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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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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时令,春花开得漫山遍野。
西南王府铜墙铁壁,全府上下俱是青翠欲滴的绿植,就连世子的院落也见不到一朵花。
冬天开放的风信子早已枯萎凋落,花球在土壤里休眠。
褚灏常年客居帝都,回来的这几年,对西南境内的兵力部署算是有个大致的了解,但是他不在军中走动,也没怎么结交军中的将官。
直到和南越的战争打响了,他才作为西南王府的世子在军中挂了个虚职,管押粮草。西南境内土地肥沃,商业繁荣,不缺粮草。
他在这个职位上也还过得去。只是上次去给前线军中押送粮食,遇到埋伏,受了点伤。
他也没见识过什么战争的残酷。
叶幽不听他的劝告,执意要前往前线。
是啊,他怎么劝得动她呢?自始至终,她都是独立自主的,凡事有自己的判断解读。
当他知道上将军兵全军覆没于秋水河畔。兵败身死于秋水河畔时,他的心顿时怦怦直跳,那阿幽呢?秦若飞在前线打仗,阿幽坐镇后方大营。
秦若飞战败,那阿幽怎么样?在哪里?
“那敬宁郡主呢?”他不知道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汇报的那人愣住了,一向沉默寡言的世子爷竟然也过问军中事务了?
“问你话呢。”褚灏盯着那人。
“敬宁郡主带兵前去营救,亦全军覆没了。”那人不知内情,只得如实说了。
亦……全军……覆没了……
褚灏愣了片刻,“不可能,郡主坐镇后方大营,按理左军大将应前去营救中军的。”
“左军大将,那时不在营中。事态紧急,郡主就亲自去了。”
阿幽武功高强,还师从云门,怎么可能就这么……绝无可能!
“左军大将不知道,若是敬宁郡主伤了,他也会项上人头不保吗?”
座下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了。左军大将不去营救,就是受了王爷的指使啊。
西南王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众多属下面前失态,没有出声打断。
他一直觉得他这个儿子对帝都抱有很大的友善。不想这根刺原来是敬宁郡主,可是帝都中并没有这种消息流出。真是不像是他的儿子,对一个女人念念不忘,偏偏还不敢开口。
罢了,如今那个女人死了,前朝残部还算是帮了他一个忙,拔出了这根刺。他一直觉得,成大事者,不能被儿女私情所影响。
如今可以影响他儿子的人已经身死,以后的路他可以走得更顺。
西南王抬手,“今天就议到这里,各位先回去,按计划行事。”
座下众人纷纷起身称是,然后陆续出去了。
褚灏坐在椅子上,望着虚空出神。那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在他的身后,像是一张张冷漠的面孔,对他俯视耽耽。
他望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已经显出老态的人,呵呵一笑,“原来你希望我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他说完就起身,朝着洞开的门口走去。他走得不快,眉头皱着,仿佛在思考。
不多时,有仆人来报,“王爷,世子爷骑马出去了。”
西南王问:“带了多少人?”
