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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之仁德皇帝情史(终) ...

  •   “你说什么?”我摇晃晃,一个蹒跚撞到了书案上。

      “陛下保重啊!”

      张参政的话将我打入深渊。什么叫“佑泽病故”?什么是“路遥辛劳,不堪重负”?我的佑泽不是就要回来了么?怎么会这样?这分明是要要逍遥的命啊!

      我压住头部传来的阵阵晕眩,哑着嗓子问:“现在都谁知道?”张参政忙回:“禀陛下,臣是第一个知道的,刚得消息便来回禀陛下了。”我点点头,嘱咐:“封锁消息,尤其不要让皇后知道。”

      “可……”

      “先瞒着,朕自会解决……你下去吧!”

      “是!”

      “等一下!明日的迎接仪式……照旧!去吧!”我挥挥手,按住太阳穴。无论如何,我是必要佑泽风光地回来,我是必要亲自将他接回,抱着他一步步走回宫殿的——这是我对儿子的承诺。我许诺他母亲的誓言没做到,便更不能让他失望。

      天渐渐黑了,我不敢回“逍遥殿”,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逍遥这一切。一想到逍遥可能崩溃,想到她的痛不欲生,我的心就不断抽搐缩紧。“不能失去她!”我在心底大声喊着。

      唤来刚刚赶到的亲侍,他在佑泽身边照顾了五年。

      “九殿下一直盼着您去接他。每年生日,皇后娘娘送去的物件,小殿下都仔细保存着。”他一泪一字如是说,“数月前,殿下得知能回来,欣喜万分。顾不上风寒刚好,急切切地就收拾细软,属下们劝也劝不动。……可殿下一直好好的,直到进了咱们国境,才……进了国境,殿下就开始日日哭,日日唤,唤娘娘。……”他哽咽着用袖子抹了把脸,接着道:“殿下又受了寒,却依旧要回赶,任凭属下如何劝都不依。属下们硬停下,殿下便不吃不喝,属下们只好带着药炉赶路。”

      “佑泽何时去的?”我阻断了他的话。

      “十日前,殿下他……”

      我没让他讲下去,不敢想象,我都不敢再听下去,逍遥该怎么办?“佑泽走时,……有没有说什么?”

      “属下只听殿下断断续续地喊‘母后……回去’。”

      我潸然泪下,侍卫走了,我亦踱出御书房,朝母后的宫殿处去。

      走进空旷的宫殿,我脑海中浮现出母后的笑容。是的,我想起了母后,想起了四年前去找父皇团聚了的母后。更想起了她的敕告。随之,最后一次见母后的情景竟清晰再现出来。

      那天,我走进母后的内殿,发觉有些昏暗;不知道是光线变了,还是心情不同的缘故。宫人将我引到内室,这间屋子,自从父皇去后,母后便再不准人进入。迈步而入,母后并没在,我随意地侧头抬眼,直入眼帘的便是室壁上挂着的很大一幅父皇的画像。

      像上的父皇一袭白衫,手中把玩着根树枝站在草地上,风将他的发吹乱,却造就了别样风情——气质温润、神情不羁、笑容灿烂、眼神深邃执著。这样文雅平和的父皇是我所没见过的;我记忆中的他是那么刚毅强势。画中的背景是层峦叠嶂的山丘,草地间隐没着我没见过的小花儿,很小,颜色淡淡的,应和着画中气氛,很是和谐。父皇的目光看向前方朝他招手的粉衣女子,他的目光里透着宠溺,而那笑得甜蜜的女人,正是母后。

