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双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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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樱和我如此相似，宁愿选择将苦痛埋于心里也不愿向别人哭诉，即使隐瞒会让伤口疼痛、发炎，结成更深更难以抹去的疤痕。
“请少主您一定要重振林家，一定。”
“我会。”
这个女人眼中的坚定震撼着我，那坚定像是长久的企盼，而愿望的宿主就是我。
我回到山里，独坐在古树上抚摸双刀，看着山下那片灯火闪烁的城区，感慨竟不知该从何谈起。仿佛恍若隔世，如今这个奇异的世界竟成了我的全部。
“您出来吧。”
“切，臭小子。”
灵仙从旁边的树上跳了过来，靠在树枝上好奇地望着我手里的刀。
“这刀怎么在你这儿？”
“鬼樱让我自己选的。”
“你选的？那你选了，鬼樱就给你了？”
“嗯。”
“……看来这丫头看开了。”
“看开什么？她丈夫的死吗？”
“……哎，还不算是丈夫呢，不过刚刚订婚……”
“什么？！只是订婚而已？！”
“……是啊。”
原来鬼樱的沉静来自那颗被冰封的心，思念着再也不可能在一起的人是什么滋味是什么我也知道……那是何等的煎熬……
世界本就不公。
猛然间又想起这句话，来自他的。
双刀的练习强度不大，我很不理解，毕竟当时练习轻功的时候都那么死去活来的。不过，灵仙给我的解释是，双刀不是他的强项所以没什么可教的。但他直到今天还没搞清楚状况，对于我来说，不论他的程度多烂都够我学很久的了。
根据灵仙讲授的方法，可以大致将刀法分为两种：一是正抓刀柄，刀刃与手臂垂直，好像忍者神龟似的；二是反抓刀柄，刀背紧贴手臂，好像云雀恭弥。当然了，除了招式花样不同之外，两种刀法的攻击意图不同，然而这就导致其不同的用途和练习方式。我选择了后者，因为刀背贴近自己会使接触点增多，更好控制，但灵仙十分不建议这种方式，说那双刀的最低级也是最高级，不易制敌。其中的奥妙我不得而知，总之他总是逼迫我练习第一种。
不得不承认照灵仙的方法，我的双刀耍的越来越好了，加上利用轻功的帮助，我可以轻易地劈断高树的枝条，切开飘落的树叶。
练武的时候时间总是变得很快，我不记得自己几个昼夜没有合过眼了，即使汗水令我近乎虚脱。或许是想要偿还我受到的屈辱，又或许是因为鬼樱悲恸的泪，总之，我想尽快与元家抗衡。
“少主。”
“鬼樱？”
我停下来，拿着双刀的手有点不知所措。
“您练习的很好，进度也越来越快了。”
她，她怎么跟个没事人儿似的……难道她没看见这双刀……
“你……有事吗？”
“我们坐下说罢。您也该休息下了，瞧这汗出的。”
尴尬，不知所措，除了尴尬就是不知所措。
我们坐在训练场边的石椅上，谁也没先开口。没想到我一大老爷们也不会说话也就罢了，她居然也不懂得怎么缓解一下尴尬气氛……
乌鸦、喜鹊、海鸥满天飞……
“……看来这把双刀很适合您啊。”
噗！我就知道她看见了……
“不是，其实……我……”
“早知道您适合双刀，我就该提前给您准备的，真是我的失误。”
我惊讶极了：难道她失忆了？怎么会这么说？！哦对，她会忘记密室里的一切、看到的一切。所以即使看到这把刀也会这么没所谓吧。
我咽了口吐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告诉您计划有变。”
“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了？没有谁受伤吧！”
“没，没有。您无需紧张，听我把话说完。”
我立即把嘴闭上，静静地盯着她。
“想必您猜到了，最近元家派出眼线埋伏在山庄周围，所以上次才会秘密找您回来。幸好您此刻的藏身之处还没有被察觉。本来我们计划等您剑法练到八九不离十再出山寻剑的，但是元家似乎等不及了。外界放出消息，梦摘府将与后天举行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这比往年正好提早了3个月。”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去试剑大会找天舞剑？”
“没错。像我之前所说，天舞剑只有遇到您才会显现其特性，也就是说即使拿到，常人也不可能分辨得出它就是天舞剑。”
“如果是这样，何以见得试剑大会上一定会出现天舞剑呢？”
“试剑大会是梦摘公子为了纪念其父——天下闻名的剑圣梦千而举办的。由于剑圣梦千生前最爱收集天下名剑，所以试剑大会传承这一目的，从梦摘府的收藏中选出一把绝世宝剑来吸引武林各大高手前来比试，倘若赢了，梦摘府将赠送该剑；反之，高价买入今年最好的铸剑。”
“我还是不懂……”
“天舞剑由寒铁所铸，即便未展现特性，也不是一把平凡的剑。所以……”
“所以你认为我们可以在这次试剑会上找到关于天舞剑的消息，甚至可能碰上持有天舞剑的剑客来参与比赛？”
“正是如此，少主果然聪明过人。”
“得了，拍马屁的话不适合你。继续说，还有‘但是’吧。”
“……但是我们所想也正是元家所想。”
“什么意思？”
