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花落》炉边小小

13、万墨千砂

　　出了洞穴，已是另一番光景。太阳暖融融的照着，风雪也已经停了，我接过无形草便向浮桐道别，“这次多谢相助，我欠你一个人情，来日再报。”
　　怎么说呢，浮桐这个人，我还是挺欣赏的，与他并肩作战时，他总能第一时间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也难得能有一个与我有这样默契的人。
　　不过救小七要紧，我也不想多生枝节，为人处世还是果断明了点的好，就是面对这样美貌的男子，也是一样。
　　浮桐像是还有话要说，“你这就走了？”
　　“后会有期。”
　　又谁知蓦地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再醒来时看到的却是浮桐屋里的罗帐。
　　“你醒了？”浮桐浅浅一笑，捉住我的手替我把脉。
　　“你？.....”
　　“你仙力浑厚，怎么会让两股仙力在体内对冲，还落下了这畏寒的毛病？”
　　“你懂医术？”浮桐脸上不再有笑容，我却笑了，“怎么就畏寒了，我比寻常人还好那么些，只不过偶尔会冰手冰脚的罢了。”
　　“是因为和古渊苍龙的那场大战？”浮桐的表情有点严肃。
　　“你知道的，好像很多？”以前的事我下意识的不愿提及，顺手摸了摸腰间发现没了无形草的踪影。
　　“我拿走了。”浮桐拿过来一个软垫给我靠着，让我能坐起来稍微舒服些，“你受了伤，千尺冰穴里的寒气趁机侵入体内，寒气阻绝，你一时半会还不能下床走动，需要在这里待上几天了。”
　　“可是...”
　　“丹药已经在炼制了，你不用担心。”
　　难道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想什么他都知道....“那你把无形草用完了？”
　　“还剩了片叶子。你另有他用？”
　　我看着他递来的无形草，心下另有打算，正巧小童也端了药进来。
　　见他有要喂我喝药的意思，我便欲接过药碗，却发觉左手虽受了小伤，包扎起来行动也不甚方便，停顿间他已经接过了药碗。
　　“你体内的寒气不是好对付的，至少三日才能大好，还是我喂你吧。”
　　我自知是一个很慢热的人，如今这样一个美男子亲密的喂我喝药，此等艳福，本上仙真的有点享受不来。
　　浮桐很自然的喂我喝药，倒是我总觉得不太自在，总感觉还是要说些什么，才会感觉自然一些，“你好像知道我很多事情，可是，我却不知你是何来历？”
　　“怎么？对我放下戒心了？”
　　他这话是一语中的。之前我确实对他有所防范，倒不是说觉得他存了恶意，而是觉得无关紧要的人就没必要多少交集。如今觉得他这样的朋友也值得一交，若不是放下了戒心，也不会去问他问题。
　　没想到，这人竟把我看得这么透。
　　浮桐呼气时还是带着笑意，“师承榣山长琴，飞升上仙后便寻了白虞山隐居，九万年前因机缘巧合与白泽结识，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你师父是长琴？”乖乖，这圈子也太小了...怎么都认识....“那你一定也会抚琴？”
　　“粗略学过一二。”
　　唔...这个浮桐，蛮厉害的嘛，能御得了邈音剑，师出榣山，又能抚琴，又擅机关阵法....啧啧...和本上仙有的一拼。
　　有些人，只要一眼就知道是正确的人。
　　这几日里，他不曾怠慢了我。
　　偶能听得他抚琴一曲，旷心冶灵，世间再难得如此佳音。或见他在纸上演练阵法，精妙奇绝，我还能偷师些许，竟比我这千年来自己修习要有进益。
　　只是床头的无形草渐呈枯萎之势，再不用它怕就赶不及了。
　　这剩下的无形草，我是想用它来消了我背后的树形印记。自从那次被君荒发觉了我背后的印记，我便有心要将它消去。说起这印记，并非夙月口中的刺青，而是用了万年墨添了千色砂画制。
　　想我这么怕疼，怎么可能会去纹这些东西。
　　如此画就的印记自然要牢固得多。早先翻阅古籍时发现，无形草不仅能救小七，而且能助我消了背后的印记，所以说白虞山一行，是一举两得。
　　这一日，手脚感觉活泛了些，我特地挑了个浮桐不会来的时辰，准备消了这背上的印记。这一双脚下床还有些不利索，我信手将桌上的捣药罐拿来，按着古籍上的做法将无形草捣成碎末，再按着咒语施法炼制无形草。
　　炼制容易，涂上去却不那么轻巧。浮桐的住所没外面那么冷，毕竟在雪山里，要让我在这里脱了外衫，本上仙可不想受凉。那印记画在我的左背上，寻常连瞧都瞧不见的，反手涂药更是难上加难。恩，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我便便施法将屋内的火炉都移到了床边，围成一圈，瞬间暖如春日。
　　就在我面目狰狞得涂药之时，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浮桐手里拿着丹药看见了这狼狈一幕....唔...表情有点奇怪...
