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 女 花》浮游生物

6、第 6 章

　　七月，暑。
　　
　　思白的肚子小小的圆咚咚，可是偏偏还喜欢大步迈开四处走，又惊又急的淮康恨不得一天都不离她左右。可就这时出了件大事让淮康措手不及，异常头痛。
　　
　　??胡安，临安人氏，游手好闲，因偷窃，于雍熙一年押入大牢，刑期两年。邹巽，山东人氏，开肉铺，因过失伤人，于雍熙元年入大牢，判三年。可是就是这两个本该坐在大牢里的人，却于近日被人发现暴尸于城东郊狮子山的山沟里。淮康连忙去传牢中的胡安、邹巽，结果确是两个被人打致残废，不能说话的废人。事已至此，完全可知个中另有蹊跷，大有文章！
　　
　　??紧密追查，这日淮康请临安通判赵莆，赵将奔来自己府邸密谈，只得二安伺候左右。
　　
　　??“贤弟，”赵将奔比淮康痴长五岁，都是皇帝钦点派往临安主事。淮康主文职，他主武职，交情倒也不错，互相兄弟相称，“这狮子山一案只怕绝不简单啊。”淮康也是一脸凝重，道，“将奔兄这些日子暗访下来是有眉目了吧？”将奔去问淮康，“贤弟也是吧？”于是两人神色更加凝重。
　　
　　??二安见他们从晌午到现在黄昏，都没有结束的样子，赶忙出来，准备吩咐厨房送上膳食。才刚走出一道门廊，就迎面撞见夫人和洵风端着木案往这边来。“二安，大人还在书房？”思白见到他就问。二安慌忙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道，“是啊，晚膳也是要在书房里用了。”思白听了倒一笑，对洵风道，“我们还真料事如神呢，这不正想着送些点心进去。”洵风跟着，小心地护着她，“送东西是假，想趁机走动一下才真。”二安也笑了，跟着她们往书房里走，“我们夫人要能稍停片刻，就真不是我们夫人了。”
　　
　　??思白一人送他们个白眼，不过自己也笑了，“好了，二安，我来问你正事。这狮子山的偷换犯人的案子只怕牵扯很大，非同寻常吧？”二安慌忙点头，倒也不忌讳对思白道，反正他公子上任临安到现在什么事都于夫人说，共同商议的，“是啊夫人。通判大人查到狮子山里有古怪，而且公子翻查了近一年多的案卷，竟然发现有许多无故失踪的人。”思白听了，不由道，“难道是有人暗捉人力去要做什么？”
　　
　　??二安神情也凝重起来，看看四下无人，对她们到，“公子查到，有人在狮子山暗修陵墓！”思白与洵风大吃一惊，这个可是抄家灭门的罪，大宋律令，凡人百姓乃至王臣将相都不可大肆兴建陵墓！是谁，敢有这个胆？“二安，可有查出是何人？”
　　
　　??“修陵墓的人是临安富贾洪柬庆。”
　　
　　??“他？”洵风想了想，“这人我听说过，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可是胆子这么大，竟然敢犯诛族之罪？”思白听了，淡淡一笑，问道，“洪柬庆？他是不会有这种胆子的……可是你们知道他背后有哪座山？”二安和洵风看着她。“如果我没记错，洪柬庆有个一直不为外人熟知的亲戚……”“谁？”
　　
　　??“蒋证，蒋还录。”
　　
　　??二安和洵风同时惊呼，“知枢密院事大人蒋证！”
　　
　　??思白看了他们一眼，去敲书房的门，并道，“是福是祸，已是躲不掉了。”说完，起身进入书房。
　　
　　淮康以为是二安准备好茶点了，但没想到推门进来的会是思白。将奔也认识思白，虽然按照规矩，女眷是绝不可抛头露面，就算特殊场合也需幔帐遮掩，但是在临安接新科探花郎，这位郡主、探花夫人就一直落落大方地出现左右，没有呼压压的婢女如群，只得一个贴身的女侍。经常来往于公府之上，遇见他们谈论公务也不回避，只是听，有时还出言提点，情理之中，可见是个有见地的女子。探花夫妇伉俪情深，时间久整个临安府都知道，大家也就见惯不怪了。