      “这还是他做皇子时画的。我们一起完成的呢:他画我,我画他;那里的背景也是我们一人一笔勾勒涂上的。”不知何时进来的母后,突然说话。

      母后看着画像不动分毫,她的话更像自言自语,却更让我震撼。能将对方画得如此传神,能说他们不相爱么?……母后没理会我的反应,径自叨叨着她和父皇的恩怨。

      原来,母后才是父皇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两人的第一面便是在洞房中见的,而那一刻,他们竟一见钟情。不像我,他们婚后的生活很幸福,那时父皇还有两个兄弟,但我从未见过,想是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陨落了,这种残酷是我这个自幼无忧的人所不能体会的。母后说,她便是被父皇的气势所折服。……也是,十七岁便登上皇位的男人自不是凡人可比。但父皇待母后却很温柔。母后说,我原应有个哥哥,可是生下来是便已夭折。她说那是因为冷宫极差的环境和她自己情绪导致的。她没讲个中过程,只轻轻带过,那时母后的表情迷离而无措,悲伤又凄冷。

      我低声问“为什么”,母后摇摇头,笑笑:“后宫斗争呗!圣眷保护不了你,天真更只会害了你自己。”母后说,那时父皇的作为、反应,寒了她的心,他违背了他们的誓言,害了她的儿子,她那时只有恨。父皇知晓真相,接母后回宫当天,哥哥就出生了,出来只哭了一小声,便又回归尘土。父皇很是悔恨,母后却既不哭也不闹,抱着哥哥出神,父皇吓坏了,天子之尊的他忍不住失声恸哭,跪求着母后原谅。最终,母后抬眼道:“我要报复。”父皇答:“好。”母后冷笑,又道:“我要你的儿子们给我的儿子做伴。”父皇亦笑得天真:“可以。”是的,是天真,至少母后是那么形容的。从此,母后便开始了报复的行动;从此,后宫再无一人诞下龙子。

      怪不得我能发现母后的“秘密”,那些明目张胆的挑衅是冲着父皇去的。我想,那时母后已经不想活了。而父皇却全作视若无睹,更加倍地对母后眷宠。起初,母后并不领情,直到我的降生。我想,父皇对我出奇的疼爱,有多半是源于对我适时机出生的感激吧。因为一直拒父皇于千里之外的母后,自从有了我才又重接纳了他。

      可我质疑,既然拒绝,我又怎么来的?这点,我没敢问出口;其实想想,也不难明白。男人嘛,无外乎强势和诱惑。这两点,我在逍遥身上都用过的。不过,我多是用酒灌醉了她,也不知父皇是怎么做的……反正有了我,父皇便再没纳妃,后宫也再无子嗣。那些女人们可怜么?也许,可毕竟是弱肉强食的地方,谁又不可怜呢?

      母后不再言语,我知道她是在怀念。半晌,她终于道出了父皇临终时,和她的“密谈”。母后说:“那天,屋外乌云密布;屋内,我叫人掌了许多许多的灯烛,照的室里似白昼一般。……你父皇他就那么拉着我的手,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眼中的不舍和深情是真的,真的很真切。”她说:“他告诉我,无论我做了什么,他都不怪我,因为那是他亏欠的,他永远都无法磨灭曾经对我的伤害。”她说:“他说他知道我一直都是爱他的,否则不会报复了二十年,可他也深爱着我……”最后,母后讲不出来,泣不成声。

      我也不知该如何解劝,相爱的人竟就这般过了一生;我不禁想起我和逍遥来。

      后来,母后又道:“你父皇不准我殉葬,他说他会来接我的,时候到了,他会亲自来的。我一直等着……”母后说:“你舅父的下场,我早已猜到。那么倔强的人,性情太过猛烈,势必是要折的。……诩然,你别怪母后,母后所做全为你好,否则是无颜去见你父皇的。”母后说:“太傅大人是受了你父皇的命令,才那么做的。你,误会他了。”母后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可我的脑子已经木了。我全神地浸在悔恨中。瞧,我都做了什么?对逍遥,对我们的孩子。这些年,若不是母后强势的保护,她会不会很危险?我有些害怕,害怕去面对逍遥。

