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谁杀死了大贤者（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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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画眉说，
站在灌木丛上，
我将唱赞美诗。
薰风袭上绿意盎然的树梢，从叶片的缝隙中落下点点微光，在地上散落一片斑斓光点。
拨开落在额前的黑发，男孩气喘吁吁的弯下身子，捡起脚边一支破旧的细箭，重新搭上弓后瞄准不远处的树干上用小刀浅浅刻出的靶心。
男孩微微屏息，所有的光芒像汇集在翠绿的眼底，瞬也不瞬的盯著目标。
然后他松手看著细箭沿著柔顺的圆弧划破空气，最终轻柔地降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独自来到北方森林的边境，湿润的草香混杂松木的味道，他悄声无息的踩著湿软的土地，指尖轻触著表皮粗糙的树木。
阳光热烈但在树荫遮蔽下温度还显得微凉，他垂下目光，在片刻后又抬起头来。
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细小的碰撞声，漂亮的蓝眼瞇的细长，他前进了几步便从树丛缝细中看见一个男孩，微微喘息著捡起落在脚边的弓箭，在自己斜前方的一棵大树前散落著无数折断的细箭。
巧妙的调整位置，确定人类的幼子不会看见自己，他微微扬起下巴盯著男孩反复练习，有时候能成功击中目标，有时候却在到达靶心前就已坠落。
被男孩不屈不挠的神情吸引，他站在原地一段时间，只是看著男孩执拗拗的捡起所剩不多的完好箭矢，接著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动作。那样的执著和固执，倒和他倔强的儿子有些相像。
男孩再次举起弓箭，脚步却踉跄一绊，原本笔直射出的箭偏离了轨跡，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弧后软趴趴的掉落在他的脚前。
他看著那支用树枝做出的简陋细箭，微微弯下腰將它拾起。
恼怒的將弓箭扔到地上，男孩扒了扒汗湿后又被风吹乾的头发，烦躁並随性的坐到草地上。低下头看著磨擦破皮的指腹，有些甚至已经长了薄茧，他压抑地叹出一口气。
叶片细微骚动的声音让他提高警觉，快速的抓住弓箭抬首，他看见一个人影拨开树梢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轻柔细碎的光点在白金色的长发上跳动，柔和的微光隐隐约约地勾勒出轮廓，背著光看不清来人的表情，男孩迷起眼想看得更仔细。
等到距离近的足以看清对方的五官，男孩不由的愣住了。那分明是一个精灵，有著飘逸的金色长发和精致的容颜，表情淡漠地用那双震慑人心的蓝色眼眸凝视自己。
他从未看过这么美的生物，长湖镇的居民都是普通人类，不曾离家太远的他只在古老的传说中听闻关于其他种族的描述却未曾亲眼见过。而站在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仅仅是伫立就有著让人忘记呼吸的美丽，仿佛万物都为他叹息。
放下手里的弓箭，男孩在回过神的同时马上懊恼地想到，自己方才失败的练习肯定被对方看见了。他站起身，拍去沾上裤脚的尘埃，仰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精灵。
「我想这应该是你的。」精灵平静的摊开掌心，低沉悦耳的嗓音像歌声般淌流进男孩耳里。
「你是精灵。」而精灵和人类的关係从来称不上友好。
事实上，精灵和任何种族的关系向来都不算友好。男孩没有马上接过属于自己的细箭，而是保有警惕的看著精灵。
「我当然是。」勾起嘴角，精灵顿了一下才又开口，「你不想要你的箭了吗？」
看著所剩不多的完好箭矢，男孩纠结了几分钟后还是接过，琢磨一会儿才仰起头说道，「我是巴德。」然后他的目光直直的看向精灵，像是在说我都说了自己的名字，你也该告诉我你的。
精灵为此勾起笑容，在感到有趣的同时考虑是否要回应对方，最后他垂下眼帘凝望男孩的绿眸，轻声开口，「我是瑟兰迪尔。」
「瑟兰迪尔……」低声喃喃复诵，巴德皱著眉仰起头问到，「你来这里做什么？」
