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当铺》冉上先森

1、第 1 章

　　（1）降龙木椅
　　一
　　“九夜，最近当铺的生意越来越差了，已经三个月没人来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快关门了。”
　　“灵梦，记得在当铺里要叫我老板。”我侧着头看看坐在降龙木做的椅子上悠闲地喝着咖啡的灵梦。她那舒服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她有一丝对当铺生意的担忧。
　　作为老板，我也从不担心当铺的生意，有时候当铺的生意不好，我反而觉得是一件好事。这倒不是我却心眼，而是我这家当铺有些不同。
　　我们这一间当铺是在一个异度空间梦之谷，据我师父所说这里原本是地球的一部分，后来被强大的结界将梦之谷和外部遮断，梦之谷外部是无法确认梦之谷的存在的，而且也无法由外部进入梦之谷，除非得到邀请函。
　　七号当铺的邀请函是一张名片，漆黑的名片纸上只有用着古文写着的四个金色大字“七号当铺。”
　　名片是用来发给人的，可是我没有向外发过一张名片。因为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里，七号当铺的名片已经发出去过很多了，我相信有缘分的人是能够得到的。
　　缘分这东西，我一直很相信，它有时候像风像云，琢磨不透，来去无影。可确确实实存在。
　　所以灵梦在外面闯祸，我从不骂她，会帮她善后。
　　所以师父曾说我会在七号当铺有机缘，也成了我一直没离开这里的主要原因。
　　我是七号当铺的第三个主人，它的第一任主人是谁已经没人知道，因为年代太久远，已经没人知道。
　　七号当铺的上一个主人是我的师父，他在七号当铺里待了三千年，最后把当铺传给九夜走了。据说是去寻找古神，反正主人换了一任又一任，来来往往，七号当铺却永远存在。
　　这里可以典当的东西很多，但更多的是那些不平凡的东西，只要价值合适，你要的一切我们都可以满足你。就像现在灵梦坐着的那张降龙木做的椅子，现在想想那也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那是一个初春，冬妖刚刚被我们关在小黑屋里三天。这天清晨刚来，天才微微亮。整个梦之谷还是一片静谧，一个老态龙钟的道士拄着拐杖，疾步进入了七号当铺。
　　几个木偶人还没来得及给汇报，老道士就开始在当铺内大呼小叫，要管事的出来交易。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因为每一个来七号当铺的人都希望早点完成交易，有的甚至是半夜来七号当铺交易。可灵梦有些不高兴，当时她才来七号当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愉快全显示在脸上。
　　那是灵梦刚到七号当铺的时候，每当有客人来，她都会给主动端茶倒水，对这老道士就没这么好的心情，站在一旁冷眼观看。
　　我也不太喜欢清晨做事，因为总让我有迷糊感，可事情来了也不能挡着不做，要是哪天师父回来还不狠狠地教训我，虽然一个又一个春秋过去，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
　　“你来有什么事啊？快说吧，我们当铺可忙着呢。”灵梦站出来抢先说道。
　　看着她一脸正气凛然，要不是知道我们已经半年没有生意，我都相信了。
　　“救人，求求你们救人。”老道士上前半步，靠我们更近一些，流着泪说道。
　　我才看清楚老道士真的很老了，大约五十多岁，甚至有可能六十多岁。满脸都是岁月留下的风霜，他的头发也很凌乱，胡须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刮了。
　　我伸伸懒腰，回到我柔软的位置上坐下，笑道:“慢慢说，只要交易合适当然没问题。灵梦，还不给老先生倒杯茶。”
　　我瞪了灵梦一眼，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的客人，怠慢客人怎么样都不是个好习惯。
　　老道士摇摇头，急声说道:“不用了，老板，我们还是快交易吧。”
　　“那你说说你要交易什么？”我笑着问道。
　　老道士干咳两声，道:“我有一个，朋友吧，他是一只狐妖，他最近渡劫被天雷大伤，已经奄奄一息，我找了很多大夫都没用，听说你这里可以满足一切人的要求，我就来了。”
　　我笑着看看老道士，我在思考如何开口。
　　狐妖渡劫需要修炼千年，救他当然可以，但代价不小，我很清楚眼前这个老道士其实没有多少价值。
