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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沧桑谓之岁月 三三两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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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两两的路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这对母子。
直到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从远处开来,停在了靳攸宁母子所在的路口,副驾驶的车窗被人摇下,戴着墨镜的司机,脸朝外趴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不耐烦的催促着靳攸宁的母亲。
母亲这才放开靳攸宁,蹲下,看着靳攸宁的脸,哭着和靳攸宁说着些靳攸宁半懂半不懂的话。
母亲身后的红日渐渐西沉,明亮却没有温度。
母亲最后还是坐上黑色的轿车,车门刚刚关上,轿车的排气管就迫不及待的喷薄着白色的烟雾,向前窜去,只有母亲从尚未摇上的车窗探出头来,依然说着靳攸宁似懂非懂的话,小轿车在下个路口拐弯,不见了,母亲的话也听不见了,只有靳攸宁自己和孤零零的一堆新买的商品,被人遗弃在了路边,无人顾及。
风似乎比刚才又大了点,直接灌进了靳攸宁的脖子裤腿,打了个冷战,靳攸宁赶忙将上衣拉链拉紧,可是,还是冷,冷的让靳攸宁有种想哭的冲动。
跨前一步,靳攸宁准备提起地上的东西,刚一俯身,一个不知道谁遗弃的塑料袋鼓着风忽的略过身边,画着未知的轨迹,飞上天空,又坠下来,飘飘渺渺的消失在小区的楼宇间,终于失去了踪迹。
那天靳攸宁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将饭菜做好,正坐在客厅看着电视发呆,发现自己回来,马上接过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准备吃饭。
如果说不一样,似乎父亲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客气的仿佛自己是久未登门的客人。
靳攸宁还有一个发现,早上母亲带自己出门的时候,放在桌上的信不见了。
当然,七岁的靳攸宁的发现,远不止这些。
就在当天晚上,靳攸宁像往常一样半夜睡醒,起床尿尿,一开自己小卧室的门,就发现客厅的灯亮着,经过客厅时,看见电视也开着,电视上播着晚间新闻,茶几上摆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瓶已经见了底的白酒,父亲半倚半靠的歪倒在沙发靠背上,已经睡熟,灯光照射之下,满脸泪痕。
靳攸宁一声不响的去了厕所,然后回到客厅,关掉电视,将一个毛巾打湿,叠成方块状,轻轻放在父亲手里,又从衣架上取下父亲的大衣,尽可能轻地铺盖在父亲身上,然后关掉电灯,蹑手蹑脚的回到自己,轻轻的关上了房门。
那一夜,七岁的靳攸宁第一次失眠。
后来的岁月里,父子两个人似乎各自带着谨慎的默契回避着关于母亲的任何话题。
当然,有些事情是回避不了的。
比如靳攸宁的姥爷和姥姥。
母亲是独生子女,尽管父亲知道母亲一定会在背地里寄钱,尽管开始的时候,姥姥和姥爷一直拒绝,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担起照顾姥爷和姥姥的重担。
姥爷过世前,病重弥留期间,一次靳攸宁和父亲一起去医院看姥爷,姥爷模糊的意识知道父亲来了,拉着父亲的手说了好多话,那些话气息微弱,含混不清,语焉不详,靳攸宁只在姥爷反复重复的话语中捕捉到三个字:对不起。
在靳攸宁心中,父亲是座岿然不动的大山,是百折不挠的英雄。
靳攸宁人生中的第二个转折就来自父亲。
母亲走后,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从职工小区那些闲极无聊大婶的闲言碎语中过去,还是一天一天的从父亲亲朋好友的‘关切慰问’中匆匆流逝。
当然,也有过不去的时候,那时候靳攸宁小学五年级,年关将近,爷爷突然脑血栓发作,急需手术,手术费用惊人,当时姑姑和父亲都拿出了全部的费用,依然差很大一部分,最后父亲几乎借遍了所有的亲朋好友才将手术费用凑齐,就在爷爷手术过程中,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的父亲接到了母亲走后的第一个电话。
电话中,母亲哭诉着说着对不起,说姥姥在自家门口心脏病突发,幸亏邻居及时发现,才将姥姥送到了医院,但面对高昂的手术费用,邻居们自然全都束手无策,亲戚朋友又都离的远,离的最近的就是父亲,希望父亲能看在往日夫妻的情分上,看在靳攸宁身上,帮帮忙......