“只有世子的两个侍卫跟着。”
西南王吩咐:“带一队人跟着,保护世子的安全。”
不管如何,人总是要学会和过去道别的。毕竟才能奋不顾身地走向前路。
褚灏骑马一路狂奔,他的两个侍卫也骑马紧紧跟在他后面。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心下都明白世子要去哪里了。
这两人从小就跟在褚灏身边,也算明白些世子的心思。如今只怕世子心结难过。
刚出了锦城,青山绿树蔓延,良田千顷,庄稼茂盛。
一路向西,山林渐渐茂盛起来,田地减少,荒芜的土地渐渐多了。越走往边关越荒凉了。
这场还没结束的战争,让许多人流离失所,骨肉分离,家破人亡。
褚灏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气愤,到后来的沉重。
他内心虽然沉重,但赶路并没有让他多做停留,他一心想要尽快去到秋水河畔。
仿佛那样是他应该且必须做的,至于更深层次的原因他暂时不想考虑。
他从心底不相信她会就这样……折戟于秋水河畔,她是那样冰雪聪慧,一定可以保全她自己的。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如此这般急着赶去。
阿九没有料到受他嘱托的人,竟然会出现在此地。
赵非冷被困在屋里,他一看到阿九,登时又惊又喜。惊的是阿九怎么会在这里,喜的是看到一个熟人了。
阿九想不到赵非冷竟然被困在这里,他被困此处,那他护送的瑜公主呢?想及此,阿九登时觉得不好。
他把赵非冷解救出来,赵非冷说自己被下了药,浑身无力。他护送的那个千金小姐,被人劫走了。
就眼下这种情形来看,劫持背后的人就一目了然了。
赵非冷看着阿九,“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九神色黯淡,“说来话长。你先说说当时的情况。”
赵非冷看着阿九的神色愈来愈冰冷,最后简直到了黑面神的地步。
阿九在带走赵非冷的时候,正好遇到看守的人回来。阿九不想惊动更多人,飞身过去,一个手刀,将那人劈晕倒地。
赵非冷依靠着门框站着,见阿九的身手,心想他又进步了一些。
阿九没有多费时间,将那人拖到一边的暗影里,迅速回来,带着赵非冷腾身而起,跃出高墙,跳入了一望无际的夜色里。
龙门镖局内部下手,就是活脱脱的围困。赵非冷失手被擒的原因就在于此。
赵非冷冷一笑,“可能是看在我好歹为龙门镖局做了不少事情,没有对我下死手。”
阿九沉默,襄阳分堂距离此地甚远,目下只有将赵非冷安置在一个稳妥的地方。
拂晓时分,阿九从外面回来,脸色不虞。
穆镖头看到他,招呼他去大厅,说要聊一聊。
对于阿九提出想要去总部看一看的想法,穆镖头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了。
他有自己的考量。昨夜被关押在附近一处住所的赵非冷被人劫走了。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能彻底将阿九变成他们的人,当然是有利无害的,而且越快越好。
穆镖头拍拍阿九的肩膀,“很高兴你想通了一些事情。”
阿九露出一个极为浅淡而拘谨的笑,仿佛当年那个长途跋涉、只身而来投靠的孩子。
穆镖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他看着这个孩子长大,自认为了解他。他一定会想通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没有想到当初那个脏兮兮的孩子会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阿九仍旧是阿九,可是却早已不再是那个冒进的少年了。
他现在江湖中声名鹊起,又成了朝廷的的新科武状元。
凭借阿九的身手,他要只身离开是没有人可以拦住他的。
但是他按捺住,没有轻举妄动,相反他一直对穆镖头抱有敬重之心。
这或许也是他一直没有被限制自由的原因。
阿九被蒙着眼睛坐在马车里去的总部的。他们搞得这么神秘,阿九没多说,照着他们的要求来。他们无外乎就是不想他记得路线罢了。
距离挺远的。他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因眼睛被蒙住的缘故,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灵敏。
仅留下一纸书信,甚至没有和她当面道别,魔医圣手就消失在这山谷之间。
叶幽看着信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勾唇一笑。字写得这般飘逸洒脱,就像他人一样。
来来去去,踪迹难寻,就好像清晨山谷间升腾起来的云雾,风一吹,就消失不见了。
罢了,他从来如此。她能寻他来医治秦若飞,已是万幸。
她将信纸叠起来,放入怀里。拿起案上的书卷,看起来。
青衣看着她,“主子,您要去看看上将军么?”