　　老道士一脸渴求的目光实在是可怜，我嘴里“嗯”了一声，瞟了一眼灵梦。神游四海的灵梦马上回过神来，朗声说道:“根据当铺规定，客人的任何要求我们都会帮忙实现，不过想要得到就得付出。”
　　“付出？”老道士叹息一声，问道:“没问题，不过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只是这些年道馆的生意一直不好，我也没攒下多少钱。”
　　“没钱没关系。”灵梦终于露出她迷人的笑容，但莫名的让人心里一颤。“我们这里从来不收钱，我们收一些特殊的东西。人的智慧，生命，爱情等等，当然还有各类古董。”
　　“那我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吧。”老道士倒是一点也在乎自己的生命，直言不讳的说道。
　　“不行，你本来就没有多少寿命了，你的生命价值没那么高，你还是换一个吧。”我摇摇头，这不是我的心肠硬，只是七号当铺有自己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破，我也不行。
　　“要不用你的灵魂吧，后院的紫藤萝兰正要开花，吸了你的灵魂一定会开的很灿烂。”灵梦嗤嗤一笑，在一旁说道。
　　灵梦当然是在开玩笑，紫藤萝兰是不会吸食人类的灵魂，开的花更是丑陋不堪，当然梦之谷基本每一户人家都有它。因为它的花可以帮助我们修炼，而且甘甜美味。
　　有的东西不好看，但是在它们丑陋的外表下却有着让人喜爱的东西。
　　我听说梦之谷有一家烤紫藤萝兰的地方，据说做出来的菜美味无比，只是价格有些贵，一朵花就要十块灵石。我从没去过，灵梦有时候会去，所以现在她也没什么积蓄。
　　我没有阻止灵梦的胡说，有时候越是危急关头越是能看透人心。我很喜欢这种时候，有的人能给我们感动人心善良，有的人能让我感叹人心难测，不管怎样，也是给我无聊的当铺生涯带来乐趣。
　　“好，没问题，只要老板你快点去救救他，他真的快不行了。”老道士着急的说道，一想到伤者还在道观里奄奄一息，他心里没来由的慌张。
　　“抱歉，我们这里不收灵魂。”我有些正色的看着老道士，他还是个不错的人。
　　老道士却不这样想，除了灵魂他还能付出什么呢？他感到心很重，一直往下坠，直到万丈深渊。
　　有的时候失去希望远远比一开始就绝望更让人难受。
　　灵梦很快就查到了他道观里的这张降龙木做的木椅。降龙木没有想象中那么珍贵，至少在梦之谷里确实如此，这里灵气十足，很多普通的花花草草拿到外界也是价值连城。可惜想要出梦之谷，那也不是简单的事，只有灵梦制作的这些木偶可以轻松出入。
　　还好，每个来这里的普通人，我们都能通过秘术查到他们可以典当的一切。
　　“你不要难过，其实我也不是不可以救他。”我笑着说道。
　　老道士眼神瞬间恢复了光彩，问道:“好，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拿去。”
　　“我要你观里的那把椅子，降龙木做的那把。”我微微一笑，把头靠在椅子上，有人说我这样显得很英明。
　　“这，这。”老道士显得有些迟疑，这把椅子来历不凡，那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观里的镇观之宝。
　　那把椅子比老道士出现在道观里的时间还长，据说当年的吕祖洞宾仗剑飞升前就是在这椅子上坐过。当年清兵入关，县令要道观把这把椅子献出去。为了这把椅子，师父从大道观搬出来，隐居清风山，每天吃野草也说命可以没有，但这把椅子得留下。
　　“你不愿意？”灵梦眉头微蹙，她的眉毛很淡，有些像小孩子生气，我很喜欢看这种时候的她，但是我不能跟她说，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以后都看不到了。
　　“哎，”老道士长长的叹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你拿去吧。”
　　说着两行清泪直流，加上他一把年纪，真是让人心疼。灵梦看了，很不忍心，在我耳旁小声的说道:“这老道士要他灵魂都不说一句话，要一把椅子还心疼了，看来这椅子对他的意义非凡。要不，我们换一个东西，实在不行，你从我工资里扣。”
　　“工资？你哪一次不是给你就用完了，我记得你三十年后的工资我都已经发给你了。”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上一次她为了吃隔壁家的木虫须，预支了整整十年的工资，加上以前的一共是三十年。
　　“好了，我去给你拿药。”