      隐约中,好象母后摸着我脸颊,叹气道:“诩然,逍遥是个好姑娘,比母后好千百倍的女子。你既爱她,便不该负她。不要让她伤到再没力气、没勇气去爱你,那时,你便后悔也莫及。”母后说:“你若不爱她,便不许你再扰她清净。……不要说什么,把你的爱放到了心底的最深处。……记住,无论你放在哪里,但凡是放下了,便是不爱了。爱,是不舍得让她为自己牺牲的。”

      母后的话重如鼓锤,狠狠地锤到了我的心里。因为这,我才会疯狂地去强国,期望换回佑泽,这样,我才有权利去重换回逍遥的爱吧。

      那天,我和母后聊了很多。后来,她让我回去,说是想梳洗一下。我听后顿感不祥。便撇开脸皮无赖起来,因着难得的耍宝,母后才许我帮她梳妆打扮。

      那天,母后固执地要换上画中的那身粉衣。四十九岁的母后依然显得年轻,只是身上多了许多沧桑。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怎么忍心让我等了这许久?”母后饱含热泪地将手伸向画像。我惊恐地大声呼唤“母后”,可,她再没理我。

      那天,我将自己关在母后房中。直到傍晚,逍遥强硬地闯近来才打破了环绕着我的黑暗。“遥儿,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窝在逍遥怀里痛哭出来。“母后一定走得很幸福。”她柔声劝着。

      那时,她也是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这个认知让我加大了恐惧,我拼命抱紧她,不停的问:“遥儿你说,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快说啊!”她沉默。得不到她的答案,我更是焦急。许久,她才张开紧抿的双唇,说“好”。那时,我笑了,一定笑得很满足。

      母后是幸福的,那时她一定见到父皇身着白衫,一脸依恋的去接她。无论是不是幻觉,那一刻的母后是最幸福的。

      第二天,父皇的旧臣搬出压下十年的圣诏,圣诏中说,父皇要求在母后百年后,打开他的墓殿,将他们放在同一张冰床上,手牵手、肩并肩地躺在一起。

      ……

      “母后,我该怎么做?”我失神地自语,不敢想象逍遥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她不是母后,她没有母后的狠决。否则,我宁愿她报复,报复我。可……我的逍遥很笨,笨到只会伤害自己;她不是母后,她没有母后的隐忍,她不会像母后接受父皇那样地接受我。心中的痛,清晰地告诉我,这回,我把逍遥对我的爱,逼到尽头了。

      ……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要来,月亮沉下,托起红日;逍遥的生辰、佑泽的诞生日、我将亲自迎回儿子的日子终于到了。我命人带着五年前准备的太子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去。

      站在城门处等候着的我,竟天真地祈盼,祈盼这一切都是佑泽淘气闹出的玩笑。一个时辰后,沙土翻滚,一队挂着白幔的马车庄严的驶来。待停下,我快步上前,来到最大的车边,手颤抖着掀开车帘。随即,那棺映入眼底,我的泪抑不可止。棺盖缓缓掀起,我的心也被渐渐攥紧,比五年前大了两圈的佑泽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他白了些,可能是有些冷。

      “陛下,一个时辰前,奴婢已帮殿下梳洗过了。”

      我点点头,伸手将佑泽抱起,不理睬周遭的惊呼,放他在腿上,轻轻地给他宽衣,换上太子袍。“佑泽,父皇来接你了,亲自来接你了,你知道么?父皇守信用呢,你也要替父皇在你母后面前讲讲好话啊。”我笑着换好衣服,抱他下车,一步一步地走进宫门,一步一步地向“锦光殿”走去。“傻小子,你怎么这么轻呢?”我能感觉心在颤抖,身后已哭成一片。

