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馆》不曾相识

143、若我和你

　　若我和你（《非人馆》番外）

　　秋日温暖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茶色的木质地板上，那只毛色纯白的小狐狸睡得香甜，比整个身子还大的尾巴拢在身前，像煞一只雪球。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甜香。

　　年轻男子搁下咖啡杯，看了看那团雪球，忽而笑笑，俯下身去，英挺的鼻梁挨近小狐狸粉色的鼻尖，轻轻摩了摩。

　　美梦正酣的小狐狸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抬起柔若无骨的小爪子，在鼻尖上揉揉，继续睡。

　　“叮呤--------”

　　年轻男子正要进一步行动，门铃却在这当儿不受欢迎地响了起来。

　　想要装作没听见，那按铃的人偏偏没完没了。怕吵醒了小狐狸，小靳教授赶紧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边。

　　开门后，没等门外那人开口，先给他来了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示意对方噤声。

　　袁经理那个气！双手一叉腰：“又通宵打游戏？不是我说，成深你也忒宠他了！过了啊！”

　　成深理直气壮回过去：“过什么过？就凭他以前经受过的那些，现在我怎么补偿他都不为过！”

　　“你！”老袁顿时词穷，“算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些，我来找你是有正经事的！”

　　“什么正经事？”

　　因为怕吵醒小狐狸，两人唇枪舌剑都是压低了声音的。结果，成深这一问话，引出个大嗓门。

　　“是我找小诺哥哥有事！”小□□最近又长高了不少，本来就声若洪钟的喉咙，现在越发响亮。

　　“轰轰——”

　　成深忙一把捂住小□□的大嘴，提心吊胆回头望去：晚了，小狐狸被吵醒了，变回了人形正坐在地板上揉眼皮呢。

　　“你个死□□！”

　　见小靳教授瞪起了眼睛要教训他，小□□“哇”地大叫一声，跳到文诺跟前：“小诺哥哥，救命！”

　　文诺半梦半醒地拍拍小□□头顶：“没事的，成深不吃□□。”

　　袁平生看得在旁边发出一阵怪笑，声音之狂放肆意令人绝对想不到是从这个样貌秀气如女子的身体里发出。

　　成深气哼哼走上前，将轰轰从文诺身上拎下来：“不许累着你小诺哥哥。”

　　老袁犀利地指出：“成深你的醋劲越来越大了，这么点小孩的醋你也吃。”

　　“我才没有！”成深似乎自己也知道自己咬牙切齿的样子很没有说服力，于是转移话题，“轰轰你到底是有什么事？”

　　“他的天劫到了。”

　　“你的咖啡里要放几颗糖？”成深漫不经心地倒了两杯咖啡，完全忘了轰轰小朋友不适合喝这种兴奋型饮料，然后才猛醒过来，“天劫？”

　　袁平生郑重点头：“是比一般的妖早了两百年，不过这是无可阻挡的事实。”

　　“这么说，”成深有些气急败坏了：“又是想要小诺帮忙渡劫？你们怎么不想想，他那身子骨，吃得消吗？”

　　“咦，有你靳大教授调理，小狐狸身子骨天天向上着呐，有什么吃不消？”老袁不以为然。

　　“我——”

　　成深眼角余光扫过施施然走到冰箱边的文诺，不好了！

　　“说了不准喝酒你还喝！这段时间因为喝酒，把我喂你的七宝丸药效都给冲掉了！再这么喝下去，你的身体怎么调养得好！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呢你！真叫人操心啊你！”

　　小狐狸眨巴着眼睛，望着被大个子教授夺去的红酒瓶子，在对方的狂轰滥炸中慢吞吞说了一句：“我渴了。”

　　成深被噎得翻白眼的样子又惹得袁平生一阵狂笑。

　　“渴了你喝水去喝什么红酒！”好不容易捯过气来，成深头晕眼花地挡住小狐狸伸过来想拿回酒瓶的手。

　　两只手掌晃动间，不知怎地指头与指头纠缠在了一起。

　　文诺顺势靠在了那宽厚的胸膛上，哼哼唧唧：“给我——”

　　要命啊！这小孩好像永远不记得他那柔软甘醇的声线是他成深哥的□□！

　　心潮澎湃难以自控之时，袁平生的话拯救了成深：“喂，你俩能不能注意一下，这大庭广众的，还有小孩子在场呐？”

