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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以静制动 ...

  •   三个人当中,表现最为强烈的,反而是迟镜。她根本不管别人如何想,在一个极其明显的角度,将右手紧握成拳,手背上还有青筋冒出。

      “呵呵呵——”离忧干涩喑哑的声音传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我们还有做螳螂的一天。”

      迟镜冷哼一声续道:“还是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像猴子一样耍弄。亏我还想把她收为得力羽翼,如今看来,这巴掌打的,可是啪啪响啊。”

      “老陆,你怎么看?”她隔空虚扶了陆元尘一把,将他推到炮火猛烈的前线。
      这十分亲密的称呼陡一出口,陆元尘倒并无反驳之意,只是对她找挡箭牌的行径表示了不满,剑眉震颤地一挑。

      封星衍若是看到这一幕,想必很快就会明白,这一对儿男女之间,其实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大的嫌隙。恰恰相反,他们之间的不和不过是表演给别人看的,为的就是敌人的防范之心,以便从中得利。
      若说客栈中初见那一场斗法是日常做戏,后来迟镜跳窗惊走、陆元尘愤而去追,就是存心排练好的剧本了。

      封星衍一个修为低微、又没有身份背景的本地修士,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结盟是唯一的选择。他们知道,以离忧独来独往的孤僻性情,是不会与任何一个人结盟的。而她的鬼魅莫测,恰恰是将陌生来客推到一边的最佳利器。所以封星衍此时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一个是迟镜,一个是陆元尘。

      在这里,他们使了一式得心应手的招数,名为示敌以弱。迟镜是故意在封星衍面前,数落决云剑派的不是。
      迟镜乃是半步金丹,在无数刀山火海中闯过,即便真心看一个门派不顺眼,也不会傻到直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抨击,更别说决云剑派还是道门五大派之一。所以只剩下了唯一的解释,她是故意的。

      先将陆元尘所在的门派适当地贬低一番,接着陆元尘本人便火急火燎地来寻迟镜的行踪,甚至无聊到炫耀剑技的高超。一来二去,这剑修的评价,在封星衍心中,自然会落到最低谷。
      最弱和最弱的联盟,在双方的心里,才是最稳定最有安全感的。

      如此,这最重要的一步便是成了,至少保证封星衍不会调转队伍,与那老妖婆联手。

      接着么,便是陆元尘的单人表演时间。既然已经将兔子引入彀中,那接下来,便没什么必要顺着兔子的心意行止了,同时要适当显示自己的能力。
      是故陆元尘刻意将寻到迟镜的过程,装作十分复杂的样子,又对他们早就破解的阵法路数,装模作样地进行了一番耗损心力的演算。这样,在这个主观引诱建立起的联盟中,陆元尘便会凭借对情况的熟知,始终占据主导地位。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在无数破碎空间重叠交错的魍魉府中,他们两个人竟然第一眼便碰到了夏玖所在的空间,也就是陆元尘心心念念的师兄。他付出这么多,无非是想助师兄脱困而已,如今目标就在眼前,怎可无动于衷?
      于是乎,道心大动,终是受不住空间震荡所带来的反噬,丹田的根基受到了损伤。

      唇寒齿亡的道理,迟镜再清楚不过,陆元尘要是陨落了,她迟早也会丧命在离忧的掌下。这个时候,即便伙伴伤残了,也不能弃之不顾,反而要发挥这身残疾最大的作用,顺势来一招请君入瓮。

      阿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走脱,离忧正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时候,恰好一个半残的陆元尘送上门来任由摆布。任何有欲望的修士,都抵挡不住这个诱惑,她果然想要出手灭杀以绝后患。

      如此却正中迟镜的下怀。
      趁离忧少见的心绪激荡之际,她从旁侧飞出,使了阴毒的法子,直接将老妖婆偷袭成重伤。但同时也被离忧的护体宝物伤个不轻,只是强撑着,不敢也不能让她看出端倪。

      双方对峙,便成了眼前这副死局。幸而有封星衍在接天之门前捷足先登,让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

