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之诗》八雲

9、背叛

　　“呯！”茶杯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滚了几滚，将里面的罗兰叶叶片洒了一地，黑发少女从床上坐起来，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惊慌未定地大口喘气着，她环顾了四周，在月光的照耀下确定着自己的位置。
　　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房间，很好，是自己的房间。
　　伊赛勒有些心悸地慢慢平复着呼吸，说服自己刚才所经历的只是一场梦境，是的，一场充满血腥的梦，在梦里她被拷在沸腾的血池郑重，手腕和脚都被缠绕在唯一的柱子上，接受着一场末日的审判。
　　那些冰冷的铁链紧紧束缚着她的手腕，那种冰冷的触感和绞紧时的痛感似乎仍旧残留在皮肤上，黑发少女抬起手却有了新的发现，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手腕内侧皮肤上若隐若现的金色印记。
　　印记…在发光？伊赛勒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那个印记依旧存在着，在散发出微光。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将她吓了一跳，深知自己作息的仆人和母亲鲜少会在这样的时间来找寻自己，那么究竟是谁呢？联想到现在的局势，伊赛勒抱持起十二分的警惕，她离开床铺，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
　　“嘭！”大门被粗鲁踹开，伊赛勒已经衣着整齐站在原地静待着，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傲然看着鱼贯而入的卫兵们，还有穿着贵族服装站在卫兵们身后的男人。
　　黑发的男人虽至中年，样貌却依旧英俊，面对冷笑的少女他并无半分退缩之意，神情依旧沉稳顺和，他朝着伊赛勒行礼后才轻声道：“奥莉菲亚殿下，您休息得好吗？”
　　有着如出一辙黑发的少女收敛了冷笑，她优雅地还礼后，冰冷回复道：“在凌晨喊醒我，然后你觉得呢？我亲爱的叔叔。”
　　“你对我似乎有着很大敌意？”黑发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无辜地摊了摊手：“抱歉，殿下，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哈，好笑至极！”黑发少女上前一步，她满脸怒容的样子将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即使少女明明手无寸铁：“有趣的说法！”
　　“你的眼睛里充满着野心，你的论调几乎能将整个议会都点燃起罪恶之火，你甚至中止了我母亲，迈锡尼尊贵的女王的死讯传播，你让她无法享受最高的安眠，而你却对我说，你是奉命！”
　　伊赛勒步步紧逼，卫兵们只能仓促后退，他们甚至忘了守护的责任，将男人从最后方一直让到了前排，黑发的公主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她抬起头直视着男人，在对方眼中终于找寻到和自己一样的冰冷，那寒意如此深重，即使再炽热的火焰也不可能融化。
　　她看着男人最终仓皇无措地躲开了她的审视，犹如重新逃窜至阴沟的老鼠后才慢条斯理道：“那么，让这样的阶下囚，看看你的主使者吧。”

　　走廊里传来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伊赛勒原本掌握了局势的悠然表情在一瞬间凝固在脸上，她朝后退了小半步，这让男人重新掌握了气氛，他歪头打了个手势，士兵们将少女包围。
　　当看见来人的时候，那双天青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惊慌的情绪，少女用手扶住旁边的椅背，看似只是随意的一搭却只有她知道，自己费了多大力气才能继续维持站直的姿势。
　　女人将权杖交付给黑发男人，她依旧穿着华贵的服装，犹如刚参加完一场满是贵族们的议会，上好布料制成的手套将她那双经常抚摸女儿头发的手包裹，只留下冰冷的空余，她早已经没有曾经在姐姐面前的柔弱，亦或是在女儿面前的温柔，她和伊赛勒一样，慢条斯理地鼓掌，最后缓缓道：“你希望看见我，所以我来了。”
　　黑发少女从唇齿间费力吐出几个字，每一次发声都觉得五脏六腑有无数刀片乱划，她“爱丽莎…妈妈？”

