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诉离殇》君不入梦

8、多情总比无情苦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张床上，四周看上去是普通的民宅。他略动动身子，发现自己想肌肉无力，翻个身都困难。
　　燕长风捧着一碗药进来，见他已醒，又惊又喜，忙坐到床前问：“你可醒了。可是需要什么？”
　　“……”南宫夜刚张口，发现自己嗓子嘶哑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燕长风赶紧端了一碗汤，道：“快喝了。你这一睡就是两个月，我天天用药吊着你的命，再不醒，饿都饿死了。”
　　夜觉得自己吞咽有些困难，不过挣扎了几次，还是勉强喝完了汤。热汤下肚，自觉有了些力气，只是讲话还是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公主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燕长风用悲哀的目光看着他。夜心跳骤然加剧，气喘吁吁地抓住他问：“快说……玥芝呢”
　　燕长风叹了口气，背过脸去抹了把脸：“当日你堕入弇兹所制的混沌之中，除了有后土元神的公主，谁也无法进去救你。公主为了你，让麒麟打碎了自己的元神，潜入混沌，把你拉了出来。但她现在元神俱灭，永远被混沌所吞噬，连往生都不得。她真真正正消失在这个世上了。”
　　南宫夜只觉得剜心绞肺般疼痛，犹如一把利器插入他腹内血肉模糊地搅动。愣了一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少顷，他张口把刚才的汤药全呕了出来，直吐得昏天黑地，目眦欲裂，面容通红似要渗血般骇人。
　　燕长风赶紧拍了几下他的背：“你刚醒来不能受刺激，我原本想瞒着你。可你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我就知道瞒不住。”
　　“你们……混账！为何……咳咳……不拦着她……”夜抖心抖肺地咳嗽了几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燕长风一边替他擦拭，一边解释：“我们如何拦得住长公主呢。当日她看到你死去，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她这个人的性格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夜紧紧闭上双眼，只觉宛如被人挖去了心脏，痛的他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全都在抽搐。他仰面躺在床上，眼泪似都干涸了。
　　燕长风叹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你这条命是公主殿下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你若是不好好活着，如何对得起她。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再去给你弄些汤药。”
　　“玥芝……”夜以手遮面，轻声呢喃着。可他知道，那个少女再也不会回来了。

　　几天后，夜在慢慢地恢复。他能下床出屋走动了。这才知道，他一直住在燕宅。
　　这两个月内，南朝天下已经逐渐恢复了正常。自弇兹被封印，魔物四散，或死或逃，宫人们恢复正常，瑶光帝也奇迹般地没有死，恢复了神智。他重新登基，重赏了帮助公主封印魔头的几人，封牺牲的长公主为护国公主，为其举行国丧，葬入皇陵。现在瑶光帝重振朝纲，日以继夜地弥补自己给国家百姓造成的伤害。
　　几位圣兽回到了各自府邸，继续镇守四方，保护天下百姓。易轩然被封为护国大将军，位列武官之首，现正在朝中帮助皇帝治理国家。迦南回到西域，继承了西域王位，与南朝永修两国之好。鸣鹤不愿为官做宰，只想继续浪迹江湖。
　　燕长风也拒绝了皇帝的官位，只提出把受伤昏迷的南宫夜接到自己的宅子里照顾。皇帝有旨，南宫夜保护公主，斩妖除魔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一旦他恢复了，即刻回朝领赏。
　　夜冷淡地说：“玥芝不在了，我只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哀莫大于心死。什么封官加赏，事到如今，世上再也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燕长风叹道：“其实我们之中，终究是你最幸运，又最不幸。你可知道，我此生惟愿得一红颜知己，可以与她策马天下仗剑人间。遇到公主后，她温惠秉心，德才兼备，毓秀名门，正是我心中所想的佳人。可是我知道她爱的人是你，故我不敢想，更不敢提。我们从未得到过，失去时也没那么多痛苦。而你却真正得到过她。所以你也格外放不下。”
　　南宫夜无言。

　　再次跪在金殿之上，南宫夜心如死灰，无论瑶光帝给他什么，他都一口回绝了。
　　瑶光帝无奈地看着他，摇摇头：“南宫爱卿，你与小妹的事，众位上仙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你因为小妹的离开心死了，可是逝者已去，难道活着的人不应该更好地或者，才对得起死去的人吗？这里要说最对不起小妹的，是我啊……”
　　“陛下，您不要这样说，您是被魔物控制才……”
　　“就是因为朕优柔寡断，意志不够坚定，才给了魔物趁虚而入的机会。是朕害了小妹，害了宓妃，害了天下。若不是朕无兄弟后嗣继承皇位，朕真的想自行了断，偿还朕的罪孽。”瑶光帝仰面留下两行热泪。
　　“陛下……您不必自责……”夜不知该如何宽慰，“公主她早有舍身救陛下和百姓的觉悟了。陛下若不重新振作，复我南朝，岂不辜负了公主？”
　　“正是如此。”瑶光帝怜悯地看着南宫夜，“这也正是朕想对你说的。若你不好好活着，又如何对得起小芝呢？”
　　夜低头不语。
　　瑶光帝叹了口气：“你们俩的事，是朕疏忽了。其实朕隐约知道你们有情，只是当时朕刚刚登基，又未出孝期，不好给皇妹赐婚。如果早些为你们做主，你们也多了些日子相守，不必像今天这样，阴阳两隔，抱憾终生。”
　　“陛下！”南宫夜突然重重磕了个头，“臣对高官厚禄一无所求，但求陛下可以准许臣去为公主守灵。”
　　“守灵？”瑶光帝惊讶的看着他，“你可当真吗？你要守几年。”
　　南宫夜声音低沉，意志坚定地说：“臣愿终身陪伴公主。”
　　“爱卿，你这是何苦……”
　　“陛下，南宫家已有长兄传宗接代，臣愿意终身不娶。请陛下恕臣冒犯，在臣心中，只有长公主一人才是臣的妻子，臣再也不想要别的女子。”南宫夜拜倒在地不肯起身。
　　“爱卿……”瑶光帝沉痛的点头，“唉，朕准你所奏就是。”