面对胆敢质问自己的男孩，瑟兰迪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著饶富兴致的眼光打量巴德。男孩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他并不意外，这是一次私人的探访，他没有戴皇冠，普通人类是不可能认出他是谁的。
「散步。」对于巴德的怀疑目光，瑟兰迪尔不甚在意的轻笑转身，看向刻著简陋标靶的树木和落在地上的断骸残枝，他意味深长的挑起眉，「你喜欢射箭？」
巴德沉默的瞪著树干上的靶心，握著破旧弓箭的手紧了又松，阴翳地神情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不讨厌。」他最后这样回答。
「你的姿势不够标准。」，有些好奇但也不打算探究，瑟兰迪尔语气平静的开口，仅仅是陈述事实而不带其他意味。
指尖顺著木弓的弧度轻轻滑过，瑟兰迪尔踩著轻巧的步伐绕到巴德身后，在男孩做出任何反应前先將手覆上他的腰际，「右脚向后。」
靠在耳边的声音低沉悦耳，带著温热的气息，巴德不自在的轻哼两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直觉的听从对方接近命令的话语，但依旧照著瑟兰迪尔的指示將右脚向后踩。
「手伸直，和前臂成一直线。」將巴德握弓的手微微上抬，瑟兰迪尔在对方搭箭的同时又再调整了一次他的姿势。
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位在同一水平，瑟兰迪尔靠在巴德的身侧，瞇著眼检视，「扣弦不错，定位还差了一些。」
精灵的金发被风吹的飘散开来，轻轻骚弄巴德的颈肩，若有似无的触感让他的身躯不可见的微微颤抖，扣弦的手不自觉收紧。瑟兰迪尔的气息很近，就在他的耳边，他让有些别扭的红了脸。
「肩膀別用力，腰挺直收紧。」做了最后的叮嚀，瑟兰迪尔向后退了一步，看著巴德挺直腰杆，將箭矢瞄准了靶心。
「现在，试试看。」
巴德的眼神变得专注，脸上的红晕尚未消退，又因为屏息而微微胀红起来。手在额下固定，打开手指稍微向后拉，松弦、放箭。
正中红心。
看到射出的箭稳稳的钉上树干上的靶心，巴德咧嘴露出的笑容灿烂，属于孩童的纯真在一瞬间回到男孩身上。
瑟兰迪尔有些看愣了，尽管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他的确望著巴德的笑脸而忘了要转开目光。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到孩童单纯的笑容，精灵的子嗣向来少，这种简单而热情的喜悦他已经多久没感受到了？
「嗯……」发现瑟兰迪尔紧盯著自己，巴德略为困窘的別开脸，揉揉鼻子小声的开口，「谢了。」
瑟兰迪尔还没有回应，旁边的树丛里就传来熙攘的喧闹声，由远至近，看来又是一群跑到树林里探险的孩子。站在他身边的巴德突然绷紧了身体，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瑟兰迪尔注意到了但没多说什么，他站直了身子，发现喧闹声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看哪！巴德又在练箭了！」
「嘿，他旁边有个好高的人，那是谁？」
「不管那是谁都不重要，以他的技术他居然敢在別人面前射箭？」
「哈！你知道吉瑞安吧？要不是因为他的箭术太差劲，河谷镇也不会变成废墟！巴德就是他的后代！」
「我和你打赌就算史矛革停著不动他也射不中那只龙！」
此起彼落的笑声和戏谑从树丛的另一端传来，瞬间了解了什么，瑟兰迪尔敛下眼睫，轻瞥了表情倔强的巴德一眼。他知道男孩是谁了，也理解他会这么刻苦练箭的原因。
巴德沉默著，表情阴沉但没有愤怒，只是静静承受。
树林里没有露脸的孩子们突然爆出一阵大笑，接著一颗颗小石子飞了过来，混杂恶意和讥讽的话语落在他们的脚尖前。巴德没有闪躲，只是恶狠狠的瞪著前方，小小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其中一颗石头被扔出的力道不同其他，强劲的划过空气，落点正对著瑟兰迪尔佇立的地方。微微挑起眉，面对这丝毫称不上攻击的威胁不屑一顾，瑟兰迪尔无所谓的翘起嘴角，却没料到巴德会衝上前替他档掉那颗石头。
