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冰山是怎样融化的》江客卿

23、23

　　晚间路上的车并不多。
　　温昀希坐在车上，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低着头，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一番堪称激烈的唇齿交缠，想着想着，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热水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肖遇安的车开得很稳。他一手把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把一瓶矿泉水递给旁边发着楞的男孩子：“我这里只有冷水，你稍微喝一点解解渴，别喝太多，小心冻坏肠胃。”
　　温昀希连忙道谢着接过，抿着嘴喝了两小口润了润嗓子，盖上盖子把水放到一边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瓶水是肖遇安已经喝过的。
　　他的脸一下子有点烧，好像刚刚喝下去的不是纯净水，而是老白干。
　　肖遇安把身边人异常的变化尽收眼底，怕这样下去某人会尴尬到跳车，只好把自己心里打的劈啪作响的如意算盘简化成了一个问题不着痕迹地抛出来：“考试结束了，今年寒假有没有想去哪里玩”
　　“还没有。寒假我一般不出去旅游，基本上留在家里陪陪父母和老人。”温昀希一五一十地回答。
　　“昀希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我猜你应该是书香门第长大的吧。”虽然早就打听过了，但肖遇安并不在意再听对方亲口说一遍。车子里密闭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他自己倒不困，主要是怕温昀希睡着了下车后容易着凉，所以一直和他在聊天。
　　温昀希虽然有点累，精神却还兴奋，抿着嘴唇笑得有点腼腆：“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爷爷叫温凡，你也许听说过，是我们S市中医馆的馆长。我父亲是F大中文系的教授，母亲是国家戏剧团的青衣，不过他们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不在家，所以我从小就是跟着爷爷，学着琴棋书画、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他老人家还一心培养我做医馆的继承人，所以《本草纲目》、《黄帝内经》我现在还可以背出几大段来……不过，这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时候他还以为人人都这样，直到开始上学，他才发现那些自己很喜欢的、很熟悉的事物，同龄人根本听都没听说过。他读书成绩好，性格又乖巧，老师家长总把他当做榜样来表扬，可过分的出色也导致他在同学之中一度面临着被孤立的局面。
　　所幸那时候，比他大一岁的沈乔在同个学校，他至多也是受到一些排挤，并没有被欺负的经历，但是小小的温昀希也知道了自己并不被别人喜欢，以至于他的性格从那时开始就变得有些自卑，一味地低调内敛，满腹才华也从不与人主动提起。
　　路口的黄灯开始闪烁，肖遇安踩下刹车，在跳转到红灯前稳稳地把车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温昀希一贯冷若冰霜的脸上有些落寞的神色，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会呢……你是多么优秀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这个总是喜欢低着头的男孩子安静地看着自己，清澈的眼睛里面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笑着说了声“谢谢”。
　　温昀希不是很会说话的人。中华文化讲的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只有两根弦的二胡可以拉出高低不同的音符，诗词歌赋里的点睛之笔不过一字，而水墨画中寥寥数笔更是森罗万象，就连留白也都是刻意的暗藏乾坤。过于信奉这样的简为大美，多余的话都是可有可无，温昀希逐渐长成了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少言寡语的人，但是此刻，他心里的话却像是关不住一样地从口中飞了出来，连冷淡的脸上也都是雀跃的表情。
　　“你能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虽然表达地很拙劣，但他希望肖遇安能明白自己的心情。不知何时开始，这个人总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虽然温昀希独自一人也可以承担起所有的困难，但他也不是不曾希望，身边能多出一个与他并肩的人。
　　每艘船总有想要靠岸的时候，这么多年他却始终在海里漂泊，外人都以为他是一帆风顺万事顺遂，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有多累，所以，终于有一个港湾向他敞开怀抱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绿灯亮起，车子开始平稳地加速。肖遇安把手收回来握着方向盘，眼神深邃得好像藏着整片星空：“每个人都希望被别人理解，其实你不必如此逞强。”
　　于是温昀希明白，他听懂了。

　　因为已经到了展览的最后一天，场馆里的人少到屈指可数。这个设计展的主办方是温昀希非常喜欢的一位北欧设计师，设计风格虽然简单却有很多别出心裁的创意。温昀希自己虽然不大懂得设计，但也算是出身起就浸淫在艺术里长大，对于美的悟性非常强，即使是一幅设计手稿他也会看得眼睛发亮。
　　来看这个展览是温昀希主动提出来的，虽然肖遇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他却一直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觉得无聊，但是逛了一会儿他才发现对方对于设计的见解比他不知深了多少，就连解说词里的一些专业用语也可以解释地七七八八。
　　走到二楼的家具展区域，温昀希坐在一个供游客体验的藤椅上，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对设计了解得这么多啊？我都快怀疑你是建筑系的了。”
　　温昀希半躺在上面晃来晃去，肖遇安站在他身后扶着椅背怕他掉下来：“因为我家还有个比我大四岁的姐姐，她是学设计专业的，家里的设计杂志堆得到处都是，有的时候无聊拿来翻一番，看得多了自然知道的就多。”
　　温昀希躺在椅子上抬头看他：“原来是这样，我也有两个同学在读这个专业，我偶尔会去他们的工作室看看。其实我也不大懂，只是觉得有的设计里面包含了很大的力量，看起来非常舒服。”
　　他再一摇椅子准备坐起来：“沈乔你也认识的，还有一个是我高中时期的好朋友，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他的腿还没撑到地板，就看见两个人朝他们走过来，温昀希心底一惊腿一软，椅子又往后倒去，视野里只有白灿灿的天花板。
　　他听见肖遇安非常自然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好巧，你也赶着最后一天来看展？”
　　沈乔语带笑意地回答：“是啊，和朋友一起。”
　　随后他身边的孙若瞳用她那一贯波澜不惊的声音语出惊人道：“百闻不如一见，肖某人你好。”
　　温昀希终于从椅子上弹起来，瞪大了一双圆眼睛，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一个八度：“什么情况？你们怎么在这里……”
　　“等一下，你们为什么认识？！”
　　孙若瞳一挑眉：“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两个都是建筑设计专业的，来看这个展有什么好奇怪的？”
　　话虽然是对温昀希说的，她的眼神却一直上三路下三路地扫视着肖遇安，然后像是抓现行一样笑得一脸揶揄。
　　温昀希看见她就觉得头皮发麻，只好把眼神投向沈乔。
　　“如果你是问我和若瞳的话，我们是在之前的一个设计比赛上认识的。”沈乔从善如流，落落大方地给脑回路再次短路的温昀希解释，“还挺有趣的，我们两个也算是棋逢对手，难分伯仲，最后评委组都破例，颁了室外室内两个一等奖。大概是不打不相识吧，我们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朋友的关系。”
　　等他罢工了片刻的记忆再次运转起来，温昀希才模模糊糊地想起，前段时间孙若瞳的确是来过J大参加沈乔口中的那个比赛，当时带她走到建筑系大楼的正是自己。
　　温昀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世界真小真奇妙。
　　“刚刚不是还说要介绍我们认识吗。”孙若瞳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择日不如撞日，我会替你好好地和这位肖先生聊一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