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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麻麻,请再爱我一次3 长征第一步 ...

  •   我在叱云柔的院子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院门是那种典型的深宅大院的门,青砖黛瓦,门楣上刻着缠枝莲纹,两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里面院子的一角——几竿翠竹,一条青石小径,径边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门口站着两个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的光景,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比甲,见到我来,齐齐屈膝行礼。

      我没有给她们通报的机会。

      “母亲——”我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加掩饰的急切,“母亲!”

      我一边喊着,一边迈过门槛,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檀香在我身后跟了两步,很快便意会了我的意图,转身拦住了那两个想要上前引路的小丫鬟和闻声赶来的看院婆子。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得体——“大小姐来看夫人,不必惊动旁人了”——但拦人的姿态却是坚定而不容置疑的。

      一路叫嚷着到了屋门外。我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安静的院落里,足够穿透几层门窗了。果然,早有丫鬟在门口候着了,见我过来,利落地打起了帘子,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显然是叱云柔已经听见了我的声音,吩咐了丫鬟放我进来。

      帘子掀开的那一瞬,我看到了叱云柔。

      她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褙子,头发半挽着,没有戴那些繁复的头面,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的脸色比昨天还要差一些,眼底的乌青浓得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威严的骨架还在撑着。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即使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即使是在病中,即使身边只有几个贴身的嬷嬷丫鬟,她的脊背依然是直的。那种“直”不是刻意为之的,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属于叱云家嫡女的、不容任何人小觑的气度。看到她的第一眼,我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好惹。

      然后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我想哭的。是真的没控制住。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的深处涌上来,穿过胸腔,穿过喉咙,最后从眼眶里冲了出来。我想起了一句话——身体有记忆。李长乐的身体,记得她的母亲。记得这个女人的怀抱,记得这个女人的温度,记得这个女人为她挡过的所有风雨。而此刻,这个在她记忆中坚不可摧的女人,正以一种强撑的姿态坐在那里,脸上的疲惫和憔悴藏都藏不住。

      那一瞬间,我不再是沈砚了。或者说,沈砚的意识和李长乐的身体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奇异的统一。我们都感觉到了同一种情绪——恐惧。害怕失去这个人的恐惧。

      “母亲——”我冲了过去,脚步踉跄,裙摆在脚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我顾不上那些了。我扑到叱云柔面前,整个人几乎是跌进了她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攥着她褙子的衣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还以为母亲也……”我说不下去了。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我知道叱云柔听得懂。那个省略号里装着的,是“出事了”,是“不要我了”,是“和哥哥一样离开我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浓缩在那半句话里,通过我颤抖的声音和滚烫的眼泪,一股脑地倒给了她。

      叱云柔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贴在她怀里,根本不可能察觉到。但紧挨着她胸口的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一下紧绷——像是被人突然戳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手,覆上了我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拍着,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安抚人心的节拍。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安静地拍着我的背,等我哭完。这份沉默的耐心,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有力量。

      而在她拍着我后背的同时,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某个虚无的地方。那双眼睛里,疲惫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底下还压着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担忧。不是对局势的担忧,是对怀中这个孩子的担忧。

      长乐还是没长大啊。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被她哥哥护着,被我护着,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风雨。如今敏峰走了,她身边最坚固的那道屏障就塌了。以后呢?以后谁来护她?这吃人的世道,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要怎么活得安稳、活得长乐?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也红了一瞬。但叱云柔是叱云柔,她不允许自己在女儿面前失态。她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罢罢罢,便是拼尽此生之力,也要为我儿尽力铺好前行的道路。我儿应得世间最好的。

      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上,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风:“长乐,母亲在这里。莫怕,莫怕。”

      我在她怀里趴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失控的哭意压了下去。不是不哭了,是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无声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还在流,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她怀里直起身子,但没有完全离开,依然半靠在她身边,双手攥着她的一只手,像是怕她跑掉一样。我红着眼眶,鼻音浓重地开了口。

      “母亲,大哥文治武功皆是极好的。”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固执的、不肯接受现实的倔强,“我不信大哥会死。大哥,大哥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只是出远门了。回来就会给我带礼物的,对不对?”

