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当铺》冉上先森

2、第 2 章

　　女儿红
　　花落春无语，春归鸟自啼。
　　多情是蜂蝶，飞过粉墙西。
　　七号当铺有很多古董字画，朱淑贞的诗集也在其中。
　　我喜欢她的这首古诗，把春天、鸟儿、蜜蜂、蝴蝶当做人来写，使整首诗充满了生气。赋自然景象以人情，不仅给诗增添了无穷的韵味，而且也隐隐流露出惜春之情、留春之意。
　　我也很喜欢春天，可是梦之谷的春天很短，因为总有些蠢萌的小妖精会出来捣乱。比如上次那个雪精灵和冬妖总是跑出来释放自己的力量，赶走春天。每一次把她们关到小黑屋，她们就会哭哭啼啼的，满是可怜兮兮样。
　　一旦放了她们，她们又很快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强大的，整天跑出来捣乱，把梦之谷的四季弄混乱，真是一群烦人的小妖精。可是有时候在梦之谷无聊，这种抓抓放放，七擒七纵的游戏也满有趣。
　　我除了在七号当铺以外，还开了一间学院，专门教梦之谷的一些小朋友。他们中有人类，也有小妖。
　　最近春天来了，梦之谷百花齐放，生机勃勃。我带着这些学生也出来春游，我这个老师教的东西也不多，他们来上学大多都是家里太忙，我只不过是看着她们，不让他们出事。每月混些的灵石补贴家用，不然靠七号当铺赚得三瓜两枣，给灵梦的买零食都不够。
　　“老师，你说这红儿花为什么是白色的？你应该是红色的吗？”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红儿花前面好奇的说道，声音略带奶声奶气。
　　她是宝儿，今年才七岁，脸有点胖嘟嘟的，住在是梦之谷最东边。
　　她这个年纪，最喜欢问问题，有时候问的东西我也答不上来。
　　不过还好，她们这个年纪，有人喜欢提问，也有人喜欢回应。
　　另一个男孩子小海最喜欢回答问题，他立刻回答道:“那是因为红儿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会变成红色，虽然只有一天却是美不胜收。我爸妈还说那个时候的红儿花酿的酒也是最好喝的，味道香醇，还含有灵气。老师，我说的对不对。”
　　看着小海渴望表扬，一脸稚气的样子。我点点头，微微温柔的笑道:“嗯，小海说得很对，红儿花可是好东西，晒干了泡茶喝也是一绝。”
　　我虽然偶尔也会和红儿酒，但是在学生面前我还是要引导他们少碰酒，喝喝茶也挺好的。
　　“老师，你给我们讲讲关于酒的故事吧，茶都已经喝腻了。”另外一边一个小胖子歪着头说道，他是一个小树妖，歪脖子树变得，所以老是喜欢歪着头。
　　“小树，不要歪着头。”我提醒他，这也是他父母的要求。
　　小树妖赶紧伸好脖子，继续的说道:“老师，你快说啊。”
　　“老师，你还该不是不知道吧？”
　　“对啊，老师。”
　　望着一个个聚拢过来的小朋友，他们眼里开始闪现困惑的眼神，我知道如果我再拒绝，我的权威性就会消失殆尽。为了维护我的权威，为了这份工作，我不得不开始回忆。
　　我不太喜欢回忆，特别是在众人面前。
　　回忆就像喝一杯消愁酒，一个人悄悄地喝醉，然后悄悄醒来，继续这生活。
　　这就宛如平静的大海，人们望着海面平静而又安谧，可是海底没准早已经波涛汹涌，热血澎湃过。
　　我望着这白艳艳的红儿花，有一天它变成红色以后就会枯萎，这真的值得吗？漫长的等待只换来一天的幸福，这值得吗？
　　突然想到灵梦屋里放着那一坛酒，她总是喜欢睡前嗅嗅酒香。她说闻闻酒的馥郁芳香，夜晚也能做个好梦。
　　那酒是绍兴一带名酒女儿红。俗话说得好: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
　　女儿红来历已久。据说晋朝的时候，绍兴有个裁缝师傅，娶了妻子就想要孩子。一天，发现他的妻子怀孕了。他高兴极了，兴冲冲地赶回家去，酿了几坛酒，准备得子时款待亲朋好友。不料，裁缝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而老婆又生了一个女儿，原此，女儿满月时并未拿出来，一直埋于桂花树下。
　　光阴似箭，女儿长大成人，生得聪明伶俐，且继承了裁缝的手艺，并和裁缝的徒弟成了亲事，他高高兴兴地给女儿办婚事。成亲之日摆酒请客，裁缝师傅喝酒喝得很高兴，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埋在桂花树底下的几坛酒，便挖出来请客，结果，一打开酒坛，香气扑鼻，色浓味醇，极为好喝。于是，大家就把这种酒叫为“女儿红”酒，又称“女儿酒”。
