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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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遇安还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温昀希的情形。
那时他也刚进大学半年，高考前的三个月，各大高校提前开始面向优秀高中生开展自主招生，他闲来无事，报名去做了志愿者，除了给当面试官的老师们倒倒热茶之外，就是给一脸懵懂的新生们指路，偶尔也会分享一下过来人的心路历程，给他们加油打气，告诉他们不要紧张。
能来参加面试的学生成绩都是拔尖的，但性格却各不相同。有些人面上故作镇定，说话的时候却磕磕巴巴，有些人变得特别健谈，也有些人在迈出教学楼的时候大喊一声，发泄心里太过压抑的情绪。
很多学生都穿着学校的西装制服，三三两两走在一起，青涩的面庞故作成熟。F高作为S市最好的高中之一，来参加面试的学生比例很高，校服上印着学校标签的男生走到他面前，眼睛圆圆的，像只小鹿，眉眼却很冷，看起来很疏离，脸上的微笑也很淡：“请问一下，法学院的大楼怎么走？”
肖遇安觉得这个男生很特别，完全没有热情地来和他客套，或是自来熟地打听面试官会出些什么题目，他在得到了问题的答案之后很快就离开了，走前不忘礼貌地说一句“谢谢”，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真是奇怪。他想。难道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可他的眼睛明明那么明亮。不像啊。
他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一群F高的男生女生们扎堆走过的。他们显然是认识刚刚的那个男孩子，却又因为什么原因不愿和他同行。其中有一个人很惊讶地说：“他怎么也在这里！他不是放弃了推荐名额了吗？”
“是放弃了啊，他放弃的是北大的保送。”另一个人回答，语气很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嫉妒，“J大的自主招生资格他是自己考来的。不愧是年纪排名前十的学霸，两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就足够了，我可是为此整整筹划了半年，才勉强卡上录取线的……”
那一群人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很清楚那个男生的实力，敬佩之余甚至有些畏惧。他们应该已经结束了面试，此时的交谈都很轻松，有人八卦地问：“前段时间说他差点转学来着，是真的吗？”
转学？肖遇安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下了。没有什么人会在高考前几个月这么关键的时候选择转学的，除非是他犯下了什么大错……
“是啊，陆嘉敏你们都认识吗？就是她把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说他喜欢男的……”
肖遇安心里“咯噔”一下。对于那群年轻的学生们来说，这是个禁忌又刺激的话题，他们一下子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我去，真的啊？”
“都闹到校长办公室去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听说他们胆子可大了，就在图书馆里搞……”
“天哪！好恶心！”
“是陆嘉敏看到的？她不是喜欢张旭照的吗？”
“要是我看到我喜欢的男孩子和其他男生搞在一起，我也会疯的！”
肖遇安更加震惊，惊讶中又有些担忧。即使是在婚姻爱情观念明显更加开放的西方，在校园里出现这样的事情，当事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受到孤立和歧视，更夸张的情况下甚至会有霸凌事件发生，他自己就属于这样一个特殊群体，经历过、目睹过，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他不禁开始忧心那个男孩的处境。
肖遇安现在慢慢回想起来，当时他的脸色并不好，在那么温暖的春天里，依旧泛着淡灰色的白。他的眉头始终皱着，走路的步态也很急促，像是在躲避什么人，垂在身体两边的手臂握着拳，呈现出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他又想起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肖遇安觉得有些心疼，又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内情。
这是一个何等武断主观的念头。他想。他才见他第一面，就认定他不会是个坏人，这种信赖是盲目的，不正确的，但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去怀疑对方。
那明明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笑容虽然很淡，却真诚而美丽，赛过灿烂的阳光。
那群学生们渐渐走远了，肖遇安想继续打听，却又觉得在背后窥探别人的隐私不太妥当，因此并未追上去。他也只听到模糊的只言片语，继而用想象力描摹剩余的画面。
“后来怎么样？听说找了双方家长？”
“张旭照的爸妈闹得可凶了……骂的话那叫一个难听，好像他们儿子是被强迫的一样。”
“那是还是不是啊？”
“谁知道呢？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情丢了保送名额的。”
“要我说，张旭照就是个渣男，一转眼就和路嘉敏在一起了，还捞着一个北大保送名额，人生赢家啊。”
“我怎么觉得这有点阴谋论呢……唉，……真可怜。”
F高的学生们走远了，有学长在叫肖遇安的名字，他带着沉重的心情走回了教学楼，却最终都不知道那个形单影只、眼神却坚强清澈的男生的名字。
如果他认识他就好了。肖遇安想。
“如果我认识他，我就有立场站在他的身边，为他辩护了。”肖遇安看着温昀希，一字一句地认真说。
温昀希脸上茫然的神情已经褪去，眼神有些寂寥。他其实并不记得那天去J大面试的时候曾经遇见过肖遇安，那个时候他的情绪并不好，甚至还想过放弃，如果不是孙梦瞳用强硬的姿态为他鼓劲，生拉硬拽地陪他走到J大校门口，他都无法相信自暴自弃的自己最后会落到哪步田地。
他张了张嘴巴，喉咙有些干涩，但还是坚持用沙哑的声音说：“这件事情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肖遇安，眼神冷静，手心里却在出汗：“我甚至差一点就被F高开除了。”
