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踏谣娘

1、风寂长安道

　　建安十二年，我十一岁，从破败的长安城来到许都。

　　长久的战乱让曾经繁华的帝都满目疮痍，自天子迁都许都，关中短暂的繁华后，老旧的宫城仅有寥寥侍卫看守着，而潦倒在城中角落的小叫花，依旧靠着乞讨来度数。无论什么朝代，他们都是最卑微的人。

　　我，便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曹丕找到我的时候，我一身满是布丁的衣服，浑身脏兮兮的站在长安宫苑角落的巷道里，同一群乞丐抢半个馒头。

　　一群小叫花死死围住我，半个馒头已经被我一口吞进嘴里艰难的咀嚼着，馒头的甘甜让我一瞬间满足，周围这些叫花子却没有就此散开，我闭上眼，知道免不了被他们围打一顿的下场。

　　活在最底层的人，才会为了半个馒头而拼命，因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是命却是唯一真实拥有的东西。

　　我身上已经落了许多拳头，却也觉不出疼，馒头已经到了肚子里，果腹的满足几乎掩盖了拳打脚踢带来的痛苦。就算被打死了，也算是一个饱死鬼，这样来生才能投个好胎。

　　我已经三日未曾进食了。

　　“住手！”我闭着眼，听到了一声不容抗拒的厉喊，四周的叫花似乎十分畏惧，纷纷四处散去。

　　我捂着头，缓缓睁开眼，一个玄衣玉冠的男子缓缓蹲下，一双干净的手轻轻把我的手托起来，他看到我右手手心的鸢尾花胎记，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激动起来。

　　“是你，鸢，真的是你！”

　　我迟疑着点头，自从那年饥荒随父母逃难到长安，建安八年瘟疫横行父母离世，我便再没听到有人叫我“鸢。”

　　在这些达官贵人眼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叫花而已。

　　面前这个俊朗的男子，我并不识得他。

　　“你是谁？”我问。

　　他却伸出手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惊异地一动不敢动，良久，他看着我，笑道，“我是你的哥哥，我是曹丕。”

　　我瞪大了眼，实在想象不出我会同魏王二公子攀上关系。

　　后来我才知晓，小时候牵着我的手逗我笑的表哥，是曹丕的哥哥，曹昂。而他，早已战死沙场，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托弟弟找到手上有鸢尾花印记的丁家小妹丁鸢。

　　曹丕见到我很开心，他似乎寻了我很久。

　　他把我抱起来，春寒料峭，他把自己的披风摘下来，温柔地盖在我的身上，马车悠悠向许都行进。

　　我垂着头把头缩进披风里，不敢看他。

　　他却依旧温柔地注视着我，眼里似乎有泪光闪动。

　　他说:“这么久了，总算找到你了。”

　　我不敢说话，他也不勉强我，只是让人从食盒里拿来糕点给我，我虽然饿急了，到底还保留着理智，只是尽力默默把脏兮兮的手在破衣服上擦干净，才缓缓接过糕点。

　　他看着我忸怩的样子，蓦然知晓我的窘境，只是微微一笑，凑过来坐到我身边，柔声道:“我来喂你好不好？”

　　我忙往另一侧挪了过去，踯躅许久，才嗫嚅出一句话，:“我，我身上很脏。”

　　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这样会吃坏肚子，我并不嫌你。”

　　见我依旧别扭，他忽然坐到车板上，袖子上也沾了灰，他轻笑:“现在我同鸢一样了。”

　　我没话说。

　　也不懂他为何对我这般好，除了死去的阿爹阿娘，没人对我这样好。

　　很多年后，我都在想，如果我没有来到许都，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我叫鸢。

　　我只是长安城脚下的小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