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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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男人好像也不急着跟他客套，似乎如字面意思所示，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来蹭个饭，肖黎盯着21世纪人类通讯工具最伟大的发明，把各个社交软件都刷了个遍后，终于有一盆冒着腾腾热气的红油隔断了那道不时就胶着在自己身上，饶有趣味的目光。
肖黎喊胖胖的店老板又拿来两罐啤酒，笑说不知道这个辣度你合不合适，林时与从尚在翻滚的红油中拿起一串鸡肉，咬了口说正好。肖黎低头往油碟里加了芝麻和醋，装作没有看见对方下一秒就捞起啤酒大灌一口的样子。
不大的四方折叠桌沿街而放，每桌中央都有一个陶色大瓷碗，占去了大半的位置，刚端上来的冷锅里香油沸腾，不断有气泡冒出来发出诱人的声音。锅底由各种香料浸泡后加辣椒面、紫草、白芝麻搅拌而成，麻而不腻，辣却爽口，藤椒油和各种食材碰撞后的味道香透了一整条街，食客络绎不绝，不断有人三五而至，在柜台里挑选心仪的串类。
不得不承认，食物确实有这样的魔力，当竹签从鲜美的汤汁中提起，被上层的红油包裹，鲜香麻辣的口感在脑内形成的同时即被感受到。这时没有什么比手中的食物更引人注意了，与你一同分享这一锅味道的人是谁，你们是否熟悉，都显得不重要起来。桌上叠得越来越高的竹签像逐渐卸下的客套与恭维，这一勺热油，浇在心头，使得整颗心都哧啦哧啦地冒气儿带响儿地沸腾起来。推杯换盏之间，陌生人也能称得上是适合谈天说笑的酒肉朋友。
“林工，说实话，你这上午临时接的项目，下午这么快就能通过我也挺高兴的。”肖黎捞起掉落在锅底的藕片，说，“上回许工跟我说希望预算再减点儿，我说不行啊，要这个效果肯定得这个价，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时与看对方眉飞色舞的样子，把已经到嘴边的话跟一口啤酒一块儿咽了下去，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他跟我说，消防通道报小车径，这么点儿钱省不到哪去，真的。”
“人刚毕业不久嘛，工作经验缺乏，不过这道行蛮懂哦，我想想就跟他说下次开会再商量了。”
“再来听啤酒吗？好，老板！再拿两罐啤酒！”
四肢百骸都浸透了温热的温度和辛辣带来的刺激，脱了外套撸起袖子，和你在街边小店，满锅美食配上啤酒，慢慢吃喝，痴心说笑，令人愉悦的事也不过如此。
吃得累了，林时与就撑着下巴听他讲，偶尔附上及时的观点。再后来，两人都累了，就交换一支烟，看西边高邮咸蛋黄似的太阳，把天染成颇为可爱的粉色，万里无云，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像跌进了桃子汽水里。
认识一个人有时只需要一顿饭、几句话的光景，他就能从好说话的甲方负责人，变成这个人挺不错值得交的好友。
分别的时候，肖黎递了自己的名片，眉眼弯弯：“你这人挺有趣的，交个朋友吧。”
语罢，他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勾，转身走了。夕阳在他周身化出金灿灿毛绒绒的一圈。
林时与用拇指抚了抚卡片上烫银的名字，盯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弯起唇角：“好啊。”
红蛋黄跌进了地平线下的锅里，路灯跳起，照亮了一整条充满温度与香气的街。
“啪。”
介于傻妞这一掌下来的时候肖黎眼疾手快地端走了茶几上的马克杯，它准确无误地拍在了杂志里一个青瓷小碗上。
“嘿哟，我们家傻姑娘还挺有眼力见的诶，这一溜儿里就这只最贵，你要给挠了我可赔不起哈，那你就只能卖身抵债了嘿嘿嘿。”肖黎一手抄起傻妞放在自己腿上，无视了它那个讽刺意味极强的白眼。另一手拿过摊在茶几上的杂质，指着专访页上有着山羊胡，眉眼温柔的男人说，“来，傻妞儿，这是你大爷。”