他和张旭照是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加室友的情分，一直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本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友情，可是温昀希却渐渐发现，这份友情中滋生出了一些更加隐晦的情愫，它倔强地像是石缝里开出的花，明明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却不依不饶地破土而出，将它的存在告白于天下。
欢喜与惆怅将温昀希扯成两半，他既想要更靠近他，理智却又叫他远离他。
这是不对的。温昀希想。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父母都不在家里，爷爷年事已高，不是适合倾诉的对象，温昀希找不到为他开解的大人，也羞于和同龄伙伴分享这份见不得光的烦恼。他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在图书馆里对着题目干瞪眼，一道也解不出来，直到闭馆的通知响了好几遍，张旭照才敲敲他的桌子，问他最近是怎么了。
张旭照与他何等亲密，自然看出来他最近寝食难安。周遭的环境很安静，灯光也不明亮，温昀希心里的小鹿乱撞，咬着牙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
“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张旭照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后大笑：“希希，你可以啊！胆子这么大，敢玩儿早恋了？快说，是谁？哪个班上的女孩，嗯？”
温昀希直直地看着他，觉得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不是女孩。”
“那……”张旭照的表情变得狐疑，把声音压低了，鬼鬼祟祟地问：“不会吧……是老师？握草！不会吧？”
温昀希摇头，绝望地说：“是你。”
张旭照登时就傻了。
温昀希还来不及作进一步的解释，陆嘉敏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了出来。接下去的一切发生地太快，他都记不清哪件在前、哪件在后。班主任找他们谈话，校长也被惊动，长时间的、让他感到羞辱的训导，忍着眼泪求他们不要告诉家长，被张旭照的父母指着鼻子怒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也不睡觉。
陆嘉敏说张旭照是被强迫的，他对温昀希一点特别的感情都没有，张旭照没有反驳。
温昀希错愕，继而心如死灰。
“北大的保送名额，我不要了。”他轻轻地说，丧失了全身的力气，“你去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大吗？”
他看着张旭照，试图从他眼睛里看出一点情绪，愧疚也好、后悔也好，哪怕是欣喜若狂也好。可是没有。张旭照低着头，从头至尾都没有说一句话，仿佛这件事情与他无关。
仿佛他真的是被迫的。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丝毫感情，就连三年的友谊，也可以忽略不计。
陆嘉敏说他恶心，说他配不上张旭超，说他耽误了他的前程，说她才是能和他走完一生的人。温昀希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他觉得很累。
都无所谓了。他想。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再然后，他看到了他的爷爷，他年逾八十，依然风骨翩翩、腰背笔直的爷爷，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衣袖里依旧是淡淡的草药香。
温凡的第一句话是对校长说的：“孩子的家长常年工作在外，正在尽快赶回来。对于孩子的任何决定，都请等到双方父母到场后再协商。”
张旭照的父母明显不吃这一套，嘴里念着各种难听的污言秽语，温昀希的头深深地低着，不敢看爷爷。
温凡的第二句话是对他说的：“希希，抬起头。你没有错。”
全场寂静。温昀希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爷爷，视线有些模糊，是泪水模糊了眼眶。
“你看上去很累。我们回家吧。”这是温凡的第三句话。然后他们就回家了，从始至终，温凡都没有说过一句责骂他的话。
他素来严厉正直的爷爷，用他最坚硬的背影，保护了他那时柔软脆弱的心灵。
那一刻温昀希明白，爱是一种多么强大而温柔的力量。
他不应该为任何人而放弃这种力量。
肖遇安怀抱着温昀希，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背脊，像是安抚，又像是在鼓励：“然后呢？”
“后来我爸妈回来了。他们也没有骂我，没有觉得我是怪胎或是变态，我妈有些自责，说她陪我的时间太少，我爸不怎么会说话，却悄悄和他研究心理学的同事们请教这方面的知识，和我一起看了很多科学的研究报告。”温昀希慢吞吞地说，每一句话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我的家人们都很好，他们给了我很正面的引导，让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值得感到羞耻的事情，这是一种自然的感情，也许很稀少，但绝不需要被治疗。学校里的生活变得有些难过，很多人疏远我，在背后诋毁我，但我还是有朋友的，比如梦梦、比如沈乔……我很感激他们，真的，没有他们，我可能已经被这件事情毁了。”
肖遇安沉默了片刻，从他丝毫没有放松的双臂中，温昀希知道他没有因为这件往事而对他产生什么误解或是偏见。这让他很高兴，高兴到有点想哭。
他把头往肖遇安怀里拱了拱，试图把呼之欲出的眼泪忍回去，这时候他听见肖遇安说：“如果我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你喜欢上的是我，就好了。”
温昀希猛地抽了抽鼻子：“你再说下去，我就真的要哭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这会是怎样一幅美好的画卷。年轻的男孩子们在校园里相遇，在体育课上抢篮球，在数学课上互不相让地抢着回答问题，在图书馆里一起做作业，偶尔会趁对方睡着的时候偷瞄几眼，晚上在宿舍，肖遇安也许会给他唱歌，就像今晚这样。
“所幸不算太迟，是吗？”肖遇安安慰他说，“所幸我们没有错过。”
温昀希从他的怀里抬头，眼睛红红的：“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包容我的冷漠，等待我的迟钝，谢谢你愿意治愈我的旧伤，陪我走向未来漫长。
肖遇安的回答是一个落在额头上的轻吻：“我爱你。”
海边烟花绽放，那是他们最美好的见证。所有的痛苦和独自承担都将要冷却，今后的路上，只剩下携手并肩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