“这次试剑大会比往年提前很多，这无疑是元家在搞鬼，想要把这次大会设计成引您出来的圈套。所以，这次行动注定会有很大的危险——”
“试剑大会是由元家操控的？！梦摘府是元家的一部分吗？！”
“不，虽然梦摘府在元家境内，但在林元两家决裂之前，剑圣梦千与老爷子有很深的交情，所以并非对林家有威胁。”
“我去。”
“少主……”
“别说了，鬼樱。我都明白了，我去。”
“樱子？你上这儿来干啥？！”
灵仙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大叫着鬼樱的名字。吓了我和鬼樱一跳。
“有事请示少主。”
“试剑大会的事？！”
“您也知道？”
“不许去！”
我愣了，没想到灵仙是这么个态度。
“灵仙，你明知道——”
“放屁！这小子现在连点皮毛都没有学到就要上战场吗？不可能！还没学会爬就要跑了，翅膀还没长全就想飞了？不行就是不行！”
“灵仙！”
“怎么了？！你认为他们真的有天舞剑吗？了解天舞剑的人会把剑拿来卖了吗？！天舞去搞不好就是去送死！！”
“可这次是绝好的机会——”
“不可能，我不会眼看着这孩子去送死的！！”
两个前辈对峙的样子着实吓到了我，特别是此刻激动的灵仙。
“我决定了，我去。”
“林天舞！！！”
“师傅，谢谢您这么关心我，真的很谢谢您。”
“我？关心你？我哪有？！我只是……只是……怕你死了浪费我教你的时间！”
我一把抱起灵仙，尽管怀里的他一直不停地疯狂挣扎和叫骂。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也知道自己能力不够，还硬要用肉身子往枪口上撞。”
“死小子，放我下来！”
“也知道，可能那里根本就没有天舞剑，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放我下来！！”
“可就像鬼樱说的，这次是绝好的机会。或许离找到天舞剑就差一步了，我不能因为保住性命就放弃找到天舞剑的机会。”
“行，行，放下我再说！！咳……我快喘不过来气啦！！！”
“一年时间世界瞬息万变，倘若天舞剑被元家先夺去，我会后悔一辈子。……我不能允许自己失去这么好的机会，请您理解。”
“理解……理解……”
“真的？！谢谢师傅！！”
我激动地举起灵仙，虽然很纳闷为什么他一直翻白眼，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能理解我的想法就好。
和鬼樱简短商量过后，我们各自开始了前往梦摘府的准备。
灵仙一边揉着脖子一边静静地看着我收拾行李。看着此刻安静的他，我竟有种感觉，好像他是望着孩子远行的父亲，而我就是那个不知何时回来、不知能不能安全回来的孩子。其实我本就是来练武的，根本就没带什么来，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整理的，但我还是把平时看的书和本子归拢了又归拢，换洗的衣服平整了再平整。我想多再呆一会儿，希望在这段时间灵仙可以和我说些什么，因为这很可能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你都叠第四遍了。”
灵仙不耐烦的声音让我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看着灵仙那稚嫩的脸和深邃的目光，不舍从心间溢漾。
“师傅，我走了。” 我蜗牛似的一步步向前拖着步子，还是不死心。
“走吧。”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可，我想听到的是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不该只是一句“走吧”。
“记得，尽量晚上行动。”
“……师傅？”
我回头，他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惊愕于自己竟可以那么依稀地听到那声音，哪怕隔着这么遥远的一段距离。
“别把我一个人搁这里太久了，澈给我的杂志就快看完了，我会无聊的。”
我的喉咙梗塞，声音根本无法顺利发出：“……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还有剑法……没学呢。”
不敢再看，我转身就往山下冲。尽管我又说了大话，还做了虚妄的保证。但，我不后悔。
虽然保证过会活着回来，可最坏的结局是什么我很清楚，倘若这是一趟不归路，在这之前我必须要先去一个地方。
沿着山路下行，终于我找到了华旗村的牌子。远远望去，夕阳的光洒向金色的麦田，远处的房屋纷纷点上了明灯，像是在为自家出去耕作的男人照亮回家的路。我的心不自觉的开始疯狂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想起那天凌晨鬼樱和灵仙的对话——
“少主最近好吗？”
“他很刻苦，和老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少主他……的确……与众不同……该怎么说呢？可能没想到林萧夫妇把他培养的这么好吧……”
“……说到林萧，他还好吗？夫人也还好吗？”