　　“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直到你成年的时候，原本许诺给你的王位，安稳坐上去不好吗？”爱丽莎上前几步，抬起手去缓缓触摸女儿的脸颊，她感觉到伊赛勒的抗拒和反抗，少女颤抖着朝后退了好几步，几乎撞上窗前的书桌。
　　手套被她扯下随便扔在地上，爱丽莎看着伊赛勒，朝她张开了双臂，用劝哄小孩子的语气说道：“最近你一直参与那些议会的事情，做得很不错呢，来，向安娜那样，用拥抱来表扬你吧？”
　　被戳到了心中还未能愈合的伤疤，少女天青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努力，她毫不留情地推开爱丽莎，凌厉道：“别给我提妈妈！！你背叛了她！！”
　　即使被推开了现任摄政王殿下也没有生气，她只是缓缓收回手臂，抱臂看着愤怒的少女，冷冷道：“注意你的形象，奥莉菲亚，你是高贵的继承人。”
　　“尊敬的摄政王殿下，在你们无礼闯入我的卧室后，突然和我谈起我是继承人？需要我用身份命令你们离开吗？”她越是冷静，伊赛勒就越是愤怒，她完全将敌众我寡，将所学的一切连同皇室守则一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或者我现在应该直接请你们离开我的卧室？”

　　爱丽莎依旧没有动怒的迹象，她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女儿，犹如看着一只色厉内荏的小兽张牙舞爪，才轻声道：“哦，你真的认为，单凭那几个已经退役的随从，就能够将你救出这里吗？”
　　伊赛勒愤怒的表情顿时一僵，她眼眸深处细微的惊慌并没有逃过最了解她的人追踪，爱丽莎歪头看了眼侍立在旁的男人，对方迅速恭敬地递上了一封信，奥莉菲亚对于那信封上的字迹分外熟悉，那正是自己的笔迹。
　　摄政王笑了笑，将信件随手扔在黑发少女的面前，带着几丝嘲讽开口道：“我说了，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做，你只要乖乖的就好，所以你真的不愿意配合吗？”
　　“配合当你们的傀儡？不，你认为我真的会相信，我安分做一个人偶你们就会放过我？”少女弯下腰捡起信封，她的掌心腾起烈焰，将整封信付之一炬，然后拂去手掌和衣袖上的灰烬冷笑道：“明明是打算趁我成年之前将我杀死，将权柄置于你们自己控制下，就别做出虚无缥缈的承诺了，你我都心知肚明。”
　　伊赛勒朝后退了几步，站立到床边，卫兵们本来也想跟上，却被爱丽莎抬手阻止，她紧跟上几步站到了窗前，含笑道：“那么说，我们是谈判失败了？”
　　“当然。”天青色的眼眸扫过黑发的男人，最后定格在摄政王身上，黑发少女闭了闭眼睛，身姿笔挺傲然：“谎言终有一日被戳穿，到时候你们无所遁形。”
　　“带上它。”摄政王从黑发男人的手中接过沉重的镣铐，那上面泛出幽蓝的光泽，还有细密的魔法纹路都证明着，这是一副少见的禁魔手铐。
　　“到最后你们居然还在惧怕我这点低微的魔力。”伊赛勒轻啧一声后，伸出手去竟是十分听话地同意带上那样的束缚。
　　“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爱丽莎笑得弯起眼睛来，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温柔，令伊赛勒心头一阵刺痛：“但是我并不是想杀了你。”
　　黑发少女看着那人低头朝着她其中一只手上拷手铐，还细心将袖子拷在其中不希望那些冰冷直接接触在她的皮肤上，终于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低声道：“爱丽莎…妈妈…你看着我。”
　　摄政王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和她对视，仿佛时间也在此刻被凝固，但其实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伊赛勒移开了视线，睫羽颤抖间放纵悲伤的情绪逃走，她大笑起来，笑得嘲讽又无力：“好…好..好！”
　　黑发的公主连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她深深地看着摄政王和黑发男人，看着这两个和自己都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最后冷硬地甩出一句忠告：“迈锡尼的王只能有一个，不是你，也不会是他。”

