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girl,我的女孩》桑格格格桑

2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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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5点。

　　耿耿按掉声音不算太大的闹钟，转头看了一眼还微微打鼾的余淮，小心翼翼披上棉衣下了床。

　　大年初一，耿耿要为睡在隔壁的爸爸妈妈、公公婆婆，还有林帆准备新年的第一顿饺子。睡眼惺忪的洗漱完毕走到厨房，发现齐阿姨已经系上围裙往面盆里舀面粉了。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这些我来就好了你再去睡一会儿。”耿耿瞬间清醒，走到齐阿姨身边想要替换她。

　　“我都在这儿，怎么会让你来做？前些年你哪年大年初一早上不是睡到我去叫你才起？你再去睡会儿吧，弄好我叫你。”齐阿姨舀了够7个人量的面粉，把口袋扎紧关上橱门。

　　“那怎么能一样？你跟我爸惯我是因为我是未出阁的姑娘，如果我现在还睡到日上三竿不起我公公婆婆肯定会挑理儿的。”耿耿跑到厨房外面的差不多2平米的小储物间把酸菜抱了回来，东北人家，冬天的户外就是最好的冷柜，“反正起都起了，就跟您一起做吧，两个人弄还能快点儿，这么多人等着吃饭呢。”

　　“耿耿长大了，也懂事儿了，我很欣慰。”齐阿姨扭头看了一眼正在水池前面淘澄酸菜的耿耿，笑着转过去把调好温度的水一点一点倒入面盆里开始揉面。

　　闻言耿耿也笑了出来，想想小时候做的那些混账事儿，就觉得无地自容，“妈，你脾气真的太好了，能那么无条件的包容我的任性。我还记得您刚跟我爸结婚没多久就去给我开了家长会，我那会儿觉得我爸特别不懂事儿，家丑不可外扬，我考的那么烂的成绩怎么能让你去呢？您还为了我的感受说是爸爸的同事，我现在每每想到这些，都觉得自己特别混蛋。”

　　“瞧你这话说得，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也难为你记到现在。”齐阿姨费劲的揉着面，“重组家庭的亲子关系本来就敏感，更何况你那会儿正好是最叛逆的时期，我怎么都不会跟你计较这些小事儿不是？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你妈妈嫁了个比你爸懂她的人，有了强大的精神支撑比以前更有闯劲儿，听说前些日子已经升分行副行长了？我吧，没你妈那么高的追求，就希望你嫁个好人家，林帆考个好大学，咱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就心满意足了。还好，你跟林帆争气，咱家的日子也越过越好。只要肯经营，生活总会是往你想要的那个方向发展的。”

　　“这样真好，开年第一天跟您在这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说着这些家庭的琐碎。”耿耿低头小心翼翼的把酸菜切成细丝，“我跟我妈，我是说我亲妈，从来都聊不了这些事儿。我每次看见她，她都会问我工作怎么样，生意怎么样，跟余淮谈恋爱的时候，就催我赶紧结婚生孩子，早点儿把这些事儿弄完就可以早一天静下心来去拼事业。我不是说她说的不对，但我也希望她能听我说说生活的不如意，说说家里的鸡毛蒜皮。”

　　“耿耿，我跟你妈妈是不同类型的人，所以给你的爱是不一样的。”齐阿姨面团揉好，盖了一块儿纱布放在旁边醒着，从水池里捞起刚刚就放在那儿解冻的猪肉，从刀架上抽了一把刀和磨刀棒磨着，“我是那种有儿有女万事足的人，只要你爸爸好，你跟林帆好，我照顾着你们的吃喝，关心着你们的生活就够了。但是你妈妈不一样，她有更高的人生追求，想要把你送上更高的平台开阔眼界，增长见识。耿耿，你骨子里的坚强和独立都是承自你的母亲，这是她给你的最宝贵的财富，你想想看，如果不是她这些年一直给你灌输这些理念，碰到余淮的家事儿你能做到如今的冷静淡然吗？”