　　我记得药房里有一颗灵药，是很久以前月宫的仙子送给师父的，现在用上正是时候。
　　“你为什么一定要那把椅子？其实不管是椅子也好还是其他的都不够要求。”出了正厅，灵梦跟在我后面，满脸困惑。
　　“不是有你吗？你只要在账簿上好好修饰一下就好了呗。”我平静的说道，这种事灵梦已经做了好几次，应该也算老手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灵梦嘴角有一点上翘，合着她那有些高挺的鼻子，显得很可爱，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奇怪，难道每个可爱的东西都带有些傻气？
　　外面已经可以看见缕缕的阳光，晒在脸上很舒服，今天又是一个美好的时光。
　　我笑道:“你说那老道士他今年多大了？”
　　“老道士，五十多，六十多了吧。”灵梦不太确定，这一向不是她的特长。
　　“他其实才四十多岁，那张椅子确实是害人之物，你知道吗？那椅子是吕祖吕洞宾坐过的，上面仙气缭绕，时间久了也就有了一丝灵性，会自动吸食人的精气，让人老去。”我耐心的解释道。
　　“那你就是在救他咯，还神神秘秘的，直接告诉他不就好了，没准他会对你感恩戴德。”灵梦笑嘻嘻的说道。
　　我看了看灵梦，她虽然几百岁了，但还是小孩子心性。喜怒哀乐会放在脸上，不过想想她在她们家族也就是一个小孩子。
　　库房里的东西很多，很杂。这里是数千年来七号当铺的典当物，很多东西已经沾染上厚厚的灰尘，看来我得找个时间打扫打扫。
　　阳光是照射不到库房的，所以一直开着灯。出了门，此时的阳光很柔和，就像一只清风吹绿草，刚刚好到它舒服的微微弯腰。
　　美好的阳光，美好的世界。我们却在梦之谷出不去，他们在外界进不来。
　　我把药放在木偶人端着的盘子上，灵梦一直喜欢说我比较懒。其实我只是想给他们更多的表现机会，毕竟我是这里的老板。
　　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不要做这个老板，因为光靠七号当铺我们早就饿死了。这里生意很不固定，有时候半年有一单生意，有时候二十年没有一单生意。为了发工资，我作为老板不得不找其他工作。
　　七号当铺的典当物我可以用，但我不喜欢随便用，因为那是别人的故事，太多的时候，一个典当物就是一个故事。我宁愿看着它们，倾听故事，也不愿把它们卖了。
　　七号当铺我只请了灵梦也是有原因的，一是因为我们关系好，二来因为她的价钱便宜，而且会做木偶人，一个人可以当几个人用。三则是因为缘分。
　　“这个药每天给他吃上两颗，三天就好。”木偶人很聪明的把药放在桌上，如果不是动作笨拙，有时候我都以为他们是真正的人。
　　“签字吧。”灵梦拿过一份文件，这是契约书。灵梦主要的工作就是拟定契约，有时候我外出她也就是这里的主人。不过，我外出多半都是她闯祸了。
　　看着老道士龙飞凤舞的签完字，我给他倒了一杯清茶，说道:“让木偶人送药去吧，我想听你的故事，这也是其中的一个条件。”
　　我指指契约书上的字，带着惯有的微笑，我喜欢听故事，因为每一个故事都会给我带来不同的惊喜。
　　二
　　老道士那时候还是一个小孩，也就是个小道士，那狐狸是小道士在山上捡的。
　　那一天是初冬，天气开始变冷，吹过的风一阵阵的，像要冰雾吹进人心里。每到这个时候，道观里的柴比往日更需要，不但日常要用，也要储存些到冬天用。
　　小道士像以往一样蹦蹦跳跳去山上砍柴，就遇到了这只小狐狸受伤晕倒在小路上。
　　心地善良的小道士，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先是悄悄跑下山拿了药，给狐狸搽药又包扎好伤口，忙碌半天完成了才叹一口气。想想师父严肃的眼神，不苟言笑的面孔，肯定不会收留下白狐，也只能把它放在旁边的草丛里，叹息道:“白狐啊，白狐，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师父看见你肯定生气，没准还会把你除掉，所以你还是在这里待着吧。”
　　这受伤的白狐能不能度过这越发寒冷的天气呢？小道士眼神凝重，很没有把握，再看看那白狐，在风中瑟瑟发抖，眼里满是求救的目光。
　　狠下心走了两步，他咬咬牙。然后又回来把白狐抱在怀里，让自己单薄的身体温暖它。
　　师父骂就骂吧，总归是一条生命。
　　那一次师父没有骂他，只是温和的对他说:“小心些，它伤的很重。”
　　就这样，道观里多了一只狐狸，白色的，尾巴一动一动的，好看极了。
　　小道士的生活也多了些许色彩，观里的师兄都比他大上十几岁，哪有时间陪他一个小道士玩，那只小狐狸成了他的玩伴。