      这话说得真假参半。说它是真的,是因为李长乐的身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涌动着一种真实的、灼热的痛——那是这个身体对哥哥的思念和不肯接受现实的倔强。说它是假的,是因为我沈砚清楚地知道,李敏峰已经死了,而且是那种死得透透的、绝无可能再回来送礼物的人。

      但这种“假”此刻反而是最真实的“真”。因为一个刚刚失去哥哥的妹妹,说出这样的话,太正常了。不正常的是那种冷静地、理智地接受现实的态度。我此刻的“不肯接受”,恰恰是李长乐最该有的反应。

      叱云柔看着我,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能说“你哥哥会回来的”,那是骗人,也是骗己;她也不能说“你哥哥不会回来了”,那是往女儿已经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再捅一刀。

      她选择了沉默,只是伸出手,替我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长乐,不怕。母亲在呢。”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自己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几息之后,她终于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吐了出来:“你要记住你哥哥的仇。你只要记得——是李未央害死了你哥哥。你要替你哥哥报仇。”

      李未央。

      又是李未央。

      这三个字从叱云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那种恨意浓烈到几乎有了实质,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刀锋上泛着冷光。她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的东西让我后背发凉——她在给我指路,一条她认为正确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路。

      你只要记得。她说“只要”。这意味着别的都可以忘,别的都可以不重要,唯有这件事——记住仇人,报仇——是必须刻在心里的。

      我盯着叱云柔的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李敏峰死了,李未央是凶手——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叱云柔让我记住这个仇,替哥哥报仇,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是一个母亲、一个受害者家属该说的话。

      但我是穿越女。

      穿越女别的本事没有,“阴谋论”这门功课可是修得透透的。大学四年,我虽然学的是国际贸易,但宿舍夜话的主题从来都是“宫斗宅斗权谋文分析”。我看过的穿越小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女主角们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抽丝剥茧、发现真相的故事,早就把我的思维模式训练成了一种本能——听到一个结论,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追问:这个结论是谁下的?基于什么信息?有什么目的?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叱云柔不是不知道有内情。她叱云柔是什么人?在后宅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叱云家嫡女到尚书府主母,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李敏峰的死,表面上看起来是李未央的手笔,但以叱云柔的敏锐,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背后还有更深的水。她不说,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在估量李长乐的战斗力。

      她在给李长乐立一个小目标。

      不是“查明真相”,不是“揪出真凶”,而是“对付李未央”。这个目标的难度系数,大概相当于小学数学——对李长乐来说刚好能完成,不至于太难到让她放弃,也不至于太简单到让她觉得无聊。而真正的、更复杂的、更危险的真相,叱云柔选择自己扛。

      我理解她的苦心。但我不能接受。

      不是因为我不领情,而是因为——如果我只盯着李未央,而忽略了背后真正的黑手,那我就等于在替别人挡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要是当了那只螳螂,谁替我收尸?

      我努力挣扎着,从那股“女儿就该听母亲的话”的情感惯性中挣脱出来,努力控制住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努力找回属于自己的声音。

      “母亲。”我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平稳了许多,“不用骗我。”

      叱云柔的眼神微微一动。

      “哥哥文治武功皆是父亲与您亲自教导。”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信小小的李未央会有如此能量,能杀了哥哥。”

      叱云柔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哥哥会死,李未央功不可没。”我承认这一点,不是因为我想讨好叱云柔,而是因为这是事实,“可是,若说只一个李未央就能杀死哥哥,我是绝不会相信的。”

      我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眼直直地看着叱云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痛,有一种“我的女儿为什么要知道这些”的无奈,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欣慰?我不确定。

      “杀死哥哥的真凶,我一定会找出来。”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坚决,“给哥哥报仇。”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李长乐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某个一直被锁着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不是沈砚在替李长乐做决定,而是沈砚和李长乐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是的,我们要查清楚,不能糊里糊涂地恨一个人,不能被人当枪使。

      叱云柔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恐惧。一个母亲的恐惧。

      “长乐。”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柔的、安抚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你是母亲最重要的明珠,是母亲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你若是出事了,母亲该怎么活?”