　　耿耿点点头，细细的咀嚼着齐阿姨跟她说的这些话，面儿上看起来都是些小事儿，里面却蕴含着丰富的人生道理。她跟自己老妈有着完全不同的表现方式，自家彪悍的老妈是在重压之下催着快速成长，齐阿姨是在不经意中润物细无声的悄悄灌溉。虽然手段不同，而她俩的目的却都是一致的。在成长的不同阶段，给予她不同的人生解读，言传身教的把做人的道理倾囊授予，在布满荆棘的生活之路上，让自己少走一些弯路。

　　她们都在无私的爱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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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耿和余淮是本地人，又是新婚第一年，走亲访友便是他们这个新年假期最主要的事情。准备了各式各样的伴手礼把耿耿的小POLO塞得满满当当，每天气宇轩昂的出门，气若游丝的回家，一直到大年初六，才把该走的地方去了个差不多。

　　“早知道我跟余淮今年就应该出去旅游过年，爸你都不知道，无论去谁家都是没完没了的吃吃吃，我这个假期肯定能重10斤。要么就是什么时候要孩子啊？早要早好，年轻恢复的快。你说有他们这样的吗？我俩还没过够二人世界不可以吗？”耿耿瘫在自己娘家的沙发上，把脚翘在旁边嗑瓜子的余淮的大腿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年是躲过去了，你以为明年不用去吗？迟早的事儿。”耿大爷一脸安然的拿着遥控换电视，“如今真是没啥好看的电视了，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么几张面孔，要演技没演技，要剧情没剧情。”

　　“爸，您看美剧吗？我推荐您几部？那剧情节奏肯定比《还珠格格》好看多了。”耿耿积极的提建议。

　　“你爸老了，学不来你们年轻人的洋玩意儿，听不懂不说，眼花了字幕都看不清楚。”耿大爷摆手拒绝。

　　“回头我给您装个电视盒子，海量片源随您选，现在的电视不好看，那就去看看老剧呗。”余淮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把剥好的瓜子仁倒进耿耿的手心，又抓了一把瓜子继续剥。

　　“这可以有，我赞成！还是余淮最知道我喜欢什么。”耿大爷给余淮树了个大拇指，笑的很开心。

　　“那是，您这女婿是亲的，女儿是捡来的。”耿耿不服气的白了亲爹一眼。

　　余淮笑着轻轻的拍了耿耿一下，示意她说话不能没大没小，“爸，假期您不跟我妈去哪儿逛逛啊？就这么在家待着多没劲。”

　　“林帆今年高考，你妈悬着心哪儿都不去，再说了，我俩现在这把年纪，上班跟放假也没啥差别了，想去哪儿抬腿就走了。我就寻思着，等下半年林帆去上学了，我带着你妈去海南玩玩，她还没见过海呢。”

　　“林帆您别担心，他今年走个重点大学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这小子心里有数。”高三学生大年初六就开学上课了，这会儿林帆不在家，余淮也想趁机跟耿爸和齐阿姨讨论一下他的学习，“我之前跟他谈过，他跟我说他想进清华。以他目前的学习情况，进清华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几个月还是要再拼拼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我也想听听您二老的意见，看怎么选这个志愿比较好？”

　　“余淮啊，你别惯他，万一没考好掉下来那岂不是又是一年？还是稳妥点儿好。”齐阿姨端了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他听你的，你给他把好关。”

　　“孩子的事儿你别管那么多，他有那个冲劲儿是好的，我们应该鼓励，再说了今年走不了明年再说，反正他上学早本来就比他们同班同学小。”耿爸不同意齐阿姨的保本论，“他那么崇拜余淮，余淮考了清华和斯坦福，他肯定也是冲着那条路去的，我们要相信他，不能拖他后腿，我支持他考清华！”

　　“余淮，你这人格魅力真是迷之神奇，你到底给那个臭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怎么能那么听你的？”耿耿百思不得其解，她跟余淮回国之前，林帆跟他的接触机会其实很少，她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林帆能那么唯余淮的话是从。

