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炖竹马》甜小嗨

10、薛定谔的猫 爱与引力永

　　酒吧里五颜六色的镁射灯刺得舒淮眼睛一阵刺痛，头也痛，腿也痛，心也痛，哪都痛。她有气无力地趴在吧台上，眯着眼，两条腿在高脚凳上晃来晃去。

　　良久，才不好意思地冲着身边人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了啊，明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地方，还拖你过来。”

　　身边人没有答话，舒淮有些尴尬，咽了咽口水，费劲地睁开眼去看他。嗯，即使是在这个光线差到爆的，人人都是牛头马面的鬼地方，他的气质仍旧是清冷禁欲的。

　　也许是因为职业是医生的缘故，他整个人永远都打理得干净利落，粉红色的指甲盖修建得一丝不苟，弧度完美，指节修长的手上散发出肥皂的清香味儿。

　　而现在这只完美到不行的手正缓缓地触向她的脸庞，舒淮的理智轰一声被炸得七零八落，挣扎了很久，方才嗫嚅着小声说：“喂，季司玄，这样不太好吧。”

　　话语刚毕，季司玄的手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舒淮的太阳穴上，他一脸莫名，“你不是头痛么，我是医生，替病人缓解症状，哪里不太好？”

　　三分钟后，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说：“舒淮，你是不是又想歪了？”

　　Bingo，正中命门。

　　........

　　合着原来是自己误会了，舒淮啊舒淮，人家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看的，看看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龌龊”的思想啊。怎么和杜希子那个“思想毒瘤”混久了，自己端方优良的品行也被带跑偏了呢？姐当年怎么着也是入队，入团的积极分子啊，一路中队长，大队委，先进班干部那可不是吹的！

　　脑子里的小人恨铁不成钢地揪着她一顿痛斥，可偏偏表面上还要不露声色，这可是她舒淮的超级无敌大......短板啊.......

　　舒淮笑得有些讪讪的，季司玄瞥了她一眼，语调倒是还蛮温和的：“腿疼不疼？”

　　“嗯嗯！”

　　“那就把二郎腿放下来，血液循环不流通，腿疼很正常。”

　　KO.......

　　说好的怜香惜玉呢，怎么他季司玄就丝毫不按套路走呢。

　　舒淮蔫不拉几地瞅了他一眼，眼光落到了季司玄手里握着的那杯矿泉水上，斑驳陆离的光点在棱角分明的琉璃杯盏上碰撞折射，最后溃散在澄澈的水中，只剩下一片迷蒙的潋滟。

　　鬼使神差般，舒淮朝那杯水，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魔爪。

　　“不行。”

　　“嘶——”舒淮迅速收回火辣辣的手，怒目圆睁，“季司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洁癖，这么的洁癖！”

　　季司玄左手微晃着杯子里的水，摇了摇头，“舒淮，你知道的，我讨厌得病，你是病人，我不想被你传染。”

　　“你别因为职业关系，就看谁都是病人好吗？我吃嘛嘛香，身体倍棒，哪里像个病人了！？”舒淮有些愤愤不平。

　　“你已经病了很久了，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我没有！”

　　季司玄仰脖将杯盏里的水一饮而尽，本因无味的液体竟在他的喉头浸出了微微的苦意，他偏过头，认真地看着舒淮。

　　“如果没有，那你此时此刻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你也和我一样，不喜欢这种地方。可是，那只是以前，因为你遇到曾谙了，所以一切就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舒淮有些疑惑，“还是说，希子给你打电话了？”

　　季司玄轻轻地说：“舒淮，我认识你的时间比杜希子长很多很多，我了解你，并不需要通过她。”

　　舒淮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却偏偏又一时语塞，连半句弥补的话都没能憋出来。

　　季司玄看着她一脸便秘的衰样，清冷的轮廓上终于染上了几丝颜色，他站起身，把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拍了拍，挂在自己臂弯内侧，“走吧，我送你回家。”

　　“啊哈！？”

　　“难不成你酒还没喝够？”季司玄笑容一敛，“你难道忘了，我给你定的生活作息中，可是明确规定了每天饮酒不得超过60ml。”

　　他指了指舒淮身前的酒杯，接着说道：“你觉着你今天喝了多少？”

　　“呃......”舒淮决定耍赖，“呃，大概，59.9ml吧。”

　　季司玄掉头就走。

　　舒淮追在他后面解释，“好吧，我承认我喝了满满两大杯，可是那是啤酒哎，酒精含量很低的，做不得数的。”

　　“呃，再说了，我昨天也没喝，前天也没喝，你就当我是把之前的量给补了，好不好？”

　　“.......”

　　季司玄脚步不停地往停车场拐去。

　　“不是，你不是要把我撂这儿吧，别啊，这里离我家超远的，打的很贵的诶。”

　　季司玄按了一下车钥匙，他的雪弗莱欢快地“滴滴”了两声，顺从地任他打开车门，他不带半点犹豫地坐了进去，舒淮毫不怀疑如果她再说不出什么建设性的话语，下一秒他就要连人带车地绝尘而去了。

　　毕竟，他是季司玄，原则性强到令人发指，洁癖得丧心病狂，严于律己，严以待人的季司玄啊！！！

　　“好吧，季司玄，我错了还不成么，我发四，我下次绝对不多喝了，一滴都不多喝，我保证。”舒淮颤颤巍巍地举起四根手指，眼睛扑闪扑闪的，看起来诚意十足。

　　季司玄叹了口气，终于妥协了，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进来吧。”

　　舒淮乖巧地钻了进来，季司玄探身替她扣好安全带，嗓音低沉，“下不为例。”又是无奈，又是包容。

　　在等红绿灯的空档，季司玄瞅了她一眼，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酒喝多了，容易得癌，肝癌。”

　　淡淡的，却还满有杀伤力的。

　　“......”