瑟兰迪尔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讶的张大双眼。石头尖锐的菱角在男孩的手背划出一条血痕，迅速泛起的血珠从伤口滚落，他吃痛的闷哼一声。
那群躲在树丛后的孩子们什么都没注意到，一阵笑闹后便吵吵闹闹的离开了。
「抱歉。」巴德坦然而直白的对瑟兰迪尔说到，无所谓的甩了甩受伤的手，「他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默然无声地拉起巴德的手，瑟兰迪尔极其温柔地抹去上头的血渍，眼底如淌流著纯净透明的蓝色大海。
微风吹拂枝头绿意揉合虫鸣细声作响，夏阳透过树影斑驳，温缓地洒落在精灵和男孩的身上。
「Menno o nin na hon i eliad annen annin hon leitho o-ngurth.」
（愿星月之光眷顾你，赐与你生机。）
捧著男孩的掌心，瑟兰迪尔低下头轻声念诵，在他不断重复的话语中，巴德彷彿感受到什么而抬首，一瞬间被精灵专注而美丽的模样给吸引。
纤长睫毛下的眼光凝视著手背上刺眼的红，神情庄严肃穆的不可思议，精灵的长髮被风撩起如同飞扬的金色帘幕，將他困住其中。
「Menno o nin na hon i eliad annen annin hon leitho o-ngurth.」
瑟兰迪尔轻声喃喃，满意地看见男孩手上的伤口终於缓缓愈合，而那清亮的灰绿色双眸闪过的惊奇让他忍不住发笑。
不明所以的，他將男孩的手拉至唇边，轻吻了他刚愈合的伤痕和每个指节，缓慢而慎重、细腻而温柔。
男孩的眼眶里映出精灵的模样，像荡漾透明的光，那些落在肌肤之上的细密亲吻，带著奇迹似的热度缓缓扩散开来。
所有在耳畔喧囂不止的噪音，在那一刻归於寂静。
忧思在我的心里平静下去，正如暮色降临在静默的山林中。
Sorrow is hushed into peace in my heart like the evening among the silent trees.
此时的场景一如记忆中的那样。
“安格尔。”
少年模样的第五位君主放下手中又一次被拉断了弦的弓，略显尴尬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女精灵。“蒂斯帕尔，我想你应该在自己的帐篷中试铠甲。”
毕竟明天就是他们的决战。
生，或者死。
“亡灵告诉我现在应该是来找你的时候，”绝望耸耸肩，“它们说明天我会有新的收获。”
“听上去非常有道理。”
“这倒是，史矛革。”
他扬起了眉毛，“它们连这个都跟你讲？”
“当然，尼德霍格。”
“所以下一个就是格劳了，图林。”
她歪歪头，像一个真正的女人——巴德的痕迹已经越来越模糊了——“那个第一个杀了你的家伙。”
“还有那些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杀了我的人，”他看着她，平静地不像冠以愤怒之名的第五位君主，“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身体里流淌着我的鲜血。你的灵魂上刻满了我的印记，这可不是杀死一次能达到的成就。”
“我记得杀了你的不止人类，还有精灵。”
“对啊，可你的灵魂既不是精灵也不是人类。你从始至终都是我们的一员。”愤怒笑着说，“你不是我们制造出来的君主，你是真正的第十三位君主，在我们的世界崩溃的最后一刻，从灵魂之流中诞生的新的种子。”
当交替之日到来时，当天空出现青赤双日汇聚的奇景时，所有的城市都陷入一片死寂。亡灵吹响它们最后的号角，现有的体系全部崩溃。魔族与人类的骨成为秘银，魔族与人类的身体化为血海，只有一些黯淡的星星逃过了这场浩劫。青日和赤日彻底落到地平线以下，新的太阳将升起，世界重新变成蓝色与绿色的伊甸园，然后新神将会降临这个世界。
最后终点回归起点，世界重新开始。
只有一个灰色的茧挂在缝隙中。那里面是过去的遗物，过去的希望。
“我被那个新的神分成了无数部分成为不同的生命。你成为逃过一劫的星星融入这片新的体系。”
你至始至终都是我们的一员。
永远不要想着过去了，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谁杀死了大贤者（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