傻妞翻了个身，打着哈欠往肖黎怀里又拱了拱。
它是去年冬天肖黎在楼下绿化带里捡到的，那时才一个多月大，小小一只缩在花坛根边，肖黎瞧着可怜，就从购物袋里拆了一包小鱼干，撕成碎块喂给它。哪知道这团脏兮兮的小毛球得了便宜又卖乖，扒拉着他的裤脚就黏上了。
肖黎怕她有妈妈来找，就蹲下来一人一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一刻钟，骨头都快冻僵了也没见着其他猫过来，于是抹了一把脸操着慈悲为怀的语气说：“那就跟我回家吧。”
打理干净了是只漂亮的英国短毛猫，又乖又通人性。他那对艺术家爹妈曾一度想给她起个高雅迷人的名儿，什么“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的葵晞，“青青子吟，悠悠我心”的子吟，看着小奶猫一脸糟心的傻气，肖黎最后两眼一闭，大手一挥，宣布：“就叫傻妞了，好养，接地气。”
对此他妈黎安绘女士轻飘飘地给出了一句中肯评价：“什么人起什么名儿，跟了谁就像谁，哎。”
“……妈，那你俩给我起名字也不见得讲究了啥……”
从那以后，米白色的单人沙发上多了一团灰扑扑的小绒球。
收到林时与的好友申请时，肖黎正把打着呼噜的傻妞从腿上挪下去，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兔子，耳朵耷在背上，穿着一件祖母绿的毛衣，鼻尖上停了一只小蝴蝶。用户名是“零食雨”。
这清新脱俗的昵称……肖黎往后一跃摔到床上，点了添加。
[零食雨]：这么晚还没睡？
[半只小梨]：嗯，刚哄我们家姑娘睡着。
电波另一端的林时与看到姑娘俩字儿脸上表情如遭晴天霹雳，肖黎的下一句话很快就发过来——[半只小梨]：我的猫。
[半只小梨]：没女朋友更没女儿，别多想。
好像要避开什么嫌疑一样。
林时与局部地区瞬时小雨转晴。
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刷起了对方的朋友圈，两人的友谊在林时与给晒娃狂魔黎所有关于猫的照片点了一溜赞，并夸奖傻妞这个名字清纯不做作，一看就知道和外面那些叫艾米露西的妖艳贱货不一样后得到了充分巩固。
临市。X城是个著名的旅游城市，它依山傍水，四季气候宜人，有湖有河，水运发达。老城区内尚保留着大量的古建筑、民国时期的小庭院以及外国人建造的小洋楼，绿化极佳，道路两旁百岁的梧桐每至盛夏便枝叶相接，抬头寻不到一块完整的天空。
湖区内，昔日的各大庄园名声已去，风韵不减。荷塘泊船，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曲径通幽。有一块水域养了天鹅，三三两两停在湖心的竹亭上，或在岸边打量经过的游客。山都是百米的小山丘，地势缓和，连绵不绝。夏秋之际是最美的时候，每座小山都色彩交织，斑斓又温柔，怪不得一众道观庙宇在此处落成，实在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林时与是来X城谈公务的，随着X城宛湖景区的申遗成功，一条庞大的经济链已悄然运转起来。他希望可以打造文化街等特色商区，与小城的历史背景相得益彰，此行便是和政府相关部门商议，期望可以尽快得到批文。
但显然有很多的竞争对手都在觊觎这块油水很足的肥肉，政府并不傻，这是谋取高收益难得的大好机会，所以商谈结果十分模棱两可。
散会后林时与心情实在算不上明朗，他清楚这事儿越拖越难办成，想想都头疼。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儿后，他招手打了一辆车去景区。
彼时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景区正值淡季，又不是晴天，游客很少，格外安静。
多年后林时与来过这个地方许多许多次，但最让他触动的，总是这第一回见面的模样。
雨水落在叶片上，把叶面洗得发亮，水杉的树干浸透了雨，湿漉漉的像小鹿清澈温柔的眼眸。沿湖的小道上落满枯黄的松针，偶尔有鸟落在及膝高的灯柱上，灰色长尾，又很快地飞走，古树的树枝有些一直弯到水面之上，与倒影耳语。湖面落着大大小小的圈状涟漪，整座湖浸在雾里，贴在水面上的桥若隐若现，辨不细致却美到失语。