　　一
　　梦之谷大多人家都会酿酒，我不会酿酒，灵梦也不会。七号当铺的东西基本都是客人的典当品，这坛女儿红也不例外。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长得并不是很美，却让人想要亲近，也许是她那淡然而又温和的气质。
　　灵梦拉着她兴奋的聊着天，好像已经忘了自己的任务。那女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看来她也是遇到了难事。我重重的咳嗽两声，提醒灵梦该干活了，别人都等急了。
　　真是一个小丫头，连这都看不出来。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总不能是来喝茶聊天的吧。”我坐在老板椅上，半开玩笑的问道。
　　女孩低头害羞一笑，然后说道:“我听说这里可以让人梦想成真，所以就来了。”
　　“这话倒没错，不过你的梦想是什么？”灵梦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问道。
　　“我的，”女孩子有点羞涩的说道:“我的梦想是嫁给一个男人。”
　　灵梦呆住了，我惊讶了，没想到这个女孩的梦想这么与众不同。我脸色开始变差，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难道她是来求我给她指点姻缘？还是让我横插一手，让她得到想要的男神？
　　事情不论好坏，不管怎样，开门做生意，她既然能来，我就得交易。
　　这是当铺的规矩。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事，我们再讨论交易的事。”我喝一口咖啡，眉头微皱，这口味有些甜过头了，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灵梦泡的，她就喜欢甜的东西。
　　二
　　女孩是十三年前遇到那男人。她当时十二岁，在村口帮着家里的酒馆工作。
　　男人好饮酒，每一天可以不吃饭，但是一定要喝一杯村口处酒馆的小酒。
　　酒馆的小酒在村里还是很有名的，听说这里酿酒的每一道程序都很严格，所以酒喝起来也就唇齿留香。很多爱酒之徒，宁愿多走几步也要来村口来喝酒。
　　酒喝多了就容易闹事，男人行事仗义，不但爱喝酒，而且爱管闲事。
　　他武功高强，在村里很有威望。所以每次酒馆中有人闹事，他都出手平定。
　　哪个少女不怀春。
　　一次又一次过去，女孩就这样喜欢上这个男人。这个比她大十二岁的男人。他虽然长得不英俊，也不是富贵人家，甚至家境还有些贫寒，有时候喝酒都要赊账。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侠义的行为，爽朗的笑声都那么吸引人。
　　每天夜幕黄昏，男人去酒馆饮酒，女孩子笑颜相待，每一次给他倒酒都要多上那么一些，害得父亲悄悄拉过她骂上一两句。时间久了，父亲也只能跺跺脚随她去了。谁叫自己宠这个女儿呢？当年她出生，为了给她酿那一坛女儿红，自己可是一年多没做事。
　　男人当然明白她的心意，他也很喜欢这个爱笑的女孩，可有的事不是那么简单。他没钱没势，只有那一身武艺还算过得去，哪配的上这样的女孩。
　　很快，男人的机会来了，战争发生了。
　　战争对人来说是残酷的，但男人那一身武艺却可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他有信心。
　　“我要嫁给你。”男人参军的前一天，女孩把他堵在门口，满脸认真的说道。
　　“别闹了。”男人笑着摇摇头，“我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女孩倔强的嘟着嘴，坚定的说道:“我不管，我就要嫁给你。”
　　男人内心有些窃喜，半开玩笑道:“要不，如果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女孩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笑了笑，开个玩笑:“等你家的酒馆关门，我就回来了。”
　　女孩白了他一眼，嘴里嘀咕一声，然后跑开了。
