直就是制服诱惑，站在实验台前面，各式玻璃仪器泛着幽光，映着杨熠认真的神态。每张照片中实验的姿势也非常标准，连最挑剔的理工科学生也不会挑出任何错误。
　　再加上杨熠难得的卖萌语气……
　　微博评论数量、点赞数量和转发数量都在急速增长。
　　杨熠在床上打了几个滚，笑得非常得意。
　　他打开微信，问孟繁书有没有看到微博上粉丝的疯狂崇拜。
　　过了一会儿，才收到孟繁书的回复，说他不玩微博。
　　杨熠发了一连串语音过去。
　　“你都认识小爷了，怎么能不关注小爷呢！小爷开通微博多大的新闻啊，你都没看到啊？麻溜儿的，赶紧开通微博关注小爷！必须放在特殊关注那个分组里！”
　　过了半天，孟繁书还没有回复，杨熠看了一眼时间，心想不会睡了吧，这么早！
　　正想着呢，孟繁书发过来一条消息，“特别关注要怎么弄？”
　　杨熠瞬间就心花怒放，打开微博截图发给孟繁书，然后不停地刷新着微博上的粉丝，看到有一个ID是“MFS”的，还没有头像也没有个人简介，杨熠点了关注。
　　打开微信，继续问孟繁书有没有看到照片，孟繁书说很帅，杨熠咧嘴笑了。
　　晚上睡觉连做梦都是一直笑着的。
　　剧组开始拍学校内的戏份。
　　每天早上杨熠都要来孟繁书家里蹭饭吃，与以往不同的是孟繁书再没有买过食堂的早点。
　　每天出门晨跑前先把粥弄好，放在锅里，跑步回来的时候粥正好熬到火候，山药百合粥、鸡丝粥、红薯粥、菌菇粥、青菜肉丝粥、虾仁玉米粥……
　　然后再做一些其他的，比如荷包蛋、小笼包、紫薯饼、小馄饨、鸡蛋饼等等。也做过像学校食堂那种南瓜饼和红豆饼，但是油放得很少，而且弄得更软，有助于消化。
　　早饭做好之后杨熠差不多正好进门，直接洗手吃饭。
　　杨熠起初不太喜欢吃荷包蛋。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孟繁书已经摸透了杨熠的脾气，于是上网买了几个专门做荷包蛋的模具，各种形状的，特别可爱，是专门用来哄小孩子吃饭的。
　　孟繁书看着夹着一个小熊形状的荷包蛋吃得特欢的杨熠，心想，我也是买来哄孩子吃饭的……
　　杨熠戏份重，几乎每天从早拍到晚，再加上总是会有学生围观，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溜进宿舍楼。所以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孟繁书家里吃过午饭和晚饭。
　　孟繁书偶尔没事的时候也会混在众多学生中间，过去看剧组拍戏，但是从未在片场与杨熠说话。
　　胖导演正在跟杨熠和刘苡秋说戏，又看到了孟繁书。
　　导演开玩笑道：“那个帅哥又来了啊，是奔着咱们漂亮的女主角来的吧！”
　　刘苡秋笑了笑。
　　杨熠不乐意了，说道：“才不是！他是我的粉丝！”
　　这句话声音有点高，传到了孟繁书的耳朵里。
　　孟繁书神色未变，转身离开。
　　杨熠拍戏时最喜欢喝热可可，但学校的店里没有，杨熠也没有让助理出去买，而是将就着喝奶茶。
　　只是每次都是喝几口，然后开始嫌弃，“怎么这么甜！”“这什么味儿啊？肯定是拿奶茶粉冲的！”……
　　演戏状态中的杨熠与平时完全不同，非常进入状态。本身就是贵族出身，演起贵公子简直是信手拈来，贵气逼人。经常有助理或者学生面色潮红捧着心口花痴痴地盯着杨熠。有几场戏，连导演看完都捂着心口开玩笑道：“老夫这颗少女心啊！”
　　有杨熠的戏份，NG都比较多。因为有杨熠这个参照，再看其他人的表演，简直无比做作，瞬间出戏。
　　杨熠第一次演这种感情戏，所以与导演交流很多，与第一次孟繁书看到杨熠不听导演指挥我行我素，完全是两种状态。
　　转眼已经进入了八月中旬，烈日炎炎，演员们还要在烈日下谈情说爱，更可怜的是一些工作人员也要站在烈日下，看着别人谈情说爱……
　　杨熠和刘苡秋站在太阳下，导演也顶着烈日说戏，说得满头大汗唾液横飞。
　　“你面前的是你喜欢的人，但你是高冷男神，喜欢又不能太明显的表现出来，所以主要靠眼神你懂吗？眼神！来，咱们试一次啊！各组准备！”
　　“Action”
　　杨熠和刘苡秋从路的另一边朝着摄像机走过来，刘苡秋笑得特别甜美，杨熠端着高冷的范儿，但是却低头偷偷看刘苡秋。
　　“咔！”