　　“佛曰，不可说。”余淮剥了个桔子塞嘴里，笑的很神秘。

　　过了正月十五，耿耿的工作室开门营业，余淮学校也相继开学，俩人的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

　　四月中下旬，全市停止供暖，可是今年的春天来的格外晚，余淮在母亲的床边置了一台电暖气也挡不住如同冰窟一般的病房一到晚上就冷的待不住人。

　　“妈，我带您去南方的度假区疗养一段时间吧，这里太冷了也不利于您养病。”耿耿往婆婆被窝里塞了两个暖水袋，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过了年没多长时间，余淮妈妈的身体就开始时好时坏的反复发作，耿耿提了好多次要把她送到北京去看看都被拒绝了，终于在一次短时间的昏迷之后又住进了医院。

　　“我一天到晚的躺在被窝里，我不冷，花那个钱干啥。”余淮妈妈一脸不满意，“耿耿啊，我知道你是个会过日子的孩子，手里也有点积蓄，真的不用在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身上再花这些冤枉钱了。”

　　“您这是什么话？别的都不说，就冲您含辛茹苦养大余淮这一件事儿，我怎么给您花钱都不为过。”

　　“我怀余淮那阵儿，就有算命先生说这个孩子难生养，可是我不信邪，非要把他生下来。余淮这孩子，从小就跟我不亲，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怕他学坏，怕他不走正道，明里暗里做了好多他不喜欢的事情。耿耿啊，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就会知道，这个人就是你心口上掉下来的肉，他一举一动都牵着你的神经，你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可是他不理解你。”

　　“妈，余淮小时候就跟野猴子似的，他脑子太简单想不了那么多，你别跟他计较。”

　　“他是我儿子我当然不会跟他计较，但是这些年他心思越来越重，我也越来越看不懂他，我们之间现在都没什么可说的了，话又说回来，我们本来能说的话就很有限。耿耿，余淮信任你、依赖你，他现在心里最看重的就是你，你好好陪着他，我把他托付给你我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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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余淮妈妈陷入深度昏迷，俩人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弱，你们家属做好准备。”余淮硬是让医生重复了三遍才确定自己并没有幻听。

　　“刘叔叔，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她，多少钱都不是问题，我求你了。”耿耿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婆婆怎么可能有事儿呢，我早上过来还跟她聊天呢，她不可能有事儿的，我求求你了。”

　　“耿耿，我跟你妈都是同学，不会跟你打马虎眼，但凡有救治的可能我都不会站在旁边干看着，医者父母心啊。”刘主任一手托住眼看着就要哭的晕过去的耿耿，转过头看看听了他的话就一直僵愣在旁边的余淮，“你进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吧。”

　　余淮点点头，拖着仿若灌了铅的腿往病房一步一步的挪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他不过是今天一天的课所以没来医院，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总以为母亲还能陪着他很多很多年，转眼间这就是要去见最后一面？耿耿松开刘主任的手，亦步亦趋的跟着余淮走进了病房。

　　余淮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皮肤松弛安静的躺在的女人觉得陌生极了，脸色惨白，戴着氧气面罩，插着心电监护仪，滴着营养液，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怎么都跟他印象中那个事无巨细都要插手他的生活，一点不满意就会大声呵斥他母亲画上等号。