叶幽眼睛没有动,屈指敲了敲桌面,“不必了,你替我留意那边的情况。”
青衣不懂,上将军伤重昏迷期间,她家主子是劳心费神,一天都要探视三四次。
如今上将军大好了,郡主竟然避而不见了。她想了一下,觉得郡主这么做,必定有她的缘由。
敬宁郡主忙于主持营中的大小事务,特别是在士兵训练这一块,她甚至比上将军更为严苛,要求更高。
她是这么说的:“你们都是经历过残酷战争的人,我认为真正的勇敢,不是悍不畏死,而是畏惧死亡,我希望你们都能从战场上活下来。
怎么才能活下来?不断提高自身的作战技能。不轻忽每一个潜在的危机。”
这话,她只说过一次。她想:秦若飞有一点说得没错,战场上的风云诡谲和残酷血腥,没有经历过的人,真的是无法想象。
当她的剑刺入敌人的胸膛时,飞溅到她脸上的血还是温热的。她几乎立刻扭头吐出来。
可是敌人的刀剑眼看着就要落下来,她甚至来不及去抹掉脸上的血,就要握紧了剑去应敌。
她曾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事实上,时间还有许多事情,确实是她不能的。
上阵杀敌,她对自己的武功有信心,可是战场的混乱,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难怪当初秦若飞气急败坏地说她就不该上战场。战场,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尸横遍野,血肉模糊,真的可以令她把昨天的晚饭都可以吐出来。
可是上将军秦若飞重伤,不能理事。她只有硬着头皮顶上去。除了打仗,其他事情,她做得很好。
经此一事,她明白自己也不是无所不能。这世间事也可能事事如她所愿。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反省自己。重担在肩,她不能退却。现在就只有等着秦若飞醒过来了。
秦若飞醒来时,是一个清晨,窗外的雾气正在升腾。他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
不远处有队伍在训练,整齐而有气势,声响不小。更远点的炊烟正在袅袅升起,和云雾混到一起,难以分辨。
端着一盆水过来的秦鹏发现自家将军醒了,高兴不已,“将军,你可醒了,太好了。”
随后进屋的秦程,高兴得眼眶都湿润了,“将军,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不?”
秦若飞回身看了看他的两个亲卫,“我很好。”
两人过去,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做了简单明了的汇报。
秦程说:“我去禀报郡主,郡主说了将军一醒来要立刻告诉她。”
秦若飞点头,看着秦程的背影有点若有所思。
秦鹏说:“将军受伤期间,都是郡主在主理所有事情。”
秦若飞点头,“你们做的很好。去忙吧。”
其实叶幽能这么顺利地主理全部事务,一来是她自身的郡主身份,二来是她是上将军未婚妻的身份。秦若飞当然也知道这其中缘故。不论如何,他都感激郡主。
只是这婚事,他如今倒不想退了。
没容得他多想,敬宁郡主来得很快。
她也没拘束,径自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朝他伸出手,“将军,容我再诊脉。”
秦若飞顺从地任叶幽抓着他两只手腕诊脉。
诊脉完毕,叶幽收回手,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脸上绽出笑,“毒素俱已清除,只需再喝几剂药加以养护即可。”
秦若飞笑,“郡主什么时候成了大夫了?”
叶幽笑脸一顿,“那倒没有,只是学了点诊脉的皮毛而已。”
秦若飞笑容一敛,郑重地说:“这些时日多些郡主了。”
叶幽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谈不上。将军好生休养,过两日,我就把所有事情交接给你。”
秦若飞忍不住扶额,郡主这么急着交接工作吗?