　　男人看着女孩背影，暗自低语: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十三年过去了，男人没有回来，那些参军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有的人说他们都已经牺牲了。好多参军的家属都买好了墓地，只有女孩每天依旧笑颜等着。
　　她相信他会回来的，所以她要留着笑容等着。
　　两个月后，男人回来了。他战功赫赫，获得奖赏不少，也算衣锦还乡。他在家里呆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该不该去那酒馆，他害怕她已经嫁人了，更害怕她还在等他。
　　男人战功赫赫不假，可他的那双腿也断了，被敌人活生生打断，再也站不起来。
　　纠结再三，男人重重的叹一口气，摇摇头，把门关上，他还是去了。
　　在酒馆里，他照例点了一壶酒。这一次酒没有多，女孩见了他，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她还是忘了我。”男人有些落寞，神情恍惚想着，“十三年了，时间确实会改变很多东西，连酒也变了。”
　　他叹口气，酒坛里的酒芳香四溢，和以前的也不一样了，他没有喝酒竟然都有七分醉意。
　　他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的小憩。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不知不觉的夜晚来临，酒馆的人越来越少。咯吱一声，酒馆关门了。
　　男人梦里惊醒，迷茫的看了一眼女孩，抱歉的说道:“对不起，我这就结账走人。”
　　“这个酒馆关门了，客官。”女孩坐到男人对面的椅子上，用手撑着下巴，露出甜甜的微笑，只是她大眼睛里有些许晶莹的泪光。
　　男人眉头一横，点点头，说道:“知道了。”说着拿起那一坛酒就要走。
　　女孩蹦起来说道:“你拿走我的女儿红，就不兑现以前的承诺了吗？”
　　男人把酒放下，推着轮椅边走边温柔的笑道:“你认错人了。”
　　三
　　故事结束显然不太好，我突然发现七号当铺能够存在是因为世界上有太多事情都不完美，而人们又喜欢追求完美。
　　欲望才是一切的根源啊。人类有无穷的欲望，七号当铺也才能长存。
　　“你是想我们把他的腿治好？”我望望一旁听故事入迷的灵梦，悄悄地踢了她一脚，让她准备契约书。
　　这笔交易我已经决定要做了，光这个故事就够了，没准还能赚一坛酒。
　　我是不是也要为灵梦准备一坛女儿红呢？
　　“嗯，我要他的腿能站起来。”女孩幸福的笑笑，又有些遗憾补充道:“不过如果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就个更好了”
　　“这你放心，这种小事我们七号当铺当然可以做到。”灵梦笑问:“不过你愿意付出什么？我们可不做赔本生意喔。”
　　“那，那你们要什么？”女孩迟疑了片刻，自家最值钱的是那个酒馆，可一个村里酒馆也不值这个价。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好典当的。
　　“我，”灵梦也不知道要什么，看看我说道:“当然是我们老板说得算，我们老板最心软了，肯定不会要你什么贵重的东西。”
　　“老板，你发发善心，求求你了。”女孩马上哀求道。
　　灵梦胳膊往外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早就习惯了，笑着说道:“放心吧，你那女儿红还没喝吧，要不把你的女儿红酒来典当吧。”
　　“没喝，没喝。”
　　女孩高兴的眼泪汪汪流，眼泪是我最怕的东西之一，我赶紧让灵梦拟好契约书让女孩签字走人。
　　四
　　后来，女孩结婚，我和灵梦也有去观礼。
　　那天，村里很热闹，来祝福的人很多很多。有的时候经历磨难的两人再在一起，反而更让人真心祝福，也许这样的故事让人们更明白爱的存在，相信爱情。
　　你为我奋不顾身上战场拼命，我为你等待十三年。这期间肯定太多太多故事，有太多太多的变故，可一切还是败给爱情，他们最后在一起了。
　　那一天女孩一身红装，很漂亮，大家争相围观，我们这样外貌出众的人都被遗忘了，气得灵梦直说那些人没品味，明明她才是那里最最美丽的女人，竟然没人搭讪。
　　也许那一天的女孩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