      “都闭嘴,不许哭!”我严厉地喝道,你们会惊到逍遥的,她还什么都不晓得呢!路很远,我想写完诏书,便直说吧!总得面对的。

      走进内重门,远处的身影向我宣告:天,黑了。逍遥站在那里!谁多的嘴?!第一反应,我向四下看去。旋即一笑,谁说的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逍遥已经知道了。我硬着头皮,一步步向前;每一步,我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逍遥愈加紧促的呼吸声。终于到了,面前的逍遥锁紧眉头疑惑地质看着我,等待着答案。

      “遥儿,让我先带佑泽回去好么?到了‘锦光殿’,再说成么?”她不言语,只盯着我怀里的佑泽,紧随着我的步伐。

      佑泽躺在床上,逍遥跪坐一旁,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的脸庞。我低声将所知都告诉给她,,意想中的反应,她半点没有。但这更让人害怕,她的泪像从天而至的瀑布,源源不断却又静谧无声的流淌着。

      佑泽下棺的日子到了,逍遥仍然静得吓人,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佑泽不放,见人过来,就像受惊的小动物,向角落缩躲。这一切看得我心碎,逍遥的反应是有问题的!最终,我凭着男人先天的优势,狠心夺下佑泽,逍遥急得大喊:“你要干什么?你弄疼他了!弄疼他了!”刚将佑泽轻轻放到棺里,逍遥便冲过来,紧抓住佑泽的手,质问我:“澹台诩然,你欺负我没关系,可你不能再这么欺负我的孩子!你为什么把我儿子放这儿,他还没喊我‘母后’呢!”

      我拥住她,将佑泽的小手抽出,命令盖棺。逍遥急了,拼命向前冲。我费尽全身的力气才将她制住,喝道:“遥儿,你醒醒吧!佑泽已经不在了!”逍遥红了眼睛,怒道:“你胡说!不准你乱说!佑泽只是太累了,他先睡一会,很快就会醒的!”

      “遥儿……”我放柔语调,悲伤的看着她。她瞪着我道:“我知你不信,你看这个,看看这个,就知道自己在乱说了!”她从绣囊中抽出一张纸,冲我扬着:“你看,这是一个月前他寄来的信啊!这明明是他的字迹,他说他就回来啦!……他现在回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他会伤心的!”

      我捏紧她的肩膀,迫使她直视我的眼睛,满心痛楚道:“冷静点儿,你要冷静的,遥儿。你问问自己的心,我们的佑泽真的还活着么?真的么?”逍遥愣住,突然挣脱我,向着身侧的石柱撞去!

      “遥儿!”荇默的及时出现,及时抱上石柱,让我松出口气。逍遥跌坐在地上,喃喃道:“该是我死的,该是我的……”

      荇默跪下,扑到逍遥身上,边给她擦泪,边问:“母后,九弟没了,您也不要我了是么?”逍遥摇着头默默流泪,因为痛楚,她全身战抖,继而支持不住,匍匐在地。我
      上前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哭出来吧,大声地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谁知,逍遥竟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勉力站起来,拒绝了别人的搀扶,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到佑泽那里,伏在棺上失声痛哭,殿外一干众人跪下陪着……

      佑泽走后一连两天,逍遥不吃不喝,将自己锁在‘逍遥殿’里,不让人靠近。即便是我强令人服侍,她也无动于衷,像个没了生气的娃娃。惟有荇默还能让她有些反应。每日里,荇默都围着她说东讲西,她偶尔回之一个眼神,却也不讲话。

      “默儿,你且过来。”我刚至门边,听到逍遥难得开口,喜得驻足聆听,生怕惊到了她。

      “默儿都十一岁了呢,是大孩子啦。你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知道么?……你生母也是不容易的,都是我自私,害你母子分离,以后你要多去瞧瞧她,明白么?”

      “母后您说的什么话?皇儿只有母后一个娘亲!”

      “傻孩子,多一个娘亲多好啊!多一个娘亲,多一个人真心爱你、疼你。以后你生母会替母后照顾你的。这链子你就戴上吧,留个念想。”

      “母后,皇儿知道九弟走了,您难过。可您别不要皇儿啊!您不是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九弟来了,您也照样疼皇儿的么?”