叶幽眉目之间无甚波澜,只是唇角带着浅笑,“上次的伏军,已经查清,是前朝残部。与西南王府脱不了干系……”
她将当下局势分析娓娓道来。秦若飞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秦鹏和秦程端着早膳过来,在门口遇到往外走的敬宁郡主,两人站定,“郡主。”
敬宁郡主停下脚步,看着二人的餐盘,“你二人要仔细注意将军的起居饮食。”
两人称是,看着郡主走远,相视,他们都以为郡主会和将军一起早餐呢,所以还多准备了饭食,结果郡主竟然匆匆走了。
经此一事,青衣觉得她家主子,沉思的时间增多了。处理事务还是有条有理,笑得时候少了。
开始时,她以为是局势困难才让主子难展颜的,如今上将军痊愈,开始接管营中事务。
她主子还是沉静如旧,呆在屋子里的时间多,也不去校场监督训练了。甚至也不再见上将军了。
秦若飞看着秦鹏递上来的书信,真是恨不得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三番几次去见敬宁郡主都吃了闭门羹,她站在门里,语调平坦,“上将军不必再来见我,如果有什么事,我会让青衣过去传信。”
秦若飞执着地想要一个原因,“郡主为何不肯相见?”
门里的沉吟了片刻,淡淡开口,“我不想再见你,希望你尊重我的决定。”
秦若飞哑口无言,他又做不出破门而入的事情。她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能怎么办?只有气呼呼地离开了。
回去的秦若飞想不通,召来两个亲卫,询问这段时间郡主的情况。俩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了,他还是没有从中理出头绪。
反攻迫在眉睫,事务繁忙。与外界的联系,物资的补给,消息的整合。事务缠身的秦若飞,实在分不出精力去想其中的缘由。
联想到那次魔医圣手和她的对话,看来郡主是一心一意要退婚了。
秦若飞没有再登门,这让叶幽松了口气。可是她仍旧没有放松警惕,她的住处被看守得更严密。
此地藏书并不多,叶幽已将那些书都看了个遍,她在宅子里往来踱步,窗户洞开着,帘子随风而动。
秦若飞有时望向那洞开的窗户,会看到帘后有个人影在走动。
青衣推门进去,然后反手关上门,撩开珠帘,走到窗边。
叶幽正在案前看书,姿态悠闲,可是神情却很寡淡。
“主子,你为什么不见上将军啊?”青衣有点好奇。
叶幽抬眼看她,“你问这做什么?”
青衣道:“我就是有点好奇。”
叶幽笑一下,“别打听这些了,外面的人员部署好了?”
一说到正事,青衣立刻将得到的消息禀报了。
屋外面喧闹声起伏不断。屋里的人,也都已整装妥当,随时可以出门启程。
叶幽照常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眼睛和半张脸在外。
青衣面色有些沉重。她是一个特别能兜住的人,行走在外给郡主办事,也没有露出点什么端倪,硬是让秦若飞派出来打探消息的人都无功而返。
可是回到屋子里,她还是忍不住忧心忡忡。
叶幽看着一脸忧心的青衣,“别这样看着我。”她一双清冷的眼眸,此刻穿着冷淡的外衣。
青衣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她实在愚蠢,怎么会在郡主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郡主当然也走出房门,她戴着斗篷帽子,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向她的马车。
临上马车前,她站定,朝秦若飞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弯腰钻进了马车。
自从秋水河畔一战后,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已经见识过郡主的手段,她接替上将军总理所有事务。
她之前在军中已有威名,在这之后,威名更甚。
她让众多将士看到了:一个女子不仅能出谋划策,也能上阵杀敌。
叶幽在战场上,纵然她内心想吐,可仍然表现得很好。
其实她不过也才上过两次真正的战场,一次是她带队接应粮草时遭遇的伏击战,一次是她率领守大营的几千人去营救秦若飞。
军中不少人感叹,郡主怎么不是个男儿,若是生作男子,应该会比上将军更为出色吧。
叶幽一进马车,就放松地坐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还没展开,她希望一切可以顺利。也不枉费这么多天的等待和筹谋。
秦若飞看到郡主上了马车,神色莫辩,下令出发。原本五千人的队伍,此刻不足五百人。
他的心不可谓不沉重,那些由他带领的保家卫国的士兵,惨死在卑鄙下流的屠刀之下。
九死一生,他归来是要为那些枉死的士兵讨回一个公道,让亡灵们得以安息。
敌人环伺,他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