      迟镜全神贯注地等着陆元尘的发言,若是有一丝不对的苗头,她不介意小惩大诫一下。

      “我怎么看?我没法看。接天之门上的花纹消失,便代表有人进入到秘境取宝了。里面的人不出来,这花纹不重现,我们也没有天大的能耐破门而入。”

      “便没有旁的办法?”离忧阴恻恻地盯着他不放。

      “你大可以去试试,看看会不会直接变成接天之门的养料。”陆元尘有恃无恐,毕竟他们手里所掌握的资料,要比离忧多得多。

      他有师叔从旁相帮,查阅了剑派中一些不可外传的孤本典籍,方才得出这些核心的重要结论。奇的是,迟镜其人,知道的只比他多,丝毫不亚于自己。每当出于好奇,询问这女人的来历之时,她又总是转移话题。直到今日,身份仍然是云里雾里。

      一个武力值高、天资卓著、又有深厚身份背景的女人,无疑是可怕的。陆元尘可不止长了一个心眼,早就对她多加防备。

      “终日捕鹰,今儿个居然被鹰啄了眼睛。”迟镜恨恨道,“老妖婆,咱们之间的宿仇留到之后解决也不迟,如今——哼哼哼,是该让这个新来的,知道什么叫做压制。”

      *
      陡一跨过幽深的接天之门,封星衍眼前风景又是一变。
      这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宫殿,整体色调偏暗系,装饰以墨青色为主。中央四座高耸入云的盘龙柱霸气威严,柱子下方雕饰着海水样貌的花纹,顶端则是祥云纹饰。天地方圆,尽在其间。

      而这些不过是周围次要的装饰而已,四颗柱子拱卫的中央位置,才是重中之重。
      正中乃是一处三层基座,呈两头宽、中间窄的形状,上下两层均雕刻云纹。整个建筑方圆足有三人合抱之宽,高度刚好到达人的腰侧位置。
      如此繁复的铺排,而上面,空无一物。

      封星衍远远地看着这些布置,不禁好笑又好气。明明那接天之门以无比强势的态度,通知她进来领取宝物,怎么到了目的地,还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呢?感觉不像是赠宝,倒像是耍猴。

      如此安静的大殿,外面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进不来,她不取宝,左右也不会被强行传送出去,倒是绝佳的谈心场所。
      没错,是时候和阿宁这小子,谈个明白了。

      此时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褪去了纷繁的算计,倒是多了几分浓重的不解。
      “为什么?”万千心语,最后只化成简简单单三个字。

      封星衍偏头作势想了想,道:“没什么为什么,我喜欢罢了。这种生杀在握,把别人性命攥在手里的感觉,当真不错。”
      “你不是。”阿宁果断地摇了摇头,“即便给了你泼天的权势,你也做不出暴虐的事端来。”
      “你就这么相信我?”
      “性格使然。若是离忧,我说什么也是不信的,可是你……我忽然多出种莫名的信任。”

      “那真是多谢了。”
      封星衍对这等夸赞持不置可否的态度。她不想让所谓的善良,成为被别人要挟的累赘。若是情势发展至此,不如索性放开理智的那道门,让名为暴虐的野兽脱困而出。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问题。”她不欲在性情这个话题上多加纠缠,“我很是好奇,在接天之门前,你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和我提出的条件,是什么?”

      “事到如今,那重要吗?”阿宁感到深深的无奈。

      封星衍适当地摆出无所谓的态度, “你可以不说,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的答案。你也看到了,时间是无穷无尽的,我可以等到你说为止。”

      一道探寻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良久。目光的主人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真是我看过的,最为……意气用事的修士。”
      “我那时,只是想拜托你一件旁事。若是我终是要身殒于此,只是希望……你能够出手帮我弟弟一把。”

      “你弟弟?!”封星衍对这个答案深感意外,仿佛一颗暗雷在脑海中炸响。
      她原以为阿宁这样精明的孩子,世界里除了如何算计他人,以便为自己谋求更多利益,只怕什么也不剩了。怎么生死关头,他最为放心不下的,倒是血肉之亲是否安泰?