      “母后怎么会舍得不疼你?只是……”不待她讲完,我闯了进去,对一旁抽泣的荇默道:“你先回房去。”

      屋里只有我和她,逍遥的脸又小了一大圈,记忆里她从十三岁开始,便一直在消瘦。逍遥并不抬眼看我,寂静,沉默压得我无法喘息。“遥儿……”

      “陛下,您满意了吗?”她又称我为“陛下”,“陛下,您教会了我失望,心中很是开心吧!”

      “遥儿,不是,我不是……”她脸上渐露出的“绝望”让我心惊肉跳,忙道,“我没有,遥儿,我早就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你原谅我好么?”

      “好”她轻笑,“彻底。”

      “不!”我急疯了,用嘴咬住她的樱口,那两片唇是如此地冰冷。“叫我‘然哥哥’,叫‘然哥哥’!”我疯狂地索取,可她却毫无反映。我垂头道:“遥儿,别这样,求你……”逍遥目光涣散,半晌看向我,道:“然哥哥,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活下去?”

      “遥儿,咱们重新来过,好不好?”我急忙道出自己的计划,“咱们都还年轻啊!只要遥儿把身体养棒,咱就再要个孩子。我们一齐教养他,他会是咱俩的骄傲,会成为最英明的君主,好不好?”

      逍遥伸手抚过我的脸,道:“然哥哥啊!多少年了,你一直都是给我最美的希冀,然后再狠心地将它打破。我该如何信任你?我再没力气去接受你给的希望了。……”她转过头:“我失望了,学会失望,也体会到了绝望。”

      其实那刻,最绝望的人是我,逍遥说地那么淡然、平静,我甚至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我累了,想睡会儿,陛下先回去吧!”面对她的放弃,我根本无力,只得点点头。让她静静也好。

      卯时,我开始感到烦躁,心下莫名地焦急让我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按捺不住汩汩不安,我又重回“逍遥殿”,逍遥内室的大门禁闭;唤来丫鬟,却都道逍遥身体不适,正休息呢。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闪过,我踹开门,逍遥正如一片枯叶,在房梁的白绫上摇摆。我头中一片空白,冲上去,抱她下来;那群废物慌得大哭。

      “嚎什么?!快去传太医!”我一边轻揉着给逍遥顺气,一边冲下面大吼。逍遥面无血色,气息全无,脖颈那圈鲜明地勒痕刺痛着我的眼睛。

      渡气!对,对,逍遥,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你若没了气息,我便将自己的给你!我使劲儿地将自己的气吐向她口中,不久,太医来了。一个个装模作样地抽出丝线。

      “混蛋,都什么时候啦?就给朕直接摸脉去!……你们,挂什么帘子,看不到皇后脸色,太医怎么诊?……都给朕听着,若今儿皇后有什么不测,你们就都给朕陪葬!”

      许是我的严厉吓到了他们,也自当是逍遥命不该绝,逍遥一口气提上来,脸也渐有红光。我长舒口气,惊魂稍定,太医开了些方子,用以吊命安神。两天后,她才从浑噩中清醒,只是脉搏很弱。太医私下道,逍遥心神俱衰,心里、身体都精力不足,需放松心境,放开胸怀才能慢养。他们谨小慎微地暗示我,逍遥时日无多,只能续命拖延而已。对此,我没有震怒,只是嗤之以鼻。

      我固执地要逍遥活下去,便四下广招名医,许下巨金,只为了我的爱人。名医们一个个振奋而来,摇头而去。若不是逍遥不允,我必是要留下他们脑袋的。一年后,一个看上去潦倒模样的大胡子,摇头晃脑地来到。虽然依旧是废话滔滔,倒是那积极乐观的态度不错,感染的逍遥笑了出来。我心下高兴,赏他些金子。

      我总结所有大夫的话琢磨,大体都是说逍遥只有从内而外地神清气爽、舒怀无忧,才存在好转的可能。只是逍遥消极怠慢,不予配合。为了哄她开心,我不惜做周幽商纣,只要她能好。倒是荇默那混小子私下质问:“父皇不惜做他们,可您问过母后她可愿做褒姒妲己么?”自佑泽殁,逍遥卧床,我便无心政事,也因此就将这下子拉出去陪我参政议,只为将来做准备,别瞧他只有十二岁,可小人儿精明着呢!