　　导演走过来，“远处拍起来效果不错，可是一给特写就不行了！小三爷，你的表情和动作都完全没有问题，可是从你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喜欢啊！你有没有谈过恋爱？陪着喜欢的人走路，就是那种又开心又激动而且还有一点小羞涩啊，回忆回忆你的初恋！找找感觉！”
　　导演安排大家先休息一下，让杨熠自己琢磨琢磨。
　　杨熠自己在路上慢慢走着，心里想着导演说的话。
　　喜欢的人……
　　走着走着一偏头，突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
　　杨熠这才注意到，自己走到了那次孟繁书带他来的那条路。
　　茉莉花依然盛开，绿叶依然繁茂，生机盎然，花香四溢。
　　杨熠望着那块地方，静静地回想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对对对，就是这样！”
　　一旁导演拍着巴掌走过来，“小三爷果然演技一流啊！就是这种感觉，保持住啊！快快，赶紧准备！”
　　杨熠要求与刘苡秋换了一个位置，刘苡秋站到了茉莉花一侧，这样杨熠看向她的时候，就能看到远处的茉莉花。
　　这次终于一条就过。
　　导演哈哈大笑，看了看时间，安排工作人员吃午饭。
　　演员和其他工作人员都躲在树荫下，饭菜虽然是直接从学校食堂打包的，但是工作人员都频频称赞，比起以前随便在快餐店订的那种已经好太多了。
　　杨熠最初也吃得挺开心，可是每天都吃几乎同样的饭菜，就有些吃腻了。
　　孟繁书刚好路过，就看到大家都在吃饭，而杨熠窝在椅子上，咬着筷子出神。
　　前几天的时候孟繁书就看到杨熠这样，每次吃饭就只吃了一点。
　　孟繁书回家之后就炖了一锅猴头菇鸡汤，还特意去超市选了一个保温饭盒。放在了那间废弃的实验室外面的窗台上。
　　发微信告诉了杨熠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没有杨熠的戏，杨熠就立刻赶了过来。
　　二人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杨熠一边吃一边跟孟繁书吐槽，说这几天有多累，这个剧的情节有多脑残，还有就是，着重强调了一下小爷很帅！演技很好！
　　当然，今天上午的事情杨熠只字未提。
　　把汤和鸡肉都吃完，杨熠心满意足地摸着小肚子，不想动弹。
　　孟繁书说：“以后每天中午我把饭放在这里，你找时间过来吃。”
　　杨熠懒洋洋地点点头。大概是吃饱之后血液都流向了胃部，脑子又有些不够用了，杨熠竟然脱口而出感叹道：“大番薯你太贤惠了！以后谁娶了你谁有福了啊！”
　　孟繁书目光灼灼，盯着杨熠。
　　杨熠捂着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打着哈哈说道：“嘿嘿，开玩笑嘛！别生气啊！”
　　孟繁书笑着说：“没有生气，你准备去拍戏吧。”
　　“那你呢？”
　　“我过一会儿再出去，免得被拍到。”
　　杨熠不放心，又问了一句：“真的没有生气啊？”
　　孟繁书摇摇头。
　　杨熠才拍拍屁股放心离开。
　　却不知道，孟繁书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独坐很久，面前延伸而下的台阶，仿佛是一条茫然未知的前路，不知会引导着他走向何处，又不知在下面将会遇到一些什么，可能悬崖峭壁万丈深渊，可能是汪洋大海波涛汹涌，还可能是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种种可能，独独没有柳暗花明春暖花开。
　　到了八月下旬，剧组进度也渐渐接近尾声。
　　孟繁书每天中午都会把保温饭盒放在实验楼的窗台上，如果中午没有急事，就等着杨熠过来吃，然后直接把饭盒拿走。
　　养胃粥、滋补汤、各式菜肴，每天都不一样，每天杨熠都吃得心满意足，然后捧着那并不存在的小肚子容光焕发地回剧组继续拍戏。
　　每天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剧组当然会有人起疑，但是杨熠懒得解释，也没有人真的敢一直追问。后来大家都猜测，杨熠可能是找了一个地方补觉，否则怎么回来就精神百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