　　他们一起在水里嬉戏，一起去山上砍柴，一起爬树，一起又一起，做了许许多多的事。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夏天听虫鸟蝉鸣，春天踏足野游，秋天还可以去看满山落叶，冬天则是最美好的时候。雪花飘飘洒洒，白狐狸雪地里打滚，把身上染满白雪，然后一下子跳到小道士怀里，将小道士冻得不行，然后打闹起来。
　　时间去了不会再回来。
　　一晃多年过去，小道士变成了道士。清兵入关，师父带着众多弟子去了大山里隐居。在这里修了一个小小的破旧的道观，每天日子很苦，有的时候吃不上饭只能挖野菜吃。
　　师兄们一个个受不了清贫的日子离去，道观里只剩下这个道士和他师父，当然还有那只狐狸。
　　他们倒是没觉得日子有什么不好，每天读经书观明月，虽然不如小时候吃的好，穿的暖，可心灵上的满足，不足为外人道也。
　　一直到道士生病了，世界上谁都有可能生病。梦之谷的妖妖怪怪们偶尔都会生病。可道士这一次得了重病，高烧不止。观里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有钱请大夫。
　　在那一个下雨的夜晚，道士嘴唇发白，眼里也流着泪花。他其实没什么害怕，只是想到以后不能见到师父和白狐有些伤心。
　　一旁的师父只能一声声叹息，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如此无助。白狐一跃而起，穿过大门，下山而去。
　　半夜时分，一个白衣少年背着药箱，领着县里最好的大夫来到山中道观里。泥泞的山道让人行走艰难，白衣少年的长袍边角处满是泥土。
　　那大夫年纪也不小了，捡起一根树枝作为拐杖杵着行走。要不是这白衣少年一下子给了一大锭银子，他才不会大半夜来这山里呢。
　　大夫悄悄看了一眼白衣少年，长得挺好看的，只是那双貌似狐狸眼睛让人瘆得慌。这少年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竟然有山里的朋友。听说有些人不喜朝廷，隐居大山，难道这公子也是这样的人？
　　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大夫，救死扶伤的大夫。
　　上了山，进了道观。大夫果然是个老大夫，只是匆匆看上一眼，摇摇头说道:“不行了，你们节哀顺变。”
　　白衣少年神情阴深，等到大夫又说了一遍，他把药箱往观外一扔，把大夫推到门外怒吼说道:“滚，滚。”
　　老大夫摇摇头，也不多言，收好药箱离开了，反正钱收到了，其他的也和他没关系 。
　　那道士的师父好像明白什么，点点头，关上门守在门口。
　　道士借着灯光，虚弱的问道:“这位公子，你是谁啊？”
　　白衣少年上前握着道士的手，轻轻说道，“是我，那只白狐。以前我怕你接受不了，所以没有变身。”
　　“我就说怎么这么熟悉，你长得真好看。，可惜以后我不能陪你了。”
　　“不，我不会让你死的。”白狐嫣然一笑，竟然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他轻轻张开小嘴，吐出来一颗红色的内丹。轻声细语道:“吃下它。”
　　道士没有丝毫迟疑，张嘴就吃。过了半晌也没有反应，他笑了笑，刚要说话，突然感到体内一团火燃烧，慢慢的遍布全身，他头一歪晕了过去。
　　道士醒来以后，那白狐却倒下了。一直过了七天白狐才渐渐恢复，两人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只不过以前是一狐一人，现在是一个道士，一个俊美的少年。
　　道士心里也有担忧，师父以前对妖魔鬼怪最没好感，会不会有一天把白狐赶走呢？他也有困惑，没了内丹的白狐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还好，上天待他不薄，他的担忧，他的困惑都没有出现。
　　一直到师父临死前他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白狐的内丹没了，但天劫还在，没有内丹的白狐在天劫面前就像失去衣服的人在寒冬。
　　基本不可能通过。
　　人生就像一场梦，梦背后的现实永远是残酷的。道士只能期待那可恶的天劫不要到来，永远不要到来。
　　可它还是来了。
　　也许那一把椅子价值连城，可有的东西早已经超越一切。
　　三
　　“老板，你在想什么呢？”灵梦把咖啡放在一旁，好奇的问道 。
　　“没什么，走吧，好久没打扫库房了，是该去打扫打扫了。还有把这把椅子加加封印，要不然过几天封印破了，还不把你吸成人肉干。”
　　我站起来，望望外面，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