      一日,逍遥拉着我,楚楚求道:“然哥哥,你便让我陪佑泽去吧,咱们这样子于国于家何益?”我反求道:“你说过不让我成孤家寡人的,你说过要让我的心温暖的,你都忘了?我知食言是我不对,可你定要如此报复我?”逍遥苦笑:“我没有要报复谁,只想解脱。……现今我整个人整颗心都冷了冰了,又能拿什么温暖你?只会冻伤人,让彼此都痛了。”

      “我不会放你走的,你走了,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我固执地抱住她。她只叹气摇头:“何苦呢?”我却反问自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逍遥自缢那日留有书信,却只短短四句话:君天涯,妾海角;相决绝,永不遇。我不能接受其中的永诀之意,便更小心地看住她。她不时瞟房梁,我便让人用石块儿堵上封住。我将屋内一切坚硬的东西都包上十几层棉絮。所有茶具、杯碗都被我换上银器;筷子被取消了,我只留下汤勺;凡是有利器性质的首饰、装饰也被取代;我用上好的珊瑚、玉器做成各种圆润大小适中的饰品。怕她吞金,我扔掉了一切可以入口的小东西。怕她咬舌,我每日早晚派人轮班盯住她;闲时,我一动不动地亲自看她。

      终于一天,逍遥道:“然哥哥,你看看这宫殿成了什么样子?这宫人们各个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就连我都受不得了。”我叹气:“适应适应就好。”逍遥怒:“我不会再自尽了,死过一回的人,便不会有勇气再去死一回了!”我大喜,却不敢掉以轻心。她不耐:“我最差也是必要等到荇默成人的。”

      于是,她开始积极起来,常常和荇默聊天、散步,偶尔也会和我下棋、作画。每日里,我都要给她画上一幅画像,日子就这么平和地过去,直到荇默十三岁。

      荇默生辰后,逍遥精力开始不济,时常晕眩、乏力、闷气、困倦。我心中焦急,她也猜出结果,只是我不愿面对。逍遥与我聊天,经常谈到荇默。我知她放不下这孩子。

      “荇默这孩子心太实,虽聪明却又太固执。然哥哥,我若去了,你万万担待他;我不求他成人上人,你至少高看他一眼才是。”其实,荇默已让她教导的很好,有帝王气势;只是做母亲的永远放不下自己的孩子。她更加倍地关怀荇默,恨不得将所有关爱都补上。我曾偷偷找荇默谈,多少让他有心理准备。

      后来的日子,逍遥与我的隔阂好似没了,她常笑。我经常抱着她去打秋千,时常在她耳畔私语:“遥儿,咱们永远这样好么?”她淡笑:“人就是这样,不该离开时,做什么都枉费;可该走了,你做什么挽留也同样是枉然。”我赌气:“那我同你一起走!”她不满:“怎么可以!默儿他们都还小,你怎能轻率至此?”我嘀咕:“若不如此,便真会和你错过了。”她不再言语。

      一日,我抱着她坐在秋千上闲谈,这天她精神不错。

      “遥儿,又快到你生辰了,我们那日出宫游玩一番怎样?”她这天很乖,窝在我怀里应允。我又将外面的天地吹嘘一番,她忽问:“然哥哥,我有多少年没出过宫啦?”

      “啊?十五年吧!”

