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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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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屏风之后,犹如被人定住一样立在远处,我想抬腿走过去,双腿有千斤重;我想张口喊一声,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我想再看一眼,眼中积满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有腿不能动,有口不能言,有眼看不清,唯有一双耳还能听得见声音。
父亲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王爷尊贵无比,肯宽恕小女饶过傅家已是大人大量,傅某教女无方,这一声岳父实在不敢当。”
萧深又说了什么,可我已听不清……我的脑海中全是父亲的声音,我苦苦追寻十二年的家人,我的父亲,与我同在一个屋檐下,坐在距离我不足五米的地方。
我心中被期盼、渴望、怨恨、孺慕、等各种情绪填满,我想要从这里消失,我想要冲出这个屏风,我,我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揉了揉眼,竟然看到一个中年的,面色憔悴的,头发斑白的女人不顾侍卫的阻拦要进会客厅。
她声音恳切,眼神焦急。见自己无法突破侍卫闯进来,竟然对着萧深跪了下去,地上铺着的是青石板,她这一跪毫不犹豫,膝盖撞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我的心跳声也错了一拍,好像这一声是敲在我心上:“王爷,求王爷让我见小女一面,臣妇……”
萧深忙走过去将她扶起,父亲也跟在后头着急道:“不是让你在碧梧阁等着吗,这里是王爷的书房,哪是你们女客可以来的……”
她却是看也不看父亲一眼,只抓着萧深的衣服不放手,好像手中攥着的不是萧深的衣角而是一根救命稻草,可以将她从无底的深渊中解救出的救命稻草。
“求王爷看在我傅家为了大周鞠躬尽瘁、看在一个母亲苦苦思念孩子的份上,让我见我的阿瑜一面吧……”
父亲喝到:“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放手!王爷,王爷他最是温柔敦厚,平易近人,定会体贴你舔犊之情,将阿瑜还给我们。”
他这么说便是在胁迫萧深了,我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毕竟是当朝丞相,又怎会惧怕一个闲王。
这是想要将我认回去的意思了。
他们在十二年前将我和二姐丢弃,这十二年都没有来找过我们,这时又作出这幅样子来做什么。
可是二姐……
逃避也许可以解决一时的困境,却解决一世中所有的难题。如果逃避有用的话,当初我回了荆州就不会再回来这里,我既然选择面对这一切,就不能躲起来,将我无法解决的问题留给萧深去帮我摆平。
萧深皱起眉,正要说话,我缓缓从屏风后走出,像是刚刚来到这里一样,带着笑意向萧深走去,轻声道:“不知王爷为何叫民女来此。”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萧深看着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担忧。
傅夫人直勾勾的盯着我,不自觉松开紧攥着萧深衣角的手,口中喃喃道“阿瑜……”
我想要装出淡定无所谓的样子,可眼泪却无法控制的滑下来,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看她们。
傅丞相哽咽道:“阿瑜……”
我缓缓开口,声音缥缈恍惚:“是,是爹爹和娘亲吗?”
萧深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将我带到他们面前,拉着我跪了下去:“小婿萧深,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傅丞相没有说话。
傅夫人像是没有听到萧深的话一样,冲上来抱住我:“是娘亲啊,是娘亲啊……我的阿瑜,我的宝贝,娘亲这些年好想你……”
我安慰道:“阿瑜这些年也很想娘亲。”
她泣不成声:“阿瑜这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都是娘的错,都是娘”哭着哭着竟然昏了过去。
萧深只好站起来将她从地上扶起,傅大人忙过来接住她,看着我说:“阿瑜……你……”
我说道:“现将夫人……娘,扶到房里吧。”
萧深唤来府中丫鬟,与我一同将傅夫人扶到会客厅后的一个小软榻上,早有机灵的小厮叫来了府里的大夫。
大夫说只是急火攻心,心情过于激动一时昏了过去,没有什么大碍。
说完从带来的工具里取出一根银针,扎进傅夫人的小手指,她喊了一声“阿瑜”,便眼神迷离的转醒过来,期盼的看着我。
我心中难受,不知是否应该回应。
傅大人忽然道:“多谢王爷及时相救,内子刚刚多有失礼,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萧深笑了笑,看着我:“是小婿分内之事。”
傅大人便道:“小女在府上叨扰多时,老夫今日来便是想要将她带回家去。”
萧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我。