　　“你...在取暖？....”原本还觉得有些尴尬，他这一句却让我差点笑出了声。“需要帮忙吗？...”他不甚不见外，也瞧不出半点冒犯的意思。
　　“唔...恩....”我想了想还是应下了。其实我并没有多大讲究，毕竟也没什么可以给他冒犯的。这几日和他混的熟了，没看见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我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无形草？.....这是...万年墨...千色砂？”
　　浮桐果然深藏不漏，九州大荒里叫不上什么名号，却什么都懂。我莞尔一笑，带了些威胁的口吻，“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倒不避讳...”浮桐淡然。
　　“不过是生来的一副臭皮囊，你既飞升上神，怎还是勘不破？”
　　“受教了，受教了。”浮桐一面佯作恭维，一面替我上药。炼制后的无形草涂在背上有点凉，从镜子里瞧，无形草一涂上便渗入肌肤，万年墨也随即隐去，半点也瞧不出来。
　　只听他在一旁暗自叹了声可惜。
　　“浮桐，我觉得你很特别，和别人不一样。”他牵起衣袖为我将外衫穿上，洗耳恭听的模样，“每次我说什么，你却不会像别人一样问我缘由。”
　　“你想告诉我的，不用问，你也会说，你不想说的，我问了，你也不会透露。”
　　恩，和懂你的人说话，就是两个字，舒服。
　　正穿着衣服，门又猛的被打开，夙月兴冲冲的抱着小七闯进来，然后就尴尬了....
　　我忙把外衫拉好，夙月苦着脸一手遮住小七的眼睛，“翩安！！！你们在干什么！！”
　　“我...我...穿衣服啊....”不知道为什么被夙月这一问，我反而有些惊慌。
　　夙月指着我又把床边的浮桐推开，抱着小七在床边干嚎，“你...他是谁...你们...你们不会....小七啊，你娘亲她不要我们了，我们爷两的命好苦啊....”
　　“夙月..喂...夙月...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不听....你们...太欺负人了...”
　　“夙月！”
　　夙月瘪了瘪嘴，“好吧，你解释，我听着。”
　　“我手受了伤，不方便穿衣服，刚好浮桐来了，我就让他帮了我一下而已。”
　　“那你脱衣服干嘛....”夙月还是不住的嚎，“小七啊....你娘亲狠心丢下我们爷两，接连几天那是杳无音讯呐....跑到这来，和什么...你叫什么？腹痛是吧？和腹痛卿卿我我....”
　　我一时没经脑子，就将这几日的原委说给了他听，也不知道自己竟能这么快的将事情讲了个明白，虽还是给自己挖了另一个坑....
　　“你消背上的刺青干什么....又是他...”
　　不想再让夙月提起那一长串裹脚布似的陈年旧事，我立马转移话题，不再和他纠缠下去，单手搂过小七，“小七，想娘亲了没，这几天和千落婆婆一起有没有乖乖听话？”
　　“小七很想娘亲，小七也有乖乖听话，娘亲不要再丢下小七好不好？”小家伙扑在我怀里，眼泪在眼里打转，也是苦了这小家伙了。
　　一旁看好戏的浮桐总算蹦了一句话出来，“你们两个上仙...生了个凡人出来？”
　　“怎样，不行吗，俗话说龙生九子，你就不许上仙生凡人啊。”夙月呛了浮桐一句，火药味很浓。
　　我踢了下夙月，提醒他对浮桐客气点，“多亏了浮桐救我，不然我恐怕就见不到你们了。”夙月瞥了瞥浮桐，不再说话。
　　我拿起刚才浮桐给我的丹药，“小七乖，把这颗丹药给吃下去。”
　　“娘亲，小七没有生病，不想吃药。”小七捂了嘴巴缩到夙月怀里。小孩子都怕吃药，小七也不例外。
　　“吃了这个，小七就能长高高噢。”我一只手不方便将小七抱回来，只能慢慢哄他。
　　“爹爹，小七不吃，药好苦的....”夙月知道这药重要，也同我苦口婆心地劝小七，可是小孩子脾气上来，谁劝都是没用的，他见我们都要喂他吃药，一个人蹲到小角落里画圈圈去了。
　　这时那个小童又端了点心进来，一看盘子里装的是些格式样的糖果糕点，我就知道是浮桐捣的鬼。他这院里的小童皆是他用机关术造的，以仙术化了人形而已，一切行动也都是听他指挥。
　　我屈指一弹将丹药化作点心的样子摆在最上头，“好了，不吃药就不吃药了，小七，肚子饿不饿？来吃点心了。”
　　这小子一听有东西吃就屁颠屁颠跑了来，“点心？好！小七要吃点心！”嘴里立刻塞满了糕点，小胖手竟能抓下好几样。
　　我忍不住问道，“夙月？你多久没给小七吃饭了？”

　　又过了几日，我体内的寒气已尽除，带着这两个拖油瓶也不好意思再在浮桐这里叨扰，遂与浮桐辞了别。
　　我说了几句让浮桐来娑婆古域做客的客套话，夙月就一直在旁边打哈哈。我总觉得，夙月这人有妄想症，总觉得我身边的人都对我图谋不轨....没错，肯定是的。
　　辞行时，白虞山依旧是白雪纷纷，浮桐长身独立在翠竹墨门前，像一幅绝世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