      她叹气:“一切都变了吧!……然哥哥,咱们初次见面的老槐树还在么?”我眼睛红了,眼眶发热:“在啊!”我们的秋千就架在老槐树上。

      逍遥有些天真地问:“然哥哥,父皇那年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是我打碎的;可父皇都没生气,还和我约定那是属于我们的秘密呢。父皇?……然哥哥,我想父皇。”

      “然哥哥,什么时辰啦?我该给母后请安去呢!……你都不知道,你不理我时,母后天天哄我笑,天天给我讲你小时侯的糗事呢!”

      “然哥哥,你为什么骂我‘贱人’,你为什么推我?你不知道咱们的孩子快五个月了么?”

      “然哥哥,你为什么要送走佑泽,你不知道他是我的命么?……然哥哥,然哥哥,他、佑泽他回来了么?”

      听着她的话,我感到窒息,她愈来愈迷离的眼神让我恐惧:“遥儿,你睁开眼,快醒醒啊!”

      逍遥勉强看向我,微微噘起嘴,十分委屈的样子:“然哥哥,遥儿讨厌你。你为什么欺负我?你不是最喜欢我笑了么?为什么偏要我哭呢?我从来都没作错什么啊!”

      我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忍住哽咽,道:“遥儿没错,都是我的错。我坏我混蛋,遥儿你原谅我好么?”

      逍遥的眼睛渐渐合上,嘴里嘀咕着:“不要,遥儿心里太疼了,我要去找佑泽,再不要理然哥哥了……”泪水随着眼睛的闭合,从逍遥的眼角划落,她的声音渐渐隐没。

      我快疯了,使劲儿摇晃着她:“遥儿乖,你睁大眼睛,以后让你欺负然哥哥好么?以后我会让你天天笑的,乖,快醒醒!”

      “我好累,让我先睡回儿,就一会儿。”她推开我,懒懒道。

      “不行,你快醒来!乖,醒醒啊,醒醒!”可是,逍遥睡熟了,不再理睬我。好久,我才镇静下来:“好遥儿,答应……答应然哥哥,早点儿醒来啊!”我哽咽着抽泣,泪如泉涌,一滴滴打到她脸上,沿着她的泪痕滑落,好似是她源源不断的泪水。

      “瞧,我真是混蛋,怎么可以让小遥儿哭呢?”抹去她脸颊的泪水,我搂紧她,荡高秋千,如同往日,在她耳畔低喃。

      我斥去要求给逍遥办后事的所有人,禁止他们哭泣。一帮傻子,我的逍遥只是累了,可能会睡长些,他们有什么好哭的?

      “陛下,鸾渊国使臣拜见!”

      “不见!”我得陪着逍遥,她若醒了,见到的第一个人一定得是我。

      “陛下,那人说他来是和皇后娘娘有关。”

      “宣!”

      ……

      我抬眼看那使臣,正是那年来的大胡子。嗬,有胆量啊。“先生所为何来?”

      “回陛下,在下观皇后面色红润依旧,不知体温可如平常?”

      “确是。”逍遥睡去两日,体温却凉得缓慢。

      “恭喜陛下,娘娘有救!”

      我有些发蒙,他又道:“我鸾渊有一玉石,名曰‘暖昀’。将它放在已故人身上,可保体鲜,容颜万年不变;若还有一丝气息者,则有生还之曙光。”我哼笑:“条件呢?寒玉如何?”大胡子一愣,我已命人取来。这寒玉是可一分为二的,中间的喜鹊可取下;当年我是准备佑泽回来后,送给他们母子的。这下,轮到大胡子发蒙了。

      我道:“‘暖昀’留下,这个拿走吧。……替朕恭喜你们皇上,他的女人的毒有解了。”大胡子放下那颗泛着浅黄色晕的玉球,约略停顿:“陛下……”

      “不管朕信与不信,有个念头就好。”我将玉球放入逍遥口中,“你们皇帝的心情……朕能理解。”大胡子腾地跪下,使劲儿磕头,欲言,被我拦住:“别,什么也别讲!”

