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记》匪鉴

2、第 2 章

　　戚婉绣脱去身上的衣裳，坐进了放满热水的浴桶里，只觉得浑身的酸软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这一个月赶到洛府，纵然她身体底子不差，一路上日夜兼程、提心吊胆，如今也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她把头埋到水里，屏着气，脑子里却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纵然爹娘已有十年不曾涉江湖事，但一个月前，仍是被魔教寻上了门，要请他二人去“做事”。
　　若是软的不行，估计便要上硬的了。
　　爹娘便暂且与魔教人虚与委蛇，暗中拿出了信物，让她来洛府，说是曾对洛家当家有救命之恩，订下了亲事；即便不认亲事了，看在这救命之恩的份儿上，也还可收留她些时日。
　　“如今若让你去我江湖上的旧识那儿，他们有所察觉后，就定会循着来追你。你去洛家，反而可暂避风头。”庄星楹把她送到山下，环顾四周，见没有异象，才小声对她说，“这一路上，切莫松懈。”
　　戚婉绣知道自己留下来也不过徒添把柄，但自己这一走，又会有怎样的后果也未可知。
　　庄星楹见她神色似焦虑又似不舍，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放心，他们还有事求我和你爹，我们暂时不会有事。”
　　戚婉绣抿了抿唇：“可若我走了，他们是不是会寻别的东西来牵制你和爹爹，娘，我——”
　　戚婉绣还未说完，便被庄星楹捂住了嘴。
　　“娘知道你担心，可你留下来，爹和娘都不会放心的。对我和你爹而言，现在又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呢？”她的神色严肃起来，细细嘱咐，“你到了洛家，不要联系我和你爹，我们会来找你的，知不知道？”
　　戚婉绣未说出的话被硬生生地从喉头堵回了心头，一时间心中酸涩难以言说，不自觉便流下泪来。
　　她叹了口气，拇指轻柔地擦去了戚婉绣眼角的泪水，说的话却十分坚决：“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哭没有任何作用。你还是快去吧。”
　　“戚姑娘，衣裳我便放在屏风上了！”少女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打断了她的回忆。
　　戚婉绣一下从水里仰起头，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她把湿透的长发拢到耳后，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用对方听得见的声音回道：“多谢。”
　　那丫鬟，似乎是洛家当家的贴身丫鬟之一。……而且，似乎不太乐意来伺候自己。
　　她想着，便笑了笑。伺候？事实上，她也是不需洛府的下人伺候的。
　　今日在正厅，观洛当家的态度尚且有所犹豫。自古婚姻便讲求个门当户对，非是她妄自菲薄，即使有婚盟，洛家这样的家世，当家的明媒正娶一个乡野女子未免也有些过于委屈。
　　不过她对这婚约也不甚看重，甚至有些不希望这婚事促成。在过去的十余年中，爹娘从未将这婚约放在心上，对她而言更不过是给自己寻一个栖身之所的由头，洛家只要肯给她一个临时的住处，她便觉得心满意足了。
　　她从浴桶中起身，擦干了身上的水，把头发也擦得不再往下滴水，便穿上了丫鬟准备的衣裳。
　　自己的衣裳这一路上破的破脏的脏，方才都交给丫鬟去洗补了。这身衣裳看去并不崭新，不知是谁的旧衣裳，不过倒也干干净净。
　　穿好后，她对着镜子梳抻了头发。还是湿湿润润的，好在今日天气尚可，应当不过一个时辰便能干透了。
　　她看了看窗外，已近黄昏，天边染了红霞，好看得很。
　　“戚姑娘，晚膳备好了，可要现在用？”过了会儿，那小丫鬟从外边走进来，问道。
　　她点了点头：“有劳了。”
　　小丫鬟没说什么，吩咐人把浴桶和屏风撤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蹙起的眉间出卖了她的不耐。
　　戚婉绣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如此讨人嫌。