　　舒淮内心OS：你别吓唬我。我能说其实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么？

　　季司玄又扫了她一眼，看到舒淮那一副十分不敢苟同的抽搐的嘴角，敛了敛眸，松开手刹，车子继续平稳地向前驶去。

　　“我没有吓唬你。我的母亲就是这么死的。”

　　舒淮有些震惊，又有些难过，想说些安慰的话，结果刚张口，就被季司玄给堵了回去，“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什么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活着的人要向前看，不用说，我没那么感性。”

　　“......”

　　“她自己拔掉了呼吸机的面罩，算是自杀吧。”

　　“......”

　　“我父亲没去送她最后一程，他那时候刚刚娶了一个小他十七岁的娇妻。”

　　“.......”

　　“我一个人在太平间里，给她穿上了孝服。”

　　季司玄一向寡言，说话时能简则简，即便是她，也很少见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长串话，何况信息量还这么大.......

　　即使是再感性的人，在至亲离世时，也一定是难过的吧。毕竟多少的爱与恨，在死亡的面前，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舒淮的语气一下子急促起来，叽里呱啦激动地说个不停：“季司玄，我知道你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也知道你有一颗强大的内心，不会轻易受控于脆弱的情感，可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能不能别打断我，让我说完？”

　　季司玄看着她，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舒淮长呼了一口气，这才声情并茂地说道：“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小星球，那么逝去的亲友就是你身边的暗物质。我愿我能再见你，我知我再不能见你，但你的引力仍在。

　　我感谢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而你永远改变了我的星轨。纵使再不能相见，你仍是我所在星系未曾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

　　呼，终于也算是一字不差地背完了，舒淮满意地翻了个白眼。

　　季司玄安静了好一会儿，沉郁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把舒淮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良久，他才斟酌着开口：“嗯，话挺感人的，还难能可贵地带着些物理学专用术语。背的倒也还算完整，富有情感。就是，如果不是从《科学松鼠会》上摘抄下来的会更好。”

　　顿了顿，季司玄才又说道：“当年，曾谙考了政法大学，老师们都很惊诧，觉着这么一棵学物理的好苗子委实太可惜了。”

　　舒淮挑眉，有些讶异季司玄怎么会突然将话题转到曾谙身上，但转念一想，又不得不哑口无言。季司玄除非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真的去相信，她这么个理科白痴会愿意花心思去背一句专有名词一长串的科学术语。

　　唯一的可能，只可能会是曾谙。

　　舒淮还记得，那年秋天，在她最亲近最敬爱的外婆离世时，有一个清隽的少年是如何揽过这样一个哭得支离破碎的她，承载过她所有的难过与哀伤，拍着她的肩膀告诉她，爱与引力永存。

　　那时，曾谙的眼温柔美好，有一种令人沉溺的魔力，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会联想到他口中那个神秘而又强大的宇宙之网。

　　可那毕竟已经属于曾经了，还是很久远很久远的曾经。

　　舒淮不自在地扭过头去，漠然的面容应在车窗上，昏黄的灯光照出她眼眸里最后的一抹桀骜和倔强，她说：“谁在乎呢，他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季司玄并没有戳穿她，只是温和地说着：“但愿如此。”

　　是啊，但愿如此。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漫长的路途被等距而栽的行道树给分割成一块又一块短小的碎片，飘散在虚无的空气中，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车子很快行驶到舒淮家楼下。

　　舒淮如梦初醒，低下头去解肩头的安全带，“呃，那个，司玄，谢谢你送我回家啊，good night，祝好梦，我先走了。”

　　“舒淮，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让我们重新开始？”

　　“嗯？”舒淮猛然抬头，脖颈处因为大力的扭动而隐隐作疼，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如此分明地看清季司玄那浓黑的瞳孔里倒影着的那个小小的她。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所以他一向温润沉静如玉佛的脸上，才会浮现出几丝轻易便可察觉的局促和赧然。

　　今夜，喝了酒的，究竟是她，还是他？

　　舒淮强笑，“你不是说我是病人，怕我传染你么？还是说，你只是因为医者仁心，才对我这个病而不自知的人，产生了一丝丝的怜悯，所以才想来救赎我？”

　　季司玄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是从来都不承认你是病人吗？”

　　舒淮用手拨弄着安全带上的插销，“在医生面前，不承认自己有病，有用吗？”

　　“如果是你，或许有用。”

　　“可是，季司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舒淮了，你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你了，我们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谁也不知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不想拿我的十年老友作赌注。”

　　“舒淮，你知道什么是薛定谔的猫理论吗？”

　　舒淮摇了摇头。

　　季司玄刚想解释，可千言万语在看到窗外那个身影的时候，只是化成了一个柔软的微笑，他摸了摸舒淮的头，轻声说，“下次再告诉你吧，车外有人在等你。”

　　舒淮扭过头，看见李郊正轻轻叩击着车窗，嘴形依稀喊的是：“舒公主，我们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舒淮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