远山黛色，宛如水墨晕染。一路走来，不期而遇太多亭台楼阁，有的门扉紧闭，有的小院子内长满了青草。雨水顺着瓦片屋檐滴下，在积水缸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挂着的匾额、字画，仿佛无声地告诉来人这里的昔日繁荣。
和赫赫有名的苏州园林比，它出名的似乎不算园林。姑苏城是小巧玲珑的精致，每一石一花，一草一木都极有讲究，而宛湖更偏自然，山水交融，大气温柔。
若把苏州比作小家碧玉，那宛湖便是大家闺秀。
从世界各地而来的人，大多是被宣传片上晴空万里时的它所吸引，可当地人都偏爱它雨时雾时的样子。最适合它的，本就该是烟青色，温柔而静默，如青瓷杯中的龙井。
自古以来，多少文人墨客称之人间仙境，它偶尔妩媚，偶尔艳丽，但唯有此时的它，温婉体贴如结发之妻，不为外人所见，却是可以让人卸下负重和劳累，被包容被治愈。
心事沉淀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好像大口喘气就会惊动这份宁静。一个人走了很久，想了很多事，但停下来回想的时候，脑海里又是一片空白，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一个小拱门前停住。
是江南一带再普通不过的圆拱门，门内有一株海棠，弯绕的枝斜斜地越过青瓦，贴着白墙。 往里走，石屏风前摆了一个半人高的积水缸，密密地生长着铜钱草。绕过屏风后却不是料想中的小院，屋子隐在树林里，正门整面都是落地玻璃，两块玻璃间以木条相连，伸缩雨篷下摆着一张小桌，两三把椅子。清秀字体青漆“不期”的招牌木板斜斜地放在桌上。
一切显得随意又恰到好处。
不期而遇的匠人之心总是令人惊喜，屋内灯光很暖，放着安静的爵士乐。两边的装饰架上摆了些陶或瓷做的工艺品和食器，常青藤垂到木头桌面。
吧台后的妇人瞧见他，摘了眼镜，放下手里的诗集，整了整身上的拼接色披肩走出来，笑着说：“欢迎小坐。”
罢了她并没有取酒水单，只是问：“先生可喜甜？”
林时与回说吃一点，偏爱清口一些的。
她说好，便消失在几块隔离布之后。他拍了几张店内的照片，想着回去要和肖黎炫耀炫耀。店内温暖，雨水带来的寒气很快就从身上退去。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份雪耳百合团子和一壶米酒。团子似雪糕状，装在一个白陶食器里，饰以一片细长的柳叶。米酒盛于细口锥形的青瓷瓶中，放在倒三角烛架上，温以烛火。
老板娘在吧台边坐下来，轻轻道：“小舍不做大生意，只接待有缘人，也就没有什么菜单的讲究。都是时令茶点，因人而异，希望你会喜欢。”
林时与对那句因人而异有些疑惑，不过这疑惑在尝过茶点后得到了来自食物的完满解释。
雪耳百合团子清甜，口感绵密，又非入口即化，带着上好银耳煮出来的脆。酒名广寒秋，宛湖有桂雨一景，这酒便是取那儿的桂花酿的，酒色金黄，甜香醇厚。
甜味抚人心，人类天生喜爱甜味，举世皆同。林时与原本的焦躁与忧郁在此时也一扫而尽，平静，甚至有些愉悦。老板娘对他的心情变化似是早有预料，又或许，她有一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因人而异地做出适合食客的食物，为他们带去一份生活的美。
“请问，怎么称呼您？”
“叫我安姨就好。”她笑，一双漂亮的眼睛尾稍带了些皱纹，却平添风韵，“江湖人称。”
“这些食器也很好看，都是到处淘来的吗？”
“有一些是，不过大部分是我先生做的。”
“他有一手好手艺。”
匠人总是懂得，如何将对生活的爱，细水长流地注入日常的每一部分，这种美学流淌在所见所用，一言一行之间。
林时与和安姨聊了许多话题，直到日暮才离去，有时候他是很喜欢和这样的长者谈天的，他们总是能以使人舒服的方式渗透自己的人生哲学。
林时与离开后，黎安绘飞快地打开微信界面，把刚刚征得对方同意的照片发送出去。
[安小姐]：儿砸！！！今天店里来了个大帅哥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