　　窗户玻璃陡然碎裂，火球从破碎的窗子砸进来，在空中爆开，蕴藏有元素之力的火焰将整个房间都开始点燃，卫兵们有一瞬间的惊慌，当她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持巨盾的骑士已经整个人砸进了室内，飞盾撞翻好几个士兵清开一条道路，长剑已经出鞘抵在爱丽莎的脖子上。
　　高山人骑士比起前几年来说已经显得有些年长了，但是抵在爱丽莎脖子上的长剑依旧稳定，他轻轻捶了下胸口的盔甲当做行礼，笑得一如从前般憨厚老实：“嘿，有段日子没见了，小姐。”
　　“啊，这就是你躲开窗子站到床边的理由吗？”即使长剑都已经贴在脖颈上，甚至划开细微的伤口带来刺痛感，爱丽莎依旧未曾面容变色，她淡淡地笑着朝骑士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彼得先生。”
　　“爱丽莎摄政王，好久不见，我们就不多废话了。”骑士爽朗地笑着，朝着伊赛勒使了个眼色。
　　“你真的以为，她有办法离开皇宫吗？”面对摄政王被劫持的现今情况，黑发男人并没有太过担心，他摆摆手示意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自己主动前去交涉。
　　“你以为我之前为什么要烧化那封信？”黑发少女摊了摊手，对于一位皇室的公主来说这个动作实在是太潇洒随性了些。
　　她往前走了一步，透过洒满灰烬那片红色地毯，风元素之阵光芒流转，一点点将她笼罩，黑发少女看着面露惊诧之色的两位亲人，朝着骑士伸出手：“走吧！”在这种时候只能依靠劫持重要人物控制场面，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变得更加危险。
　　“你不敢杀她，你也不敢。”黑发男人突然开口，口气确定：“杀了他们！”他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伊赛勒心底一沉，在位于半禁魔区域的皇宫启动魔法阵本就耗费她很大力气，现在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刚想分力去抗衡那些明晃晃的刀刃便眼前一黑，骑士松开了钳制的爱丽莎，用身躯作为阻挡，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安全的区域里。
　　“彼得先生！”刀剑击入皮肉的声音令伊赛勒整个人便是心下一沉，她一把握住骑士的手臂，感受到对方因为疼痛整个人都在颤抖，黑发少女能够透过缝隙看见被放开的爱丽莎，对方也看得见她，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带着嘲弄。
　　嘲弄她犹如跳梁小丑般的拙劣挣扎。

　　“殿下！”高山人骑士按住她的肩膀，用怒吼唤醒了她，骑士深吸一口气，他骨骼里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整个身躯又拔高了一截，硬生生将那些插在后背上的长剑抵住，皮肤泛出岩石的青色，巨人族血脉特有的硬化皮肤能力被毫无保留地激发。
　　巨盾重重顿地，激起的气浪将士兵们吹得摇摇欲坠，骑士低声朝着伊赛勒提醒：“快走！现在的人我都可以对付，但是您更清楚皇宫里水有多深！”
　　魔法阵已经启动，彼得将不断挣扎的伊赛勒用力按定在魔法阵里，高大的骑士朝少女微笑，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仿佛还有个小小的黑发小姑娘喜欢坐在那里一样。
　　“愿迈锡尼的荣光与你同在！殿下！”