      他却道:“在下之前所言,句句属实,绝没说谎!”我笑了,挥手让他离开。

      逍遥,只要你能陪着我,什么东西我都能放弃。

      ……

      后来,我每日带这着逍遥,无论做什么。荇默这孩子很争气,小小年纪聪明的很,十六岁,他应该就可以登基了。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荇默竟连着三次被人刺杀;更可恨者,有人竟敢打逍遥的主意!他们说的对,逍遥睡了,我也疯了;既然他们有胆挑战我,那我便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疯狂!

      我将三十个妃子、十九个皇子聚集一处,责令亲侍宣诏,既然他们对我的逍遥那么上心,那么就一起给我的逍遥陪葬吧!宣毕,隐处的侍卫军跃起,压制了即将涌起的风暴。我蔑视地看着他们,冷笑:“谁向皇后透露太子消逝的消息?皇后自缢时,为什么丫鬟都没听到声响?又是谁派人伤害六皇子的?谁还要找皇后的麻烦?……朕懒得多查,你们就一起好走吧!”底下一片轰鸣悲呼,震耳欲聋。

      看在荇默情份上,我给于妃留了条生路;谁想她为了保护那个孩子,牺牲了自己。也好,荇默有个帮手也好。我对荇默收藏那孩子的事睁一眼闭一眼,只一心扑在逍遥身上。

      荇默十六岁,举行了祭祖大典,他具有了即位的资格,我封他为太子。一切都准备就绪,我找荇默谈了话,这小子变得沉稳了,对我的决定冷静地接受。我拍拍他肩膀,道:“还记得你母后送你的链子么?……那是历代君王传给自己最中意的孩子的。我十六岁时,便给了你母后。……努力吧,小子!你一直是你母后的骄傲。”

      荇默红着眼睛,狠狠地点头:“恩,我会的!”

      纪元十八年,仁德皇帝薨,和熙皇帝即位。追封逍遥皇后为“孝遥太后”,追封于妃为“和仪太妃”。

      ……

      我抱着逍遥坐在马上,遥望着长长的仪队为我送葬。轰鸣般的哭泣,却让我异常轻松。逍遥,我们终于告别了曾经束缚,咱们也该重新开始了……

      ……

      山楂树绿了又谢,谢了又绿。

      我常常望天自问,那些年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我用十五年的时间平定内患外乱,去提拔选任人才,打破朝廷纠结;我充盈了国库,打造了固若金汤的边界防线;我的战士英勇威武,我的官员清廉开明,我的百姓富裕安逸,我的河山太平祥和。

      可这一切,当我的雄怀大略施展开,取得成效后,再回首,逍遥已离我很远;我的刀斧在打造山河时,亦划在她的身上;当我不再繁忙,重又空虚时,再回首,那个愿意追随我的逍遥已体无完肤,再没丁点儿的力气来伴我陪我。

      十五年间,我纳了嫔妃三十人,生子二十人,皇女二十人;可这些人里却没有我最想要的孩子。不,曾有过,一个没来得及出世,一个早早夭折。我想,当逍遥看着着等繁盛景象时,已和我渐行渐远。

      我曾经排斥的现象,出现在我的后宫;我比父皇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在我身疲力倦地想排开她们找寻那个久违的倩影时,逍遥已在远方高处冷然地看着我。我违背了心底的誓言,我给了敌人最大的宽容,却把伤害无一保留地推向了逍遥。

      ……

      天又明了,呵,还是没注意月亮是何时落下的。逍遥睡得仍旧安详,虽然她的体温不再,却仍让我感到她的生机。最近,我总出现幻觉,总觉着逍遥的唇角变得上挑了。

      风又刮起,他也快来了吧?逍遥,咱们就要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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