　　
　　??于是赵莆起身对思白道，“夫人身体可好？”思白微微一笑对他道，“通判真是健忘。都关照几回了，下次将你夫人也带上。你们都是两个孩子的爹娘，我有许多话要和大嫂说呢。”赵莆也笑，“可是最近可能不便，我娘她老人家回乡去了，内子不方便擅自出府……”
　　
　　??“什么叫擅自？”思白不爱听，“你允许了都不行？”赵莆道，“家中事务都是我娘做主，我，我也不方便多言……”
　　
　　??这时淮康已经思白扶到洵风铺好软垫的红木椅上，思白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淮康，我去找大嫂还爽气呢。”一句话惊坏了所有人，淮康忙道，“你都这么大的肚子了，好好地别到处走动了，行吗？你的担心我知道，可你瞧，再过些时候娘和岳母大人就来了，要不现在就让她们来……”
　　
　　??“别，别！”思白忙不迭摆手，投降，“我乖乖的，哪里不去，也不动了，可好？”
　　
　　??洵风和二安不敢笑出声，思白就穷瞪他们。
　　
　　??这时，赵莆与淮康互看一眼后，上前问道，“夫人，这京师权胄，尤其是显达者……夫人可有些了解？”探花夫人本是当朝魏国公的爱女，这朝中具体情形可要比久居临安和高中未多时就知临安的他们两个有权威多了。思白道，“但凡我爹寿辰喜宴，这些叔伯大臣都会过府，多少总有些相知吧。”
　　
　　??赵莆与淮康再次相视，神情有些紧张，“那我向夫人询问个人……”不等他说完，思白道，“你们是要问枢密使蒋证？”赵莆忙道，“夫人已经知道了？”思白点头，“方才在过来时，二安将大致的事尾都说了。你们能断定这狮子山的幕后人就是蒋证？”
　　
　　??淮康叹口气，坐到她身边，“我与将奔大哥分头暗查，再者昨晚洪柬庆府里的伙夫终于招认，亲口作证说是三年多前蒋证就秘密南下临安，交代建陵一事。为了不曝露，这个工程进行得十分缓慢，而且为了得到足够的工人，他们买通了司法参军贺全鹏和司理参军王达勇，在议法断刑和审讯狱讼时徇私，这才出现了胡安、邹巽一案，更有甚者，偷拐人口却压案不报。据我们查访，这狮子山中应有近六十多人被囚禁，强迫修建陵墓，这死伤者就无法得知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了下来，对这样一个事实，他们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好久，赵莆对思白道，“枢密院掌管全国军政，蒋证为官三十多年，我们……我们等查实了这件事，竟……”
　　
　　??思白长出口气，忽而轻笑，对淮康道，“你这人，毫无背景地竟考上探花，然后又被委任南下这么美丽的地方做知州，这一年都还未足，就遇上这么件一定惊朝野、动皇帝的事……想来还真是你们的造化了。”
　　
　　??此话一出，反倒把淮康和赵莆给弄蒙了，“夫人，被你一说，难道这还是件好事了？”
　　
　　??“好与坏本就在一线之间，各人做的角度不同，好坏自会不同……”思白望着他们，问，“淮康，你们决定怎么处置呢？”
　　
　　??淮康十分没有把握地道，“我和将奔大哥是决定揭发此事的，毕竟这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职责！可是，将奔大哥也说这官场复杂，这么大的事又涉及京师枢密使……我们只不过是小小的知州和通判，怕弄巧反成拙，连累了更多无辜的人……”
　　