　　魔法石无法抵抗皇宫禁魔法阵的威力全数碎裂，伊赛勒孤身一人出现在皇城的外面，因为大量使用魔力，她的腿脚有些发软，幸好跌出法阵的时候被人扶了一把，弓箭手满脸焦急的确定黑发少女的状态：“小姐，你还好吗？”
　　“还好。”用力晃了晃头，伊赛勒恢复了些许冷静，她扬起手卷起风元素将那些魔法阵石的碎末飞散开来，才有些艰难地继续对弓箭手汇报情况：“骑士先生他…”黑发少女高估了自己，仅仅说出这么几个字连她都能感觉到自己开始哽咽起来。
　　弓箭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予她前进的力量，他没有如同以前那样经常玩世不恭的笑着，皱起眉：“那是他的责任，殿下，如果你想要报答他，就活下去。”
　　“感人至深。”身后不远处传来冷冷的声音，鲜红的袍角刺痛了视线，伊赛勒小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些颤抖地道：“阿尔老师？”
　　“殿下。”他们身后的空气中有着细密紧凑的波动，魔法使释放了隐藏起来的魔法力，庞大的魔法力令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升温，有着一张年轻秀美脸的大魔法使从隐藏之处现身，她傲慢地扫视过严正以待的弓箭手，视线定格在黑发少女身上，缓缓点头致意：“殿下，跟我回去。”
　　“爱丽莎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为什么连你也….”伊赛勒朝后退了一步，她摇摇头苦笑道：“阿尔老师，你是魔法使，你不应该参与进这里面来！”
　　美丽的魔法使斜眼看了下弓箭手，毫不意外看着他持弓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她深知在迈锡尼听见自己的名字究竟能带来多大压力，也因此放心不去理会安危，她冷声回答了少女的问题：“我欠她一个人情，所以殿下，请跟我回去。”温度开始变得令人不适，闷热难耐，擅长火系的大魔法使有着调动元素里烧毁一切的能力，伊赛勒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殿下，走吧。”箭羽脱弦而出，牢牢钉在了魔法使的脚边，弓箭手突然笑了，他笑得有些不耐烦，看着大魔法使：“喂，你这种女人啊，是不是也太骄傲了！”
　　“那是因为你弱小，无力与我相较。”魔法使向上摊开手掌，然后用力握紧，弓箭手眼神一凛一个后滚翻离开了刚才所处的地方，几乎是同时火焰手掌重重在他原先所处的位置合拢，将地面都烤得焦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弓箭手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在地上打滚，他拍着腿看着魔法使：“我就说你们这样的书呆子不行！哈哈哈哈！”
　　魔法使感到四周魔法阵的波动，她眼神一凛，精神力被全数调动，打算抽空这里的所有魔法元素锁死着一整个空间，但是她还是太迟了，弓箭手犹如苍蝇般烦人的骚扰令她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到这点。
　　伊赛勒已经不在原地了，地上只残留了一些魔法石的碎片，有着年轻面容的魔法使怒从心头起，她终于不在用猫戏老鼠的方式逗弄寻死的弓箭手，这片空间的元素都被她收拢，犹如处刑的用具般将弓箭手挤在了中间，两侧逐渐合拢的元素将他一点点烤焦，变成黑灰。
　　弓箭手也不再挣扎，在魔法使厉声的喝问中只是嘲弄地说道：“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作为魔法使的你…对于殿下的特殊天赋…不也并不了解吗？”
　　当一切被焚烧殆尽魔法元素全数消散，红衣大魔法使拍了拍袍子附上的黑灰消失在空气中，和来时一样。

　　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皇宫的正门口，她朝里面走了几步就迎上了摄政王和黑发男人，她看着摄政王，缓缓道：“殿下消失了，去向不明。”
　　爱丽莎眼神中飞快闪过了一丝什么，她沉吟了一下后点了点头权当做明了，黑发男人却突然笑道：“阿尔阁下，可以回去休息了。”
　　“那么，殿下呢？”红袍魔法使忍不住多问了半句。
　　黑发男人摊手道：“不必担心，我早已经在，她之前喝下的茶水里，留下了些小礼物，她，活不久了。”
　　爱丽莎赫然转过身，怒意氤氲在她心中，她几乎是朝着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咆哮着：“你做了什么？你敢背叛我？”
　　“哎呀摄政王殿下。”男人并不畏惧，他只是后退了一步，笑得开怀：“你所想要教导的，我不正在帮你一起教导吗？只是学费有点昂贵。”
　　“我们年轻的殿下终究会明白，没有什么比背叛更加危险，只需要在一个念头间，便可以毁灭一个人，甚至一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