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尽总有期》沐长风

49、寒门弱子携病母

　　因隔壁房间的男女太嗨，我在房间内如何也静不下心来，索性便出去散散心，反正这个时辰也就八点左右的样子吧，年轻人也不必睡得太早。
　　客栈外的小街道很是寂静，两边小店都熄了灯，偶有几家关了门的店铺外头还挂着一两只灯笼，火光昏昏地摇曳着，照不清道。我刚踏出客栈门口便感受到这番清冷意境，阴凉夜风飕飕，漫卷落叶沙沙，颇有几分凄凉的味道。
　　我终是打消了出去的念头，转身回客栈。
　　楼道里我又遇到了那双清苦的母子，年轻男子背着他的老母亲一步一步地下台阶，正面与我迎来。他走得极其艰难，几乎是一步化作两步，他的眉头紧紧蹙着，明明并不炎热的夏末之夜，汗珠却填满了他额上的沟壑。
　　我实在不忍心看见这样的场景，大郕尚孝，然而便是云绛弦也比不得眼前这穷酸男子更重孝道。
　　我止住他的去路，道：“这位小相公，看你如此艰难，不知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何不放下令堂，我与你一同搀她下楼？”我看了一眼他的老母亲，又对上了她那双水波荡漾水汽氤氲的眸子，不由条件反射地收回视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的娘那眼神……简直了，怎么会用那种看情郎的眼神看我？
　　“谢过姑娘了，只是家母有疾，下不了地。”年轻男子背着他的母亲还微微弯了弯腰，似乎是想要向我躬身行谢，只是碍于背上有人，礼数做不得全。
　　我的鼻子突然有些酸涩，是谁说穷人便不识礼法的？总有一种人，哪怕再清贫穷苦，也秉持着君子之道，一言一行翩翩有礼，比如孔子之徒颜回，又比如眼前这名年轻男子；可也总有一种人，哪怕再富足权重，眼里也无半丝礼法，比如京中那些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
　　“令堂可是全身皆无知觉？”傍晚时分我见这老妇人，她就不曾动弹过一回，纵是动了，也是借了外力，直至现在我见到她，她仍是一动未动，不是瘫痪又该是什么病？
　　年轻男子双眸蓦然一亮，他定定地瞧着我，似是有些激动：“姑娘可是知道这是什么怪病？家母两年前上山拾薪从半山腰摔了下来，而后便成了这副模样，动也动不了，连话也不能说了，姑娘可是有方能治此疾？”
　　看来，果然是摔得瘫痪了吧？只是还会哑巴了？可我也不懂这些啊，又哪来什么良方？我叹了口气：“我只是听过这种病而已，并无方治此疾。”我将他拖在这儿终究不太好，毕竟他身形如此瘦弱，背着人会十分费劲。我不忍看他眼里的失落，半垂着眸与他道：“你可是背令堂如厕？便让我扶一扶你吧。”
　　“如此，多谢姑娘了。”他又微微弯腰，脑袋略向前倾斜了些。
　　“嗖——”
　　我循声斜眼看去，一柄淬满寒光的飞刀直向这年轻男子的脑袋飞来。我未作多想，将那飞刀夹在我的双指之间，反应时间几乎为零，出手时间微不可计，我对自己如今在速度上的造诣很是满意，装逼满分。
　　这把飞刀是从窗外飞进来的，还好此时一楼已经没人在吃饭了，并未伤及他人。我看向窗外，两道人影由半空中翻飞落下，两相对打。
　　“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年轻男子的眼里瞬间为感激所充斥着，他就用那双满是诚挚谢意的眸子瞧着我。
　　我突然便有些诧异，然而还是面无异色地点点头道：“不必客气，我扶你下楼吧。”
　　客栈外衣袖翻飞之声，刀兵破空之声仍旧未绝，也不知何时才会打歇下。不知怎么的，这厢这年轻男子的忙还未帮完，我又想插足外面的闲事，毕竟听这风声的势头，两方都是往死里打的，出了人命可就不好了。
　　客栈一楼此时只有两名小二和那掌柜，他们三人站在柜台内侧，各自皱着眉头满面忧色地瞧着门外。
　　我回过神来，瞧着年轻男子，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向我腼腆一笑。我回他一个微笑，扶着他去茅厕。
　　回来的时候依旧是我扶着年轻男子，年轻男子背着老妇人，老妇人瞪大眼睛瞧着我。我送他们回到房门口，并没有回我自己的房间，而是再度下楼，跑到客栈门口。我冲着那两名厮斗的男子道：“吵死了！打什么打？”
　　然而我的吼声仿佛是化作了一道空气，没有起到任何效用，那两人仍打得不可开交。我注意到他们两人各自在肩胛上与腿上受了伤，那血的红浸透了布衫，黑夜里呈现着诡异的暗红色。我从袖口里摸出那柄飞刀，二话不说飞向那两人之间，果然将那两人给分开了，他们双双停下，皆看着我，眸光阴寒。
　　我这才微微讶异地看清楚这两人中其中一个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只是着了一身袍服，将发冠起作了男子打扮而已。
　　“二位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刀剑相加呢，置对方于死地呢？”我微微笑了笑，想以此缓解这二人紧张的氛围，然而我的话还未说完，那男子便乘女子不备转身飞走。
　　那名女子反应过来时，大约知道追不上了，便也只看着男子的背影消失，将剑插入了剑鞘里。
　　其实我刚才出来便瞧见这名女子使的是挽袖剑法，但我方才以为她是男子，便很是奇怪一个男子如何习得挽袖剑法的。
　　那女子面色冰冷地走回客栈来，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冷声警告我：“挽袖宫办事，姑娘还是少管。”
　　“如今挽袖宫出来办事的人竟都作男子打扮么？”我抿唇而笑，吐槽道。
　　那女子瞪我一眼，不再搭理我。
　　办什么事呢这是？算了，我还是回去睡吧，明早继续赶路。
　　隔天我醒来洗漱之后，楚不缚传唤了饭菜到他们房里，便叫我一起去食用。
　　我们吃饱喝足后下楼结账，走在楼道上我便看见了昨日那对母子在柜台外侧，客栈的掌柜看着年轻男子，态度言辞颇为不善：“那你可走不得，这样吧，我让我店里的小二去衙门请一个当差的小哥来，你好与他说说你钱财被偷的事，看看能不能将钱给追回来，你看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