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诉离殇》君不入梦

10、番外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痴情到碧霄

　　我这一生，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那个人又喝醉了。
　　他做在窗户上，半倚着窗棱，喃喃自语。
　　年幼的鸣鹤听得半懂不懂，疑惑地问：“师父，你说的人是谁？”
　　“一个本应是你师母的女人……”师父没有回头。
　　“师父要成亲了吗？”鸣鹤开心不已，“那师父何时去找她呢？”
　　“已经晚了……”师父闷下一大口酒，醇厚的女儿红剧烈刺激着他的口腔，酒精冲上脑门，心底却泛出苦涩的味道。
　　“她怎么了？”鸣鹤不明所以。
　　“她……得了病……不治之症……没能等到我回去看她最后一眼……”师父眼中泛起泪花。
　　鸣鹤识趣地闭上嘴。
　　“小鸣鹤，你知道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师父又灌下一口烈酒，“那晚，我应该带她一起走的。我以为自己在江湖上成就一番事业再回乡，五花马、千金裘，让她风风光光上花轿，这是一个女人最想要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一开始我就错了。在她最美好的年华里，她喜欢的人没有陪着她。谁说过带着老婆就不可以闯荡江湖吗？事在人为。”
　　师父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夜，一直到酩酊大醉。
　　最后鸣鹤把烂醉如泥的他扶到床上，他还低声自语着：“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该有多好……”
　　鸣鹤抱着双膝在窗前发呆。
　　师父那件贴身穿的中衣，从不许别人碰，洗也是自己洗。每一个针脚打结的地方，针要先左右各绕一圈。师父说，那个叫做同心结，是女子给心爱的情郎缝衣服时方才这么打结。
　　这件衣服师父一直穿到死。

　　师父病死后，他按遗嘱，将师父的棺椁送回他的家乡江南竹间村，与一个女子孤坟合葬。
　　他记得那个女子有个薄命的名字，红蓼。
　　江南蓼花片片红，尽是离人眼中血。

　　“你又想起往事了？”燕长风悠悠端起壶，把他面前酒杯斟满。
　　鸣鹤抬头一饮而尽。“皇城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天下安定，皇上勤勉，百姓安居，这些年不一直是这样吗？还是说你指南宫夜？他还在皇陵，已经七年了。”
　　“果然是南宫啊……”鸣鹤叹道。
　　“他就是那样的人，这辈子，他是不会踏出那个地方了。如果换了你，你能做到吗？”燕长风自斟自饮着。
　　“我……”鸣鹤凝神思索，苦笑道，“我做不到。现在我终于知道，我哪里不如他了。与南宫相比，我却是个薄情之人。”
　　“你钻牛角尖了。”燕长风劝道，“两心相悦之事，并不是你跟南宫争个高下就能决定的，何须在这点上固执这许多年呢？”
　　“我就是一直想不通。是不是因为我认识公主晚了，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并不服气。”鸣鹤苦涩地说，“这些年，我走了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再也没有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子。”
　　“鸣鹤，不要再执着了。你毕竟与南宫不同。你只是失去了心动的人，他却犹如被挖掉了心脏，丢了半条命。有个南宫已经够了，倘若公主她在天有灵，难道她会希望看到你也不成家，继续蹉跎青春吗？”
　　“所以你娶了香苑的老板娘？偏她跟公主是半点相似都没有，怎么在我看来，倒像是逃避什么似的。”鸣鹤挖苦说。
　　“哈哈哈——”燕长风爽朗地笑道，“果真这话只有你敢说啊！让她听去，又要让我不好过了。”笑罢，他正色道：“你还是太年轻啊。世间男女之情，并非只有刻骨铭心一种。繁华看尽，细水长流，也是一种福份。公主确实是我倾慕的人不错，可要说我对语香没有爱也是假的。她从十六岁就在等我，这么多年我没少亏欠她的，可她对我无怨无悔。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鸣鹤心中默默细品。他手中轻轻盘着那串红豆手串，这还是跟朱雀打赌算数赢来的。
　　“这是留给你未来妻子的东西。”玥芝曾经说过。
　　“饮完这杯，我又该上路了。”他忽然把手串踹进怀里，端起酒杯扬脖而今，“燕大侠，你说得对。我也该放下了，去寻找应该拥有这手串的主人。”
　　“哎呀呀，怎得要走了？我刚烧了些菜，还想留你饭呢。”一个妇人掀了帘子进来，见他起身欲离，忙连声挽留。
　　“燕夫人留步。”鸣鹤拱了拱手，“我今日还有事，以后等我成了亲，定当携妻小再来拜见府上。”
　　燕夫人笑道：“你终于想娶媳妇了？我就说呢，像鸣鹤公子这样一表人才，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成家呢，可定是眼界太高了，寻常姑娘看不上吧。你倒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孩？说不定我有合适的人选。”
　　鸣鹤笑了笑：“不敢当。若是像燕大嫂这样温柔贤惠的，我倒是一百个愿意。终究还是燕大侠有福气，有红颜知己相伴，无论仗剑江湖还是隐于阡陌，都是身处桃源啊。”
　　燕长风挽住语香大笑了起来。

　　离开客栈，鸣鹤忍不住又回头打量着燕语楼。楼前两棵桃花树，开得正盛。
　　他自嘲地摇摇头，忽然开口唱了起来：“小道士下山去化斋，老道士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