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没等母亲说完就挂了电话,嘱咐了姑姑几句,就匆匆从医院出来,赶往另一家医院。
由于姥姥送医及时,病情的到暂时的缓解,但医生说必须要做支架手术,否则再次发病,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病情的到控制,苏醒过来的姥姥在护士催促交费的情况下,当着父亲的面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哭着说她也拿不出那么多钱,虚弱的姥姥没有多说什么便挂了电话。父亲的电话再次响起,还是母亲,依然哭泣着说了很多道歉的话,依然希望父亲看在往日夫妻的情分上,看在靳攸宁身上,帮帮忙,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
父亲依然一句话也没说,和上次一样,没等母亲把话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辈子已经太长了,谁还敢奢望下辈子,父亲心想。
当时的形势没有给父亲留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父亲又马不停蹄的在亲戚朋友间辗转筹款,大概是因为父亲之前借过钱,加之现在靳攸宁家里的情况实在看不出有偿还能力,所以父亲借了好多家,所筹到的款项和手术费相去甚远。
最后,父亲一狠心,将家里的房子抵押给了银行,这才解决了姥姥的手术费。
那段时间,靳攸宁觉得父亲老了很多,总是一颗接一颗的抽烟,但是,靳攸宁心中的大山没有倒下。
姥姥的手术还没做,靳攸宁所在的小学开始收费,具体什么费用靳攸宁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不多,几百块钱,靳攸宁终究是懂事的早,家里的情况看在眼里,就没有和父亲说,直到靳攸宁所在班级就差靳攸宁一人没有交费,老师按照家长联系方式联系到父亲,父亲才匆匆赶到学校。
匆匆赶到学校的父亲也没有钱交费,跟老师说了许多拜年的话,像杨白劳恳求黄世仁一样恳求老师再宽限几天,几天过后,肯定交上。
靳攸宁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老师看父亲的眼神。
尽管最后钱交上了,在靳攸宁心中却萌生了厌学的想法,那时的他想,是不是不上学了,就不用交钱了,所以在后来的小学考试中,以前每次都考第一的他开始故意做错题,当然成绩也一落千丈,在六年级的小升初考试中,如果不是靳攸宁家所在的厂职工小区在当年城东重点初中的划片范围内,以当时靳攸宁的成绩能不能在这所中学读书,都两说。
就算这样,靳攸宁始终没有勇气和父亲说退学的事情。
再大的风雪,总有停的时候,再大的困难,也总有过去的那天,后来的父亲用这样朴实的话语对靳攸宁说。
是的,后来,事情开始往好的方面发展。
首先,是原来父亲所在国企的一个父亲曾经带过的徒弟找上门,这个徒弟是外地人,当兵转业分配到厂里的。刚来厂里的时候分到父亲手下当学徒。
父亲是个实在人,教徒弟从来不藏着掖着,看他人生地不熟,家庭条件也不是很好,也经常带他到家里吃饭,而这个找上门的徒弟,在靳攸宁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已经是厂里最年轻的一个车间主任了。
这个徒弟也是在父亲借钱的时候,听说父亲家里困难,所以第一时间赶到靳攸宁家里了解情况,并留下一笔钱,由于当时家里的两个燃眉之急已经解决,父亲坚决没有要。
后来也是通过这个徒弟在厂里的积极奔走,才使父亲恢复了厂里的劳动关系。
再后来,父亲逐渐还清了银行的欠款,赎回了房子,当然,这里面值得一提的是母亲每个月都会寄一笔钱给父亲,只是,无论家里面对什么样的经济状况,父亲都将钱原封不动的交给了姥姥。
但是,靳攸宁退学的想法愈加强烈。
那时初一,少年初长成的靳攸宁心里想着如果不上学了,能省下学杂费书本费不说,还能早点到父亲的厂里学点手艺,早点挣钱,早点替父亲分担家里的负担。
也是那年初一,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某件不起眼的小事,改变了靳攸宁的一生。
那天是周日,靳攸宁起床的时候,窗外从昨天傍晚就下起的雪不但没停,反而纷纷扬扬下的愈来愈大。
最近厂里没活,所以父亲一大早就开着三轮出去了,这样的大雪天正是拉客的好时候,桌上放着父亲给靳攸宁留的早上热的饭,用饭盆扣着,已经有些凉了,靳攸宁还是胡乱的吃了几口,穿戴整齐就出门了。
今天,靳攸宁和同学约好去市区新华书店买书。
其实,靳攸宁对买书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去市区主要是前几天在市里的姑姑打电话说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让他有时间去拿,刚好同班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互相约着去新华书店买一本老师指定的参考书,他也就顺便参与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