　　??思白点了点头，“不揭发的话就是另一种方法——以此事要挟蒋证，今后你们也能衣食无忧，仕途通达吧。”话一出，淮康和赵莆将脸一板，异口同声，“万万不可！”思白笑，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
　　??“好，好，好，知道了，那就一条路了——扳倒蒋证。”
　　
　　??“扳倒？”
　　
　　??思白一抬眼，“当然！一定要扳倒！不能是揭发，或者责罚，一定要让他丢官卸职，永不能再翻身！”
　　
　　??淮康还没有完全领会，赵莆却已经明白，他一拍自己的头，对思白道，“夫人乃真丈夫，先前我们的优柔寡断就是没有夫人的气魄和决断！接下来该如何做，将奔全听夫人的！”淮康也明白了思白话里的深意，不由也敬佩她不输男子的果决。
　　
　　??思白也不客气，把自己早想好的说出来，“以蒋证在朝里的势力，只能出其不意。如果让他早有防备……别说防备，就算有些风声，我们胜券也就几乎没有了。”“可是我们有确凿的证据……”“哎……你们知道所谓证据在朝中值多少钱？只要你够准备，够势力，呼啦啦一片人，一人说一句反驳的话，你的证据还不烟消云散？蒋证为官那么多年，人际脉络不可小睽……如果我们一路从临安喊着告状到京城，只怕还没有到武城门就已经被蒋证签发的禁军给押下大牢。所幸到现在你们一步都没有做错。查狮子山陵墓一事完全没有张扬，而且都是你们两人亲自在暗中查办，相信洪柬庆也只以为你们在办胡安、邹巽的案子，而且他一定因为有贺全鹏和王达勇暗中帮忙而高枕无忧，所以我没有猜错的话，别说京城的蒋证，狮子山的工程根本不会因为这两个人的死尸被发现而停工。所以你们一定要兵分两路，淮康要找个绝对自然信服的理由回京，一刻不能耽误于第二天早朝毫无预料地揭发出来！临安府兵必须在你们进入早朝时刻，围剿狮子山，捉拿陵墓中所有人，并保持住陵墓原样！而通判一定要不为人知得带全已有证物和证人回京，万万不可以有闪失，而且一定不可以和淮康同时出现，因为如果让蒋证已心里有底你们有怎样的证据，就太危险了。”
　　
　　??所有人都认真地听，一个字都不敢错漏，思白这时道，“若一切顺利，淮康揭发蒋证后，蒋证必失口否认，与你一一对质，索要证据。通判务必一一拿出证据，不可操之过急，驳到他哑口无言。切记，这时决不可给他片刻回转气焰的机会，你们一定要一鼓作气，哪怕在大殿之上，代替了皇上定下了他的罪这种越职的举动也没关系！”
　　
　　??赵莆和淮康越听越是大汗淋漓，他们完全知道机会只有一次，时间、言语决不能差错一毫！但是，“夫人，我怎么上大殿？淮康可以以回京名义，名正言顺上殿，可是我……”他这个临安通判若毫无预兆出现在京城，还带着人证物证进大殿，只怕没早朝就先曝露了！
　　
　　??思白点头，道“我的话还没说完。这件事若要成，不能只靠我们。我二姐夫是侍卫马军指挥，通判你进京入殿一事他来暗中安排最为合适，至于我爹，我们也必须让他知道，万一最后铁证如山，那蒋证还死硬不服的话，就必须他老人家出面为你们讲话……”
　　
　　??淮康慌忙道，“万万不可！这，这不可连累岳父大人。如果……”
　　
　　??思白打断他，异常认真地对他道，“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如果。淮康，你一定要做到！”
　　
　　??所有人都不再做声，事情已经决定了。
　　
　　
　　??七月二十六，洵风快马返回京城，急报毓宁郡主安胎有恙，实则将思白写明事情经过的书函先行送入国公府，进行部署。而淮康则带着二安，以护送思白回京保胎为名，晚三日也急行回京。
　　
　　??长途跋涉，他们于九月初，黄昏赶回京城探花府，家仆都在府门口候着，忽然就见大道上马尘纷飞，一辆大蓬车急停门口，马都没有站稳，就见车帘一掀，二安急速跳下，死命推开一拥堆的人，大喊，“快去请大夫！快让开，赶快让开！请大夫！”
