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花落》炉边小小

16、彼时初见

　　晚膳前，浮桐来叫我们用膳,顺便也在路上和我说道，“你知道的，君荒与我有几千年的交情了，他失了记忆后却未曾忘记他和我的约定，只他用得着我凝水宫的藏书，便可自来取，不用问我的话。所以他来此一向是不需要通报的。”
　　就说呢，好好地凝水宫里，君荒来去自如的。要不是如此，下午也不会那样丢脸。
　　“这么大的面子也没见你卖我一个？”
　　“就是，我和翩安虽说认识你才几百年，可我们两加起来总比他一个人的面子大了吧？”夙月在一旁帮腔。
　　“诶诶诶，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妇唱夫随了？”兮孑抱着小七喊冤，“天地良心啊，是谁五六百年也不来我这凝水宫走一遭的？恩？再说了，翩安姑奶奶您的面子也够大了吧？我撇了与君荒那上千年的交情，帮着您老瞒着他你们以前的事，还不够意思呢？”
　　想想也是，知道当初我和君荒的事的人确实不多。若不是和他们这些知情的人都打了招呼，有些事情也是瞒不住。
　　“不过，君荒他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
　　“他问了我他不记得的那两百年里发生了什么事，还问我，他是不是早就认得你....”
　　果然他还是发现了端倪了么....
　　“那你怎么说的？”我问道。
　　“放心啦，我只是说当初他在悬圃修习时曾见过你，这些事也都是当年悬圃里的人都知道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森芷...好像一点也没告诉他你的事。”
　　夙月嗤笑一声道了声蠢女人。也是，她应该一点也不想君荒记得我。不过她比当年，笨了不少，有些谎轻易就会被揭穿。
　　晚膳时分，与君荒一桌用膳。并得知君荒以查阅古籍为由，也要在凝水宫里小住几日。这下凝水宫里才是真的热闹了。
　　兮孑特地将君荒安置在了西苑，离我住的东苑远一些。
　　凝水宫地处深海，是瞧不见阳光的，阖宫上下摆满了大小的夜明珠用来照明，所以这里的白日黑夜都是一个样。莫说白日黑夜了，就是四季也都是一个样。这里的白天黑夜全靠掌时的小宫娥报备，一应作息也都依此而来，若是困了，就将房内的夜明珠用帕子遮起来也便是黑夜了。
　　给小七沐了浴便哄他睡下，我却不大困，准备在窗前略坐坐。
　　房内的夜明珠已悉数遮了去，外头的光亮透过轩窗照进来，柔柔的很惬意。
　　好巧不巧，竟发觉，君荒住的那间房与我住的这间房，两扇轩窗正好相对。明明隔得那么远的两个院子，原来实际上却这么近。
　　他的房里，很亮。夜明珠的微光，照的他眉目分明，他正抬笔写着什么。
　　那年，初见他时，也是这样的光景。
　　我那时还是个掌雪的小仙娥，西王母命我去布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雪。从人间回来后，我实在困得不行。要知道辟谷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睡觉却是一等一的大事。三日不眠不休，还没来得及向西王母复命，迷迷糊糊地便在一棵桃花树上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竟有只仙蝶落在我鼻尖上，痒得很，便挥手将它拂去，谁料一个不稳就摔下了树去。这一通好摔，我也是彻底醒了，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落花。
　　抬眼瞧去，不远处，桃花树下置了张刻文漆案，案上列了笔墨纸砚，又焚了香炉，再没有人写字是这样讲究的了。更可叹的是那位写字的男子，墨冠玉立，天人之姿，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有种似松如柏的感觉。
　　我抬头看他时，他也抬头看我。
　　这一眼，便是我看他的第一眼。有些人是只消一眼，就会为他所沦陷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君荒。
　　这一声号早就传遍了九州大荒。他乃凶兽夫诸之后人，远古上神应劫祭身后，夫诸一脉便专心修行，造诣颇深。君荒更乃其后人中的佼佼，不过四千岁时便飞升成了上神，一改世人对夫诸的看法。从一代凶兽到如今的人人皆尊的上仙，夫诸一脉的水系法术也不再带有煞性。而彻底改变夫诸一脉命运的君荒，其力更是不容小觑。。