      阿宁都不用看封星衍的脸色,便知她绝对是不肯信的,又不得不解释道:“那不是我亲生弟弟,只是我从荒郊野外捡来的弃婴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见到他的那一刻,不知为何,我突然就心软了。”

      说着说着,他便逐渐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若是可能,他其实想将这一段历史深深地埋藏起来,再也不要翻开。毕竟,那是充斥了世上几近所有负面情感的,灰暗童年。

      他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骗子。

      他父亲是个落魄的修士,似乎是被什么仇家追杀,凭借保命的法宝,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来的。一个久不与外界联系的偏僻山村。强行催动法宝,他又没有什么逆天的功法良药,从此便成了废物凡人一个。
      由奢入俭难。陡然失却立身依凭的修为,他仍是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整日疯疯癫癫的,扬言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厉害,昔日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村里的居民哪里懂得这些,只当他是个纯粹的失心疯,把他赶出去也就罢了。

      可村头的林寡妇偏偏不这样想,刚刚失了丈夫,她急于找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男人,来重新过上令人羡艳的日子。她那个死鬼前任,可是最喜欢钻研丹药飞升什么的了,顺带着她也略懂一二。从这疯子的只言片语中,她就可以判断出,这是个修士。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可凤凰的血脉还会是凤凰。她就秉承着这样的信念,趁着这修士神志不清的功夫,花言巧语将他拐骗回家,一年之内不知强行做了多少次。每次都是无比的酣畅淋漓。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一个凡人,终究是怀上了修士的孩子。如此,这疯癫的老爹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林寡妇仗着孀居,旁人不知其故,满口颠倒黑白,称这个疯子趁她不备,强行占了她的身子。老实的村民乍听之下,可是来了火气,七手八脚直接将这修士丢去喂狼。

      后来也不知他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只是再也未见。

      这样反倒更好,更是绝了会被拆穿的可能了。林寡妇也就全心全意地安胎,等着肚子里这种,将来带她飞黄腾达,也尝一尝凤凰的滋味。

      可惜啊,人作恶,天在看。
      修士之间子嗣难得,每一个二代修士的出生,在胎腹中都要急剧吸收母体的养料,来保证先天经脉的成型。就连修为深厚的大修士,在哺乳期都要用天材地宝养护自己的身子,来保证修为不至倒退。
      她一个凡人,又哪里有足够的营养,足够天生修士的吸吮。终是在十月瓜熟蒂落的那天,被肚子里一面都未见的孩子,榨干了所有精血,化作一具人干而亡。

      只留下一个经脉尚未全部成型,先天有损、父离母亡的无依孤儿,在襁褓中哭得凄厉。
      也就是阿宁。

      孀居的寡妇与外来人不清不白,生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事情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极其败坏门风的下作事,在自诩质朴的小山村里,更是绝对不应该出现。无知的人们从来将超脱传统的未知视作不详,一个尚在襁褓之中,未曾学会言语的孩童,一样可以是灾厄的来源。

      在村民你一言我一语,披着正义外壳的避祸行径下,孩子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但凡是正常的人,都会本能地趋吉避凶,离这个不详的孩子远一点。除了村子中一位无儿无女,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老婆婆。

      阿宁就在这位老婆婆极尽所能的照料下,活着成长到了七八岁的大小。

      这个名字,还是婆婆取得。
      他始终不能忘了婆婆慈祥的笑脸,在某个晴朗的下午,殷殷地对他说:“孩子,你注定不会被这个小山村束缚住。这一路上可能会有很多磨难,也许不会有人与你一同分担。婆婆不介意你成长为怎样的人,也不会管束你如何行事。我只希望在我身后,你能够学会放开自己的心,让心灵多得一刻平宁。”
      温暖的手掌抚在他的头上,让他觉得舒适无比,“我给你取名叫阿宁,一生带着这个宁字,成为你的半身,你的象征,你摆脱不掉的印记。希望你不会忘了我今天的话。”

      是的,阿宁不会忘记那日的话语的,一辈子也不会。因为那之后不久,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就那么突然的与世长辞,再也见不到了。
      真正的孑然一身。
      带着唯一留下的,旁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夺去的名字,哀哀那段终不可追的岁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以静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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