      她的手指攥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答应母亲,不要以身涉险。”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里的东西太浓烈了,浓烈到让我有些喘不过气,“你哥哥的死因,交给母亲来查。你对付李未央就好了。”

      你对付李未央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她把“查明真相”和“对付李未央”分成了两件事,前者她来做,后者交给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件事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李未央是明面上的敌人,但真正的凶手,藏在更深的地方。那个地方太危险,她不想让我靠近。

      我看着叱云柔,定定地看着,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从昨天到今天,在我面前哭了、怒了、怕了、急了。她的每一分情绪都是真的,她对女儿的爱是真的,她的恐惧也是真的。但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母亲。”我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我从来都是听母亲、听哥哥的话。”

      叱云柔的眼眶又红了。

      “儿我的目标,从来是压着李家其他二房,让母亲最长脸。”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虚,因为我不确定真正的李长乐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从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来看,这个方向应该没错——李长乐确实很在意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也确实很在意母亲的脸面。

      “以后也是以母仪天下为目标。”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母仪天下?那是皇后干的事,跟我一个外贸小助理有什么关系?但李长乐的志向确实在此——至少叱云柔是这么期望的,而李长乐也接受了这个期望。

      “母亲哥哥宠我爱我,我也以让母亲尊荣一生为目标。”我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是稳的,“母亲与哥哥在外为我打理好一切,我都知道。我只乖乖地演绎就好了。”

      “可是现在已经变了。”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哥哥去世了。在这世上,再没有人能为我与母亲……尽心打算的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叱云柔眼中的泪光。那不是感动的泪,是心痛的泪。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李敏峰死了,李萧然靠不住,叱云家远水解不了近渴。在这尚书府的后宅里,叱云柔母女俩,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母亲不愿女儿涉险,女儿又如何舍得母亲不安?”我伸手,覆上了叱云柔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只是我若不为哥哥报仇,如何也不能心安。”

      “至于李未央——”我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儿也不会放过她。我要她血债血偿。不过这个小角色,却是不用急。”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慢。

      不用急。

      不是因为我不恨她——说实话,我对李未央根本没有任何恨意,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我不能这么说。我说“不用急”,是在给叱云柔传递一个信息:我有轻重缓急的判断,我知道什么该先做,什么该后做。我不是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需要你处处保护的小女孩了。

      房间安静了下来。

      檀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屋里的丫鬟嬷嬷退了出去,门帘放了下来,屋里只剩下我和叱云柔两个人。阳光从窗棂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和叱云柔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混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昏昏欲睡的温暖。

      叱云柔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有心疼,有欣慰,有担忧,有一种“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的骄傲,还有一种“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在这么小的时候就经历这些”的痛苦。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母亲不愿你插手你哥哥的死,一则,你是我按大家闺秀培养的,从来不曾真正面对血腥厮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二则,我一直觉得你尚未长大,护你在手心方得安全。”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不曾想你哥哥的死,却加速了你的成长。幸也不幸呀。”

      幸也不幸。四个字,道尽了一个母亲所有的矛盾。幸的是,女儿终于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呵护的孩子了。不幸的是,她长大的代价,是她哥哥的命。

      叱云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她直了直身子,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窗棂切割成几块的天空。

      “母亲是叱云家嫡女。”她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曾经也如你这般,金尊玉贵,父兄护持。加之军功起家,家里也没有诸多规矩,当时比你现在还要自由自在些呢。”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温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后来。”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后来,父兄战死。只余我老母亲和南儿。”

      南儿。这个称呼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叱云柔的儿子?不对,她说“父兄战死,只余我老母亲和南儿”,这个“南儿”是谁?李敏峰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他。那就是叱云柔的另一个孩子?还是她娘家的什么人?

      等等。我在脑子里飞速搜索着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李长乐有同母的兄弟姐妹吗?好像没有。李敏峰是她唯一的同胞哥哥。那“南儿”是谁?是叱云柔的弟弟?还是——

      “我当时也和母亲发誓,一定查清父兄死因,抚养南儿长大。”叱云柔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深沉的光,“都说女儿像娘,我儿与我真是像了十成十。”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泪。

      “只是我却不想我儿再如我一般受苦。”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李长乐的身体在哭,是因为沈砚的心在疼。这个女人,她年轻时经历了父兄战死的巨变,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族的重担,查真相、抚养幼弟——不,是“南儿”,不管是弟弟还是儿子,总之是她在最艰难的时候撑起了那个家。她走过来了,她活下来了,她甚至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好——从叱云家嫡女到尚书府主母,她这一路走来,脚底下踩着的不是路,是碎玻璃。