“不管怎样，保住了命。老爷子临走前曾去华旗村探望过他们，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过他们。”
在我打听了许多家关于林萧夫妇的消息后，我的热情彻底被浇灭了。
“怎么可能？林萧夫妇分明就住在这个村子里。您再想想！”
“真的没有，年轻人。我在这里住了60年，村子有几户人家都有谁，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不相信，鬼樱她分明猜不到那时我是清醒的啊……
我找遍了所有的房屋，没有，没有，一个都没有……
天从粉蓝渐变成暗紫，从暗紫接近墨黑，可我停不下脚步，泪和汗水焦灼在一起。
突然——
“累了吧，歇会儿吧。”
我的身体顿时僵在原地，因为身后熟悉的声音。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背着大竹篓的妇人搀扶着自己瘸腿的丈夫从我身边缓缓走过。看着那背影，我的视线模糊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没事的。快些走吧，孩子们还等着呢。”
孩子们？……指谁呢？
我抹干眼泪，小心地跟上他们，生怕自己的出现会吓到他们。
他们走得很慢，我好想搀扶住昏暗中步履蹒跚的爸妈，可我不能。我不能再去搅乱他们的生活，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即将踏上不归路，那样太残忍了。他们绕过一个高大的柿子树走进了一个栅栏围成的小院，里面是一间破旧但整洁的茅屋。看着小院里的花坛，窗边白色的窗帘，我的心温暖了起来，原来妈妈还是那么爱干净。我情不自禁地跟进院子，可突然迎出来的两个孩子吓了我一跳，我立即躲到大柿子树后。
“爹，娘！”
“诶，等得很久了吧，娘这就给你们煮饭。”
我呆住了，此刻温馨的一幕将我打进地狱。如此和谐的一家人，如此完整的一家人，原来我真的一直是一个人吗……
这又有什么不好的……我带给他们的都是伤害，如今看到他们都好我就该满足的，我向自己保证过的，只要看到他们都好我就会离开的，该离开的，可身体不受意识控制，进了院子。
我偎在窗外，我清晰地看到了爸妈的脸庞，他们此刻快乐和幸福的表情与我的记忆重合，只可惜他们眼里的孩子已经不是我了，而是两个和他们长得很像的孩童。
双腿发软，我只能扶住窗棂勉强支撑快要坠落的身体。
那应该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吧……而我呢……
我什么都不是。我是一颗灾星，给所有爱我的人带去霉运。
“呜呜……唔……”我捂住嘴巴，生怕痛哭声会破坏了屋里的祥和。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为什么……
上帝……为什么我的人生要背负这么多罪孽……为什么要让如此善良的爸妈为我付出那么多……甚至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八年……
辛苦八年的养育之恩我该如何报答……扯断他们八年的幸福的罪……我该如何偿还……
直到繁星漫天，直到屋里的灯火熄灭，我才松开捂住嘴巴的麻木的双手。
从屋外轻轻撩起窗帘，看着在哄孩子们睡觉的妈妈，我竟不自觉地笑了。原来妈妈的脸还是那么清晰，她的表情和肌肤还是那么熟悉，即使卧在她怀里的人已经不是我了。我该满足的，能再看到他们的脸孔就该满足的。不该自私地渴望他们的原谅，渴望他们的惦念，毕竟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场噩梦。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瞬间——
“不知道天舞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像瞬间被雷电击中，定在原地。
“老婆……”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再这样称呼他了……他是少主了，一定很辛苦，所以才一直没有来看我们……”
“他不能来的，我们明明知道，不是吗？”
“是啊，我知道……可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啊……我很想他……”
我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趴在地上泣不成声。屋里安静了，不久传来了熟悉的鼾声。
“爸妈……天舞回来看你们了……对不起……早该来看你们的……是我不孝……对不起……害你们和孩子们分别……对不起……爸爸……害你受伤……对不起……我也好想你们……好想你们……”泪水哽住喉咙，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如果能活着回来……我一定回来见你们……能做你们的孩子……很幸福……谢谢你们……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双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