　　
　　??所有人都看不懂他的气急败坏，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道是该去请大夫，还是先让开？
　　
　　??这时就见淮康手抱一大肚妇人，急急走下马车。这妇人面如金纸，大汗如雨，让人一看就心觉不好。淮康眼红气急，疯了般，紧紧抱住思白，就往府里闯，边跑边说，“没事了，没事了，到家了！马上就有大夫了，你一定没事的！思白，思白，你醒醒啊……”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纷纷慌乱开来，这个喊，快请大夫啊！那个叫，少夫人不行了！一下子，整个探花府乱做一团。二安急跟在淮康身边，帮着扶住人事不醒的思白，否则公子只怕连少夫人都抱不住，自己先摔得鼻清脸肿。
　　
　　??郑夫人得到消息，来到淮康他们屋里这个一看，又惊又气地尖声叫起来，“做死了啊！这么大的肚子还赶什么路啊，孙子没了我找谁要啊！”屋里没人敢答话，婢女们奔进奔出，换水的换水，拿布的拿布，大夫已经到了，可是床上的思白全无一丝生气，而顺着床沿，触目惊心流下的都是鲜红的血！
　　淮康握住思白的手，坐在床头，任是谁劝也不肯移动一步！他已将自己骂上千万遍，甚至如果就这样失去了思白，他也不愿活了。为了掰倒蒋证一案，她不惜以自己为事由，不顾已怀有五个月的身孕，硬是坐马车，不顾长途劳顿往京城赶。但这一路的山山水水，颠簸坎坷，即使淮康他们已极为小心的服侍，但过了宣城县后，思白的情况越来越糟，可是她不肯停歇，执意要赶回京城。没有人拗得过她，于是一路不顾一切飞速赶路，不敢耽搁片刻，但临近京城，思白终于抵受不住，昏迷过去，再也没有醒过！
　　
　　??待回到家后，她就开始血崩！
　　
　　??“造孽啊，造孽！”郑夫人坐在远处冷冷地看，早知道这个郡主不懂事，可是竟没想到她连郑家的骨血都不当一回事！“我早说什么了，就不该放她南下，怀了孕也不肯让长辈去探望，现在还大个肚子坐马车，到处玩，搞得——”
　　
　　??二安几次叫不动自己的公子，这边听到老夫人这样说话，他按奈不住，扑通跪到郑夫人面前，不听磕头，泪流满面，“求求你，老夫人……不要这样说少夫人，少夫人，少夫人……少夫人不是玩……她，她……”二安忽然想到这事还不能说，不由得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郑夫人听他几次都说不出话来，不由冷笑，“想来你也是受了这少夫人不少好处了。”
　　
　　??二更天，思白终于止住血，幽幽苏醒过来，一张眼就看见淮康布满血丝的眼，“什么时辰了？”
　　
　　??二安眼泪又下来了，“少夫人，二更天了。”
　　
　　??思白努力拉了拉淮康的手，“快去上朝……”
　　
　　??淮康死命摇头，未说话先哽咽，“我，我哪里也不去！”
　　
　　??思白忽然急，这时急步就闯进一个人，正是洵风。她一看见床上的思白，脸都白了。而思白瞧到了她，好似见到救兵，“怎么，都安排好了？”
　　
　　??洵风慌忙走过来，道，“嗯，大人都知道了。而且通判已经被接进来了，我刚从他那里回来。”
　　
　　??思白浮出笑意，“相公……就等你一个了。”
　　
　　??淮康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他轻轻触碰思白没有血色的花容，“我不做让你不开心的事，放心，我一定扳倒蒋证！”
　　
　　??思白点头，淮康一抹眼泪，起身对二安道，“给我更衣，我们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