　　文诺一低头，就见小□□正咧开了大嘴笑呢！不由脸一红：“轰轰你喝红酒么？”

　　轰轰摇头，正要回答什么，门铃又响了。

　　门开处，出人意料地站着两个八九岁的小孩。

　　成深本能地朝他们身后望去：“怎么就你们俩？你们家大人呢？”

　　小孩当中比较高的那个大咧咧往里闯：“要什么大人？我们自己来的！”

　　彦思成？成深皱紧了眉头：“你怎么又变回小孩子模样了？上清观谁来主持？”

　　彦思成——不，小彦子牵住葱葱的手，满不在乎地回答：“阿灯啊！反正小江三年五载的也不会醒，他可以边等边管理上清观。”

　　“可是——你们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小靳教授眉间的疙瘩不但没解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前任上清观主咧嘴一笑：“因为葱葱想你们家小狐狸了！”

　　说话间，货真价实的小孩葱葱已经奔向小狐狸，欢天喜地地扑进他怀里：“小诺哥哥！”

　　“喂！”

　　成深将小道童从文诺身上剥下来，大感头疼。今儿是什么日子，哪儿冒出来这么些竞争者？一个个猛吃俺老婆豆腐，偏偏这些家伙年纪太小，还打不得拍不得！

　　文诺已经趁成深招呼客人之际偷开了酒瓶，喝了好几口，心满意足地拍着葱葱脑门：“来，你也喝两口！”

　　葱葱毫不客气，接过瓶子“咕嘟、咕嘟”就灌上了。

　　小彦子一个箭步冲过去，抢下酒瓶：“文诺，你别教坏我们家葱葱！”

　　论护犊子，成深若自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谁教坏谁啦？彦思成你再胡说，我就告诉葱葱你的真面目！”

　　彦思成捧着酒瓶，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行了怕你了，我再也不说你的宝贝小狐狸一句是非了行不行？”

　　葱葱不高兴，脚尖一踮一踮：“我还要喝嘛--------”

　　文诺微微歪了歪脑袋，回了兀自气呼呼的成深一个淡淡的笑，目光却穿过房内诸人，投向窗外秋意正浓的林木溪流。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七彩格子玻璃窗透进来，在少年的银发上镀了一圈金色光晕，让那张平静的脸越发显得皙白纯净，如一尊天使雕像。

　　已经吟唱到最后几个音阶，那柔和甘醇的声音似一袭轻盈而温暖的披巾，将听众包围着，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它内在的力量。

　　文诺慢慢放下话筒。仪式结束了。

　　“啊，太棒了！”

　　“是啊，感觉心里的伤口全都痊愈了呢！”

　　“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真是幸运-------”

　　兴奋的人群低声议论着，遵照秩序从礼堂门口离开。

　　袁平生走到讲坛边，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带他回客房休息去吧。”

　　老袁点头：“不好意思，害你耗费这么多灵力。”

　　文诺脸色有些苍白，笑容却云淡风轻：“怎么客气起来了？轰轰那么可爱，谁忍心看他独自承受天劫？输入灵力后，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总之，我代轰轰谢谢你。”老袁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状态的小□□，“这个月我已经找你两次了，成深非恨死我不可。”

　　“管他呢。”文诺笑了，“再说你也是好心，成深怨不着你。”

　　袁经理被他说得轻松不少，吁出一口气：“那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哎。”

　　“什么？”老袁回头。

　　小狐狸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问道：“吴鸣和游危，他们怎么样了？”

　　袁平生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还不是那样。极地苦寒，联络不便，不过倒是挺适于疗伤。他们应该还好吧。”

　　小狐狸咬了咬下唇：“没什么，就是好久没看到他们了。”

　　就算是误解，毕竟曾经被伤害过，你倒是不介意，还惦记着他们？袁平生问不出口，呆了一呆，只能重复了一句：“那我走了。”

　　“嗯。”

　　小狐狸已经抬头去看天花板了。

　　风吹过，露台上的花丛散发出阵阵馨香。

　　银发小狐狸静静坐在栏杆上，仰起脸朝向初升的月亮，闭上眼睛。

　　男人倚在门边看着这幅情景，像欣赏一幅画般，欣赏了很久。

　　“你还想看多久？”