　　“妈，我从初中时候开始就特别讨厌你。”余淮缓缓开口，“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烦人的妈妈，我的什么事儿你都要管，我在班上跟谁关系好，跟谁坐同桌，中午吃了什么，跟林杨交流了什么，甚至是我上了几次厕所如果我肯说你都会想要知道。我压力特别大，觉得自己每天都活在你的监视之下，因为你我在我的朋友面前颜面尽失，虽然他们都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奶孩子，需要妈妈在怀里抱着才能生活。那段时间，我不快乐极了。我开始跟你对着干，到处找茬，把饭菜撒一桌子说没胃口，逃课去网吧打游戏，不好好听课不做作业被老师叫家长，什么能惹你生气的事儿我都做遍了。我特么就是一混蛋！！”说着，余淮伸手抽了自己狠狠的一耳光，惊得耿耿赶紧过去拽着他的手，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你生病那年，我一直在自责，一直在反省，如果我小时候能再听话一点，让你少操心一点，是不是你就可以不用这么累，就不会生这种病？”余淮眼眶通红但是他硬生生的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太阳穴憋得生疼，“我没去成清华我不怪你，不能留在美国做研究也不怪你，这都是我的命，你是我妈，被我气的病倒了，我怎么照顾你都是理所应当的，我真的不觉得你是我的拖累，真的。我努力生活，好好工作，照顾好耿耿，照顾好你，我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人生总是要有遗憾的，只要能一直抓住你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就好了。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多好啊，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春晚，一起倒数迎接新的一年。那一刻，大概是我近些年觉得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了，甚至比我跟耿耿结婚都让我觉得有意义。”

　　余淮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悄悄的滑了下来。

　　“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自以为是，不要固执的觉得你走了我就解放了。你还没有跟我和耿耿享过几天福，她这么好的儿媳妇你不喜欢吗？还有小鱼儿，你不想亲自看着他诞生然后抱抱他体会一下当奶奶的快乐吗？我已经在申请继续读博士后了，你不想看着我再拿下我人生中的一座丰碑吗？这些你都不陪着我，你不会觉得遗憾吗？歌里面不是都这么唱的吗，有妈的孩子像块儿宝，没妈的孩子像棵草。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命根子，你这辈子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吗？那么你怎么忍心让我变成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变成一棵草呢？妈，我求你了，千万别丢下我好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些年我不该那么气你，不该那么为了让你生气忤逆你。妈，我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好好孝敬你，我们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好么？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还有我爸，你放心丢下他一个人不管吗？我爸才回来没过几年安生日子，你就丢他一个人你不觉得心疼吗？他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理应享受几天有妻有子在身边的日子，你说对不对？”

　　余淮早已泪流满面，耿耿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外一只手抱着他的胳膊，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余淮爸爸坐在病床旁边，把余淮妈妈的一只手从被窝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放在脸颊旁边轻轻的亲吻着，这个自从嫁给他就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的女人，这个为他献了青春献了子孙为老人养老送终又教育了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的伟大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早上耿耿走之后，她把他叫到身边，轻声细语的叮嘱着，“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活不了几天了，余淮娶了耿耿，那姑娘会掏心掏肺的对他好，我不担心他。可是你，在国外那些年把身子骨熬坏了，回来还要照顾我，你辛苦了。我走了之后，你寻思着给自己再找个人，能好好照顾你每天能给你做几顿热茶饭的人，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算穷，你这么优秀有思想有能力，会有人愿意跟你的。你不用顾忌我，有人能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还有余淮，我走了之后让他带着耿耿回美国，那里才是他能施展拳脚有一番作为的地方。等他真的有所作为了，还是要让他回国，他是中国人，流淌着中国人的血，他要为国家发展尽自己的力量。这孩子虽然跟我不亲，但他终究是个孝顺的孩子，我已经拖累他太多，不能再耗着他了。”

　　余淮的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素戒轻轻的套在余淮妈妈的无名指上，“孩子妈，这枚戒指我欠了你三十年今天终于给你补上了，你看看喜欢吗？我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你要是去了千万别喝孟婆汤，在奈何桥旁边等等我，我很快就过来陪你。余淮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孩子长大了，他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他的家了，你就别为他操心了。我们一家人都在这儿，我在，余淮在，耿耿也在，你看一眼放心了就去吧，别熬着了，这些年你为了我们熬得太辛苦，我实在是心疼的不行了。”

　　耿耿真的看见她初见时候有些害怕后面却对她百般好的婆婆，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滴到了枕头上。她松开余淮的手，弯腰伏在婆婆的耳边，“妈，您放心去吧，我会很好很好的照顾余淮，犹如您一样。”

　　心电监护呈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声音，余淮站在病房里，嚎啕大哭。

　　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终于还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