我突然对软塌上的绣花花样着了迷,眼睛不错的看着,这上头绣的是什么来着,葡萄吧,一般有葡萄便会有蝙蝠,取多子多福之意,可是蝙蝠在哪儿呢,我认真的找起蝙蝠;来。
傅夫人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阿瑜可是在怪娘……当初是娘狠心将你……”
我不想听她说那些往事,连忙摇了摇头:“怎么会!娘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我若是心里怨恨,便不会来京城找你们。”
她双目含泪:“那你一个月前为何来了又走。”
我闭上眼,说着连我自己都快信了的谎话:“我怎么能一个人来找你们,我总要带着二姐一起和你们相认,是二姐嫁的那家人凶狠,我带不出二姐,只好一个人来找王爷相助。”
傅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追究我话里的漏洞:“你与阿瑛这些年都受苦了。”
萧深道:“我昨夜已派人前去荆州,很快就能将府上二小姐带回。”
傅丞相对着萧深拱了拱手:“还请王爷收回侍卫,傅家的女儿当由傅家亲自接回。”
又转问我:“阿瑜也同爹爹和娘亲一起回傅家吧,我们一同在傅家等着你瑛姐姐回家。”
傅夫人也眼巴巴的看着我。
回家这个词略触动了我的心,但我不能这样和他走,只望向萧深。
萧深道:“阿瑜就先和娘亲一同回傅家好不好。”说完像是说给傅丞相夫妻,又像是在向我保证:“等我去迎娶你。”
傅夫人说道:“臣妇教女无方,养出一个蛇蝎心肠心狠手辣的大女儿,是王爷大人大量放过了阿瑶,如何还有颜面再将女儿嫁入王府。”
萧深看着我,深情道:“我与阿瑜在凉城时已许下生死之约,如能生还,定不相负。还请岳母成全我和阿瑜。”
我倒是不知何时同他许下生死之约了,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开口。
傅丞相道:“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眼下烦请王爷准许老臣先将小女带回傅家。”
我刚刚与他相见便要分离,心中不舍。
可傅丞相言语间竟是带了些威严和不容别人质疑的意味,我细细品味了一下,又联想到明明下狠手害了皇族却能活着到傅家的姐姐,到底是萧深的求情可能起了作用,还是父亲的权势让坐在皇位上的天子顺水推舟。
一边是病弱的皇帝及闲云野鹤般淡泊名利的王爷,一边是当年因护驾有功群倾朝野的丞相。
我愈发觉得这京城形式扑朔迷离,富贵人家权利相碾不是什么好地方。
只是现在既然已经被推到了这样的境地,就绝不容许我随随便便的退缩。
我给了萧深一个眼神,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阿瑜,你便先和岳父一同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
傅夫人坐在软榻上喜极而泣,笑的哭了出来。
我说:“我还有些东西在后头,等我去将东西拿来吧。”
傅大人道:“不如回头劳烦王爷派人送到傅府,先回家要紧。”
我笑了笑:“昨晚放的比较隐蔽,怕丫鬟找不到,我去拿一趟就好。”
其实我孤身一人来京城,离开二姐夫家时又是气冲冲,哪里带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想找个借口可萧深说说话。
萧深果然找了借口过来寻我。
他面色含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低声道:“你明明知道傅丞相权倾朝野,又为何将我还给他们。”
他道:“如果不将你还给他们,我要怎么才能光明正大的娶你呢。”
我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又想到昨晚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你为何不干脆将姐姐送回傅家,让我直接代替姐姐做你的王妃,何必称她重病而亡,到时候父亲只怕不想从也只能从了。”
他笑着说:“说了要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的迎娶你,我怎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我心中一片甜蜜,脸上一定也全是小女儿的娇态。
忽然想起正事,不敢再与他腻腻歪歪的,直接问道:“我父可是在朝上……是不是……”
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这要我怎么问他,我父亲是不是权势惊人,将你家的天下握在自己手中,是不是心怀不轨的佞臣。是不是权倾朝野的奸相。
他道:“派系之争向来如此,这些不必你烦心,你只要在家等着我来娶你就好。”
我却是不愿意只安安静静等着,我喜欢的我想要自己争取:“你将我当成京城里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了吗,你别忘了,我可是傅瑾瑶的妹妹,我姐姐敢为了情人毒害亲夫,我这个做妹妹的又怎么能被她比下去。”
我自己觉得这番话说的及其有趣,既显得自己豁达又向他表露了真心。
正在自己得意,却见到他脸上的笑消失不见了,他看着我,缓缓道:“阿瑜,我不想要你帮我什么,你先不要急着做怎么,你好好看,好好听。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堪。阿瑜,我想要得到全部的你,而不是已经对这个世界灰心了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