      可她不想让她的女儿也走这条路。

      没有一个母亲想让自己的孩子走自己走过的苦路。

      “女儿像娘不好吗?”我的声音带着泪意,但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像是在撒娇,“长乐就是想和母亲一模一样。以后出去,别人只会说——哎呦,那里来的双胞胎姐妹花呀。”

      叱云柔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忍了很久的终于没忍住。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嗔道:“你这个小促狭鬼。”

      我笑了,但眼泪还挂在脸上,所以那个笑容大概看起来很奇怪。但我顾不上这些了。我直起身子,端正了坐姿,面对着叱云柔,一字一句地说:

      “我李长乐,一定会将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第一句。这是底线。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好吧,确实贪生怕死,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如果我出了事,叱云柔会疯。所以安全第一,不是为我,是为她。

      “一定会给哥哥报仇。”

      第二句。这是承诺。不是因为我恨李未央,而是因为这是李长乐该做的事,也是我作为这个身体的新主人,欠李长乐的一份交代。

      “一定会护着母亲荣耀一生。”

      第三句。这是目标。不是“母仪天下”,不是“压过其他二房”,而是“护着母亲”。这个目标比前两个都大,大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把它说出来了,因为我想让叱云柔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从今往后,有人跟她一起扛了。

      “母亲,我不敢说我现在已经长大成熟了。”我看着叱云柔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是,从这一刻开始,我成长。母亲请相信我。”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外面院子里风吹竹叶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鸟叫,能听到自己和叱云柔的呼吸声。

      叱云柔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强撑的笑,不是欣慰中带着苦涩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和骄傲的笑。她的眼角有泪,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好。”她说,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有信任,有托付,有一个母亲终于愿意把女儿当成一个独立的、可以并肩而立的人来看待的勇气。

      我看着这个笑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通关了。

      不是因为你演得好,不是因为你说了对的话,而是因为——在这一刻,你真的不再只是在“演”李长乐了。你是沈砚,但你也愿意成为李长乐。你愿意替她保护她的母亲,愿意替她查清楚哥哥的死因,愿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用你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这个笑容,是叱云柔给你的,也是李长乐给你的。

      我笑着擦了擦眼泪,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不是为李长乐,是为沈砚。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时空里的女人。她也是这样的吧——盼着我长大,盼着我懂事,盼着有一天我能对她说一句“妈,你放心,以后有我呢”。可是我没有。我一直是那个被护在手心里的孩子,永远在跟她说“等一下”“忙着呢”“下周回去”,永远觉得来日方长,永远觉得她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等我长大。

      她等到了吗?

      我穿过来的时候,是星期五的晚上。她会不会在星期六的早上给我发微信,问我这周回不回家吃饭?会不会在星期天的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我给你寄了你爱吃的腊肠?会不会在星期一的中午,发现我的电话打不通了,开始着急?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不是看着李长乐,而是看着沈砚——露出一个“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的笑容?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这个穿越到底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不知道在原来的世界里,沈砚的身体现在是昏迷着还是已经……不在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回去,能再见到她——我要让她露出这样的笑容。不是那种“你还小,妈不放心”的笑,不是那种“你忙你的,妈没事”的笑,而是这种——看着一个长大了的、可以依靠的、让她骄傲的孩子时,才会露出的笑。

      “母亲。”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

      我想说“我想我娘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的“娘”不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有叱云柔。

      “怎么了?”叱云柔看着我,眼角的泪还没干,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宠溺的温柔。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冲她笑了笑,“就是觉得……母亲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叱云柔被我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一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你呀——小时候就爱说这些话哄我开心,长大了还是这样。”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不知道李长乐小时候是不是真的这样。但既然叱云柔说是,那就是。也许是这个身体残留的记忆在替我说话,也许只是叱云柔把自己希望听到的话当成了事实。不管怎样,这个误会很美,我不想打破它。

      窗外,阳光正好。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曳,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远处有鸟叫声传来,清脆的,短促的,像是在互相传递着什么好消息。

      我靠在叱云柔身边,闻着她身上沉水香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不是因为我有金手指,不是因为我有主角光环,而是因为——我有队友了。一个真正的、愿意跟我并肩作战的、愿意把后背交给我的队友。

      虽然这个队友目前还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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