　　瑶光帝重新登基后第四个月，护国有功的侍卫长南宫夜拒绝了高管重禄，只身前去为护国公主守陵。人皆道，侍卫长与长公主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可惜天不怜有情人，尚未等到皇帝赐婚就突生变故。公主去世后侍卫长自愿守陵终生不娶，这是把长公主当成亡妻来对待。瑶光帝感动于他的情意，特下旨给他驸马的待遇，准他守陵所请。

　　从此，皇陵处多了一个每日舞剑的紫衣人。
　　他总是带着一个羌姆面具，遮住半边英俊的脸，每日在长公主的墓碑前舞一曲十方剑法。
　　他的剑舞得那样快那样凌厉，连头发丝都能劈成两半。
　　他每天把公主的墓碑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或供一束鲜花，或是一碗清水，亦或是一盆鲜果子。
　　他总是倚在墓碑上，喃喃地说着什么细语，神情温柔。
　　他每次舞剑总是穿着那身很旧的外套，上面有很多缝缝补补的印记，有些扭得像条毛毛虫。
　　他的剑上永远绑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剑穗，系着一颗蓝珊瑚。他摸着那剑穗，脸上的神色柔得有若春水。
　　春天的落英飘在他脚下，他在舞剑。
　　夏日的雨水打湿他衣襟，他在舞剑。
　　秋天的黄叶飞在他四周，他在舞剑。
　　冬天的雪花凝在他眉头，他在舞剑。
　　日复一复，年复一年，转眼已过三载。

　　易轩然站在他身后，黯然道：“南宫大哥，父亲和皇上为我订了婚事。我要迎娶西域和亲的公主了，就是迦南的妹妹。我已经二十一了，没法再推脱下去。你好生照顾长公主罢，我会永远记得她。”
　　他微笑。

　　夏接着春，秋连着冬，又是一年过去了。
　　宫里皇帝立了新皇后，皇后生下了皇子。祭灵的时候皇帝悄悄问他：“爱卿，你可后悔。如果你不想等了，朕与皇妹都明白。朕为你留着一门好亲事，皇妹她也希望你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
　　他微笑道：“陛下心意臣明白，但臣此生只爱公主一人。”
　　皇帝叹息离去。

　　风刀在他脸上雕刻出岁月的痕迹，寒霜开始侵染他的双鬓。
　　那颗心，在孤寂的日日夜夜中磨得越发通透起来。
　　六载春秋已过，他还在。
　　皇城里的小皇子已经摇摇晃晃地会跑了，第一次来祭灵，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句“姑父”，竟让他眼中湿润了。

　　梁间的燕子换了一代又一代，守陵的侍卫换了一波又一波。后面来的人已经只能从前人的口中听到十年前的故事。
　　他们都尊称他为当朝驸马，尽管，这是一位从未皇旨赐婚拜过天地祭过祖的驸马，但人人都尊敬他。

　　“你还真的在这里啊，都十年了……”背后传来一句幽幽的感叹。
　　“麒麟，好久不见。”南宫夜不用回头也认得这个声音。
　　“好久？对我们圣兽来说，不算久。十年而已，弹指一挥，倒是你，怎得憔悴成这个样子。”麒麟拈起一支花，慢慢踱步到他身边。
　　“你都知道，何必再问呢？玥芝已死，对我来说，天地日月都没了意义，虽在人间，亦是混沌罢了。”夜微笑。
　　“可巧，她当年求我时也是这么说的。没有你的世界，她活着也是万古如长夜罢了。啊算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下凡游历人间时，撞见了鸣鹤那小子。他结婚了，找的妻子眉眼和长公主很是相似。倒也是个情种，只是还比不了你，唉……”
　　“我晓得。他来信了，我看完就化了。”夜并不惊讶，“迦南也娶妻了，是南朝的一位郡主。他们西域和我朝约定，永远也不再起战事。这也算当年玥芝的一桩愿望，如今实现了。”
　　“迦南是西域王了，娶亲自然。倒是燕大侠，也结婚了。找了个老板娘，跟长公主完全不像的一个人，过起了开客栈的小日子。”
　　“那是因为他真正放下了。”夜微微一笑，“长风刀也有舞不动的时候啊，燕大侠也该休息了。”
　　“只有你还是孑然一身。你真的打算此生就这样了吗？”麒麟问。
　　“我不是孑然一身，我有妻子，只是我的妻子离开了我。”
　　“最是人间痴儿女……”麒麟叹息道。

　　南朝瑶光十三年，南宫夜逝世于皇陵。瑶光帝追他为驸马，与护国公主合葬。
　　生未同衾，死同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