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14、第 14 章

　　十四
　　我被连拖带拽地带出了地牢，才发现此刻天已经黑了。穿过已然废弃的天剑山庄，我们来到了庄后的山林中。那里，曾经是胡进手把手教我武功的地方，我此刻甚至可以听到，记忆中那个活泼可爱的我搂着进哥哥的脖子哈哈大笑，可惜这一切，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大师兄，二师兄，人带来了。”领我前来的那个师兄一抖手上的绳子，我便被扯得跌倒在地上。抬起头，我看见自己的面前是一个个连绵的坟堆，每一座新坟前的木牌上，都写着一个天剑门死难者的名字。
　　“杀了这个叛徒来祭奠英灵！”“对，不杀他师父他们死不瞑目！”一旁的师兄们忍不住纷纷开口，有人甚至忍不住冲上来一把将我的头往后揪起，将我胸前的衣襟扯了开来，露出我单薄的胸膛。
　　“大师兄，杀不杀？”陆飞看了看我，转头征询胡进的意见。
　　我的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胡进脸上，看得出他的脸在月光下一片苍白。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再徒劳地为自己辨白，我只是静静地等待胡进的最终判决，可惜无论是什么判决，对我都不会有多大的区别。
　　“带他一起去南边。”沉默了一会，胡进忽然开口。
　　“带他一起走？”一旁的同门们忍不住问道，“不过是个叛徒，杀了就算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因为他的身份可能并不这么简单。”胡进慢慢地说，“到了南方义军那边，或许黄舵主有办法查出他的真实身份，说不定他还有用。”
　　“呵呵……”听了胡进这几句话，我忽然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原来我“说不定还有用”啊。
　　“我也同意大师兄的意见。”陆飞居然也同意暂时留我一命，“程暄说他家在贺州，我们这次去南边，不愁弄不清楚他的谎言，而且他还有不少秘密没有招供，留着还是有用的。”
　　“那好，暂且让你这个叛徒多活几天！”揪住我的师兄闻言，猛地将我往地上一掼，甩手走开。
　　“既然师父他们的后事已经料理好了，我们今晚便上路吧，免得官府发现动静，再度围剿。”胡进说着，带着幸存的天剑门门人在一众新坟面前叩头辞行。
　　“虽然不杀他，可程暄出卖师门，不惩处一下如何对得起各位死者？”陆飞情绪激动地将我拖到坟前，对着掌门的墓碑道，“师父，今日先小惩一下叛徒给您老人家出气，待日后我们查出真相，再将程暄的人头用来祭奠您！”说着，扯起我手腕上的绳子将我吊在了坟旁的树枝上。
　　“二师弟，你……你要做什么？”胡进有些担忧地问。听着他担忧的语气，我心头终于略略一缓，仿佛一个几乎要在水中窒息而死的人终于冒出水面呼了一口气，又可以苟延残喘一阵子了。进哥哥，只要你心里还是记挂着我，爱护着我，我一定会坚持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在师父面前打他一百鞭，算是给师父的英灵一个交待！谁让我们都有眼无珠，不听师父的话，硬要留下这个祸害来……”陆飞说着，眼圈竟然有些红了，显然对当日没有把我赶出天剑门悔愧无极。
　　听了陆飞的话，胡进果然不好再说什么。他转过脸去不再看我一眼，抢先走了开去，只留下两句没有表情的话：“别耽搁了行程就好……另外，别打他的腿，还要走路。”
　　“进哥哥……救我……”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被即将到来的酷刑骇得一阵颤抖，终于忍不住哀求道，“不要打我……不要再打我了……”
　　胡进的身影明显地僵硬了一阵，最终默默地走了出去，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心里又是一阵揪痛，只能无力地将头靠在吊起的胳膊上。你以前说过要保护我的啊，可是你却在我受折磨的时候选择了离开，那么你的话，究竟又有几分是真的？
　　一个师兄拿了一条马鞭，冲着我的上身刷刷刷地便抽了下来，每抽十鞭便换一个人，以示每个人都亲手惩处了叛徒。可惜我还没有撑到每个人都轮到便昏晕了数次，到最后怎么泼水都不醒，还是陆飞在我体内注入真气才将我硬生生地唤醒了过来。
　　担心再打下去我会命丧当场，他们终于将我从树上解了下来。此刻我的上身已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衣服也被鞭子撕破了多处，伤口不断渗血，趴在地上如同死去一般一动不动。
　　“快走，别耽搁我们上路！你想害死我们啊？”有人在我腰间踢了两脚，想逼我站起来，我试着动了动却无济于事，痛得又是一阵晕眩。此刻我倒宁可他们把我抛在这里，让我静静死去算了。
　　一双熟悉的鞋子映入了我模糊的视线，我知道是胡进来了。可是方才我被吊打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把这些伤药给他服下，伤口也包扎一下，不能耽搁了行程。”胡进冷冰冰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紧接着有人便捏开我的下颌，强行塞了一颗药丸进去。我想要挣扎着不吃这药，却连一点反抗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任凭他们给我止血上药，最后被他们拉扯着手腕的绳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走吧。”胡进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当先便走出去了。
　　“用了那么多灵丹妙药，你别再装死了！”见我有些愣神，陆飞接过我的绑绳，扯着我跟着胡进的方向走了出去。

　　这一路的行程对我而言，不啻于一场地狱之旅。
　　为了摆脱官府的追踪，天剑门人都挑最崎岖隐秘的小路潜行，应付荆棘和坑洼对于身有轻功的他们或许不是难事，而对伤痛交加却又双腕被缚的我却艰难无比。有时候走着走着，我便支撑不住地倒下去，陆飞就死命将我扯起来继续走，甚至因为嫌我走得慢，不时再在我伤痕累累的后背上抽上一鞭。因此到晚上宿营的时候，尽管双腕仍被捆在树干上，我却精疲力竭地一头便栽进了黑甜乡中。
　　我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熏醒的，睁开眼才发现同门们正围坐在远处的火堆旁，吃着携带的干粮，喝着新鲜煮好的汤。而我，却被孤零零地绑在远处树下，裹着染满血迹的单衣，连一点火光的温暖都感受不到。
　　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吃喝，我舔了舔发干得渗血的嘴唇，转过脸去，可惜食物的香味还是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引发得空空如也的胃叫嚣着隐隐作痛。
　　完了。我心里暗暗叹气，原本就有痼疾的胃这几年因为胡进的照顾已不再犯病，可是如今这样折腾，定又不会再给我好日子过了。
　　忍了一阵，终于看到一个师兄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手里还端了一只碗。我眼睁睁地盯着那碗，寻思他是来给我送饭的，却不料他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竟反手将碗中的汤和馒头都倒在地上，转身便要回去。
　　此刻，我再顾不得许多，终于开口叫住他：“师兄，请给我点水吧……”
　　“谁是你师兄？”那人忽然狠厉地望着我，恨声道，“大师兄居然让我给你送饭，可我就是要渴死饿死你这个叛徒！”
　　“我不是叛徒，我是冤……”我再度吃力地分辩，却不料话还未完，他已经一掌将我打得撞在树上，低声骂道，“别罗嗦了，你这话连大师兄都不信，谁还会信？”
　　是啊，连进哥哥都不信我，谁还会信？我呆呆地倒在地上，只觉得受伤的内腑一阵绞痛，身子一蜷，一口血便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