　　突然发出的问话吓了男人一跳，干咳一声答道：“你早知道我来了？”

　　文诺停顿了片刻，怕冷似的抱住膝盖：“有什么事找我吗？”

　　“没事不能来找你吗？”男人恢复了镇定，走上前来，“我很想你。”

　　文诺笑了，头搁在自己肘弯里：“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要提他！”男人慌乱地捂住文诺的嘴，“我早说过我对他只是一种责任！”

　　文诺向后仰，整个身子顿时有百分之七十悬空：“不提就可以当他不存在？就可以当过去一切都没有发生？”

　　“喂！”对方一把揽住他的腰肢，吓出一身细汗，“小心摔下去！”

　　露台下，浓密的灌木丛中，秋虫悠然唱着它的曲调，全不知上方人心底的暗潮汹涌。

　　“没有爱就没有恨。”浓稠的空气中，男人声音忐忑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洋洋自得，“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甘子皓，你是个神经病！”

　　小狐狸火了，一个虎跳从栏杆上跃下，气冲冲走下楼梯。

　　“小诺！”子皓在楼梯半中间赶上了他，完全不顾对方的推拒，从后面紧紧搂住那个修长的身体，“对不起，我是真的没办法停止想你。”

　　沉默。只有两个男人的呼吸在昏暗中长长短短起起伏伏。

　　“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有没有机会从头开始？”

　　多么滥俗的台词！文诺侧转头，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你听说过绝情咒吗？”

　　子皓正细细嗅着他颈间熟悉的芬芳，闻言不由一愣：“绝情咒？”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你是那个上天赐予我、让我可以躲在你身边疗伤的人。”文诺慢慢挣脱子皓双臂的束缚，靠在墙上，语调缓慢，“可是你却告诉我，你已经有了伴侣---------是你让我终于死心，终于明白这一生一世，注定不会有人爱我-------”

　　“不，我是爱你的！”子皓激烈地反驳着，汗涔涔的双手捧住小狐狸冰凉的脸颊，试图亲吻那两瓣紧抿住的嘴唇，被后者避开了。

　　“没有用的。”文诺推开他，带着一丝苦笑，“你别浪费时间了。我对自己下了绝情咒，而且是无解的那种。”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银白色光芒透过楼梯间的玻璃幕墙，照在两个年轻男子身上，优美的剪影，似一幅沉默的蚀刻。

　　过了许久，子皓才找回头绪：“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点机会都不留给自己？”

　　“留着一颗还会爱的心，等待新的伤害吗？”文诺转开脸，细长睫毛在眼脸下方形成浓重阴影。

　　“那么成深呢？你为什么又回到他身边？他知道你已经失去爱的能力了吗？”

　　文诺抬起眼，月光倒映在那对曜石般浓黑的眸子最深处，平静而莫测：“他说他只要能够爱我就好，至于我爱不爱他，他不在乎。”

　　挫败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子皓终于明白，为什么与成深相比，自己对感情的把握始终有一种微妙的差距。

　　那个男人，心中有一片海。

　　与桃源路上那家实验所相比，靳教授在桃花源的书房显得拥挤不堪。所有的实验器材和书籍堆放得到处都是，书桌、地板、椅子，连窗台上都是同样的杂乱无章。

　　只有成深能在这一片混乱中准确地找到想要的东西。

　　“咔吧”。

　　外面桃林中传来似乎是桃枝断落的声音。

　　成深回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脸颊上现出明显的酒窝：“回来了？正好来试试新药，有了这个，你以后就算一个月给人输送灵力十次也没关系。”

　　小狐狸默然走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成深高大结实的身体，慢慢闭上眼睛。

　　“你干嘛？来，喝药！”教授一心只想试验新药的效果，揪着小狐狸的后领把他拉开，将一只细瓷筒形杯子举到他嘴边。

　　“不喝！”文诺被打断了思绪，满脸不高兴地推开成深的手。

　　三推四挡之间，也不知怎地，成深恼了，两手一张一举，已经将小狐狸抗上了肩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怎么教训你！”

　　“放我下来！”文诺捶着对方坚实的后背，嘴里在抗议，脸上却是笑着的。

　　月光亮得不像夜晚，明晃晃洒了一地，似带着笑意，注视着这一对年轻人。

　　——本番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