　　从锦绣园中出来后，洛明舒心事重重，哪儿也没去，在后花园里走了几圈。
　　脚上步子走走停停，脑中思绪断断续续，景没赏到，想的事也依旧没能想通。
　　“小姐，已经是用晚膳的时间了。”兰归见她眉头紧锁，始终回不了神，终于试探地提醒了她一声。
　　洛明舒这才缓过神来，看了看四周，天色昏昏，最后那抹夕阳也快沉入山岫。不知不觉，竟约莫闲逛了一个多时辰了。
　　见她有了反应，兰归接着问：“小姐可要用膳？”
　　洛明舒现下心乱如麻，无心考虑旁事，自是胃口全无，便摇了摇头：“不必。”
　　她伫在原地，舒了口气，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与戚婉绣当面说个明白。当机立断，她便抬脚往客房方向去。
　　兰归早料到会是这般，心中想她不吃也无妨，这个时辰，总归客房那儿也该正是该用膳的点儿了，也悠哉地跟在她身后，往客房去。
　　洛明舒刚到客房门口，便闻到一股饭菜香。
　　她本没觉得饿，可闻到味道，忽然就觉得腹中饿得有些发疼。
　　是了，自己不用晚膳，不代表戚婉绣便不用。早知如此，应晚来一步，或是更早来才是。
　　不过现下正是府内用膳的时候，确实是自己思虑欠周了。
　　她在心中暗暗懊恼，怎的今日便被情绪掌控了，做一些不经脑的事，说一出便是一出，如此草率。不过来也来了，没有再走的道理。
　　洛明舒在心中低低叹一口气。
　　兰瑞见洛明舒一日之内不到三个时辰便又回来了，颇为吃惊，洛明舒抬抬手，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她本正准备大声通传一声，见这手势，也把正要出的声憋了回去，暗暗撇了撇嘴。如何，她叫一声，又不会吓着屋内那位。
　　洛明舒往屋内走，兰归前跟几步，最后与兰瑞一同待在了屋外，站在兰瑞身边，轻声问：“怎的在屋外待着？戚姑娘不让你进里屋？”
　　“我才不想同她待在一起！”兰瑞不满，“小姐如今便向着她了，方才还嫌我吵——”
　　兰归只是听她说，抿唇笑，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兰瑞见她没反应，正要发怒，却忽然想起一件自己更加在意的事：“今日二姑娘叫小姐去，可是为了她的事？”
　　兰归轻轻点点头。
　　“那，那……”兰瑞四下看了看，飞速凑到兰归耳边，小声问，“小姐会娶她么？”
　　兰归眯了眯眼：“二姑娘还是看小姐的意思。”
　　“哎呀，那她定要成我们夫人了！”兰瑞颇有些急，“小姐那么好说话，若是她态度强硬些，小姐定要娶她了——”
　　兰归侧过头看她，问：“你觉得戚姑娘不好？”
　　兰瑞皱着眉，想了想：“也不是不好……只是，小姐好赖是洛家未来的大当家，她一看便知与洛家门不当户不对，小姐如何也得配个更好的……哎呀，我就是不喜欢她。”
　　见她说得含糊，兰归便知她只是一时情绪，也不去劝着哄着她。
　　总归日子还长，有许多事，尚可慢慢来。

　　戚婉绣正夹起一筷子藕丁吃进嘴里，便瞧着洛明舒从门外走进。她早察觉到院中有人，因此也不急，搁下了筷子，用手中的绣帕细细擦了嘴角。
　　洛明舒走进屋内，尽量自然地坐在了戚婉绣对面，笑问：“戚姑娘，吃住可都还习惯？”
　　她问得客气，语气也温和诚挚，仿佛只是来关心她在此住得是否舒适似的。
　　然而戚婉绣也清楚，她此来的目的绝非这般简单。毕竟她与她之间，还有一个大问题亟待解决。
　　戚婉绣微笑，轻声细语地回答：“多谢洛当家关心，一切都好。”
　　说罢，垂眸端坐着，也再无下文。
　　洛明舒心头打鼓，觉得如今场面颇为尴尬，戚婉绣是断不会再吃了，自己开口也未免有些突兀。
　　只是有些话，无论她有多不愿主动开口，最终都一定要由她来开头。
　　她纠结地用手指攥紧了桌布，感受到了手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可面上却依旧不显，看似无意地问：“戚姑娘……对于你我的婚约，你作何看法？”
　　戚婉绣对洛明舒似乎不愿娶自己一事已有察觉，她提出这样的试探也尚在意料之中。戚婉绣早已做好准备，乖顺地回答：“但凭父母和洛当家的吩咐。”
　　十足的逆来顺受小女儿姿态。
　　洛明舒本欲将这个难题扔给戚婉绣考虑，但没料到她一句便原封不动将问题给自己扔了回来。父母的意思，自然是成亲；可自己的意思，却有些犹豫。
　　她抿了抿唇，大胆地更加挑明了些：“戚姑娘，不觉得你我的亲事太过于……草率了么？”
　　“父母之命，何来草率之说？莫不是洛当家不想娶我？”戚婉绣抬眼看她，眉头皱起，似有不悦之色。
　　洛明舒见她这种神情，莫名有些着急，却又不知应如何辩解。因为，自己确实……尚不愿娶。
　　戚婉绣看到她一脸不知所措的神色，觉得自己也不应逼她太急，何况自己现今只是想暂居，对这门亲事并没有当真，便松了口气：“洛当家无须紧张，此事全听洛当家的意思，若洛当家当真不愿，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