　　来之前，悬圃里的众仙娥们更是心心念念的盼着能一睹他的尊容。本仙嘛，兴趣寥寥，男色在我眼中不过浮云耳，最多算他长得赏心悦目些。西王母的教导，我一直铭记心间，修仙必要心如止水，不得为俗世红尘所牵绊。我还等着积攒了修为渡劫飞升呢！
　　“你是西王母派来的？”我没反应过来他是和我说话，不过好像，他也没有给我答话的机会，“过来，磨墨。”
　　我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照他说的做了。
　　走近了瞧他写字，才知道何谓笔绽风华。笔力遒劲，运笔似行云流水，下笔可惊风动雷。简直妙绝。
　　我手中的墨锭散着墨香，他笔下的墨迹书着字句，浮烟袅袅，很是舒畅。
　　大约申时许，西王母带着些小仙娥一并逛到了此处。见我在君荒身侧研墨，森芷便道，“翩安，你不是布雪去了么，怎么在这里？”
　　西王母本没注意我，经森芷一提才看向我，“下界布雪，午时便应回来复命，你不仅没来回我，怎么还在此处做什么？”
　　我既安心伺候了君荒这么久，自然是有了我的小算盘，“回西王母，我一回悬圃本要去复命的，只是...君荒上神劳我为他研墨，我心想着不能慢怠了贵客，便应下了。”
　　虽说借君荒上神的名号用了用，但毕竟也是他先使唤的我，我这样说来也大错不错，都是上神了，应该也不会和我这小小仙娥计较罢。
　　“原是如此....”西王母没什么好在意的，却瞧那森芷不大高兴。“也是我照顾不周，侍候的仙娥没早早地派给你。”西王母又将森芷推上前，堆了笑道，“这是森芷，我手底下数她心细，你在悬圃暂住的日子便让她跟着你罢，起居也好有个照应。”
　　君荒只瞥了森芷一眼，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这悬圃里人人都想着这份美差，想着能日日与君荒形影不离，又想着跟他修习法术心诀。不过这样的美差，自然也不会轻易落到寻常小仙娥头上。
　　我是十分不喜这差事，虽说我只是个小仙娥，但说起这侍候起居的活计，本仙还是有点骨气滴。再说了，森芷和西王母有些渊源，她又这么想揽差，应该也轮不到我做这份差。
　　君荒收回目光，淡然道，“不用了，就让她跟着我吧，翩....安...挺好的。”
　　他记名字倒是记得很快.....不过这人说话...感觉还是很阴险....
　　正主钦点在下的名讳，还有人敢说什么呢....好吧，本仙虽万般不情愿，也暂时没这个勇气去当众反驳，且先让他遂了他的意罢。
　　君荒在悬圃的住处是自己挑的，是悬圃西角里的一处遍植竹子的屋舍，幽雅僻静，不过就是离瑶池那有些距离。
　　若不是跟着他来到此处，我都不知这悬圃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说这人费事，他却道什么“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臭墨史书还挺多....我没这么讲究，管他什么无肉无竹的，嘴里叨叨的抱怨着君荒就是了。
　　“你既然拿了我做你偷懒的幌子，这人情也不是白让你拿的。”君荒半坐在窗边，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我若早知会摊上这样的人，就是困死也不会在那里睡去的。
　　“沏茶。”
　　“唔...噢...”虽然心里很不服气，但君荒说的话，我还是乖乖照做。
　　初见君荒的第一眼，必定觉得此人孤傲异常。和他相处下来，这人果然真有那么许多孤傲的习惯，磨人的要命。若不是那时身子骨还硬朗，断会被他弄得心力交瘁.....
　　回忆翻涌而来，壮士我及时掐断了这条小河流。
　　此时，对面的君荒也放下了笔，朝我这边望过来。现在关窗已有些刻意，我索性伏在窗头，闭了眼睛装睡。
　　谁知身子一轻，竟被人打横抱了起来，耳畔响起夙月的小声嘀咕，“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上床去睡，歪在窗口也不怕明天起来脖子疼。”
　　我紧闭着眼睛，连眯条缝偷看都不敢，生怕被夙月识破。待到了床上，身上覆了软衾，想着夙月也该回去了，才略略松了口气。
　　冷不防他俯身下来，我一时情急，倏地睁开眼，这家伙的恶行被我逮个正着。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清脆响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