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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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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有些凝固,一片寂静。
我伏在桌上,咬牙等着肘子。
不消片刻,小二便将包了新鲜荷叶的肘子呈上,我抬头,抓起肘子,转身,一副生无可恋的神色对二位翩翩佳公子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二位公子后会无期。”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下楼路过大堂,我几乎是用肘子挡住我半个脸,一路小跑过去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我只知道我跑得太急,今日穿的又是被二哥强迫换上的裙摆很长的留仙裙,跨过门槛时,被门槛狠狠绊到,差点摔个狗啃屎。
我揉着发痛的膝盖,欲哭无泪。出门没看黄历,今天一定诸事不宜。
出了天香楼,直奔斜月阁,为的却是——兴师问罪。
刚踏入大门,就看见陆离那家伙正在颇有兴味地品茶,不由得一怒,抬手就把肘子甩他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陆离,给我个解释。”
布置典雅的斜月阁内,陆离正与我娓娓道来:“你爹娘怕你嫁不出去就托你二哥帮你找一门亲事,你二哥便又顺水推舟找了我,我寻思两边都是朋友不如就帮一帮,于是便叫了决明,谁知道他把叶浔也带来了。”
“这不是理由。”我冷冷道,“既然你明知他是断袖,为何还要让他赴这个相亲宴?还一直瞒着我,直到我今日到了才知?”
陆离一双桃花眼蕴含着与之不符的浓浓哀伤,他悠悠感叹:“你不知道,做我们这行的,必须有独到的眼光和长远的思虑。决明如今风华正茂,纵然我觉得断袖真的没什么错,但从姑娘一方考虑,搭进去的忒多,最近一月业务下降不少。”
我还是冷冷看他。
他低头抿一口茶,续道:“他成了断袖还真挺可惜,于是我便想了这么个法子,让你与他见一面,他或许迷途知返也未可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以为我此计用得甚好。”
我凝思了一会儿,正想点一点头,突然抓住了重点,不对,他使美人计关我何事?为什么就把我推出去了?遂气愤道:“渝州那么多美貌姑娘,就单说思慕决明的,也要从这里排到对面。你让她们去不是两全其美,为什么非要是我?”
他一本正经地看我:“你以为我想找你?要不是你二哥交代我你相亲的事,我亦未必会找你。但是人人皆知君正卿家的幺女君家酒歌倾城绝艳,你有这个资本啊。”
我在三打量他,看他是不是唬我。因为在我印象里,陆离这个人其实没有一本正经的时候。
看他不似说谎,我又悲愤的觉得这传言传的有些过了。
于是我白他一眼:“返你个头啊返,那你也不能把我推出去,这个人谁爱做谁做,反正我却不会做这档子事。”
他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毫无悔意道:“下次不会了,酒歌,晚上出来喝酒?”
听到喝酒,我眼睛倏然一亮,立刻点了头,干脆道:“好,你请。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件重要事与你说。”
接下来,我将在天香楼遇见云卿泽一事简要与陆离一说,故意隐去了让我丢脸的肘子一事。说完后只觉口干舌燥,便径自倒了杯茶润喉。期间,陆离一直在安静的啃我带来的肘子,没有插话。
我觉得他这个模样挺少见,便用手肘捅了捅他:“你就没有何感想?”
他这才从肘子中抬起头,嘴里还衔着块肉,含糊道:“我能有何感想?倒是你,应该是‘漫卷诗书喜欲狂’了罢。”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自他走后,我便天天盼着他回来,日日掰着指头算日计,看到南飞的孤雁啊,便想让它替我捎去我的思念。人间有味是清欢,人间久别是相思。说来其实挺矫情的,可我就是这么想。
想到这嘴角不禁弯起,然而嘴角并未弯到实处便又耷拉下来,因为我一想到他可能马上就要走便又很惆怅,我问陆离:“他这次回来什么时候又要走?”
这次他没再抬头,啃得津津有味。
算了,改日自己去问他吧。
我放下黑釉茶盏,斜眼看见陆离吃得满嘴流油,那里还有半分温文尔雅的样子,不禁失笑:“你这个样子,要是被思慕你的姑娘瞧去了,不得伤心死。”
他耸耸肩,表示无谓。
陆离这个人,我到底是怎么结识上的呢?
陆离是个颇为神秘的人,这一点我不得不说。即便我们如此要好,我也未完全知晓他的底细。他的过往有一半是与上半朝的腥风血雨系在一起,那是桩隐秘,我只知那是场宫变,却并不知其细节。由此看来,宫里的保密工作做得挺好。
我只知他之前似乎是一个很厉害的什么阁主,就是底下几万号人,只手遮天的那种,但自那场宫变后,陆离却解散了这个组织,退隐江湖。平时弹弹琴,喝喝茶,日子过的好不逍遥。现在陆离在渝州开设了一个专门为未婚女子介绍姻缘的处所,就是这个斜月阁。业务竟还颇为不错,却要顶上十几个媒婆。
一个顶厉害的人物竟然干了红娘的营生,在我看来,这是要经过多么大的打击啊。
我和陆离的相遇是一个“巧”字。
在我十三四时,我还不及其他同龄的女孩,好端端的七弦琴,能生生被我弹断三根。每次我兴冲冲的让爹娘听我弹琴,爹娘便要找个借口匆忙离去。无奈之下只好绑了二哥来听,二哥便每回被迫坐在凳子上用白绸塞住耳朵受我的魔音贯耳。以至于他现在听谁弹都觉得是天籁之音。
可惜我那时并不以为自己弹的很难听,还常常自得其乐。有一回我搬了琴到溪山小亭中对着夕阳余晖洋洋洒洒演奏一曲。正拨弦拨得兴起,抬头忽发现有位青年正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吓了一跳,他却深深皱眉,但是皱眉也能皱得这么好看的我却还是头一回见,不禁就多看了会儿。
那位青年却皱着眉轻轻挥开我的手,道:“别弹了。”
我有些恼怒,我自以为我弹的还是颇为不错的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看我却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理睬,继续抬手抚弦。结果他伸手过来直接按在我的手上,就这么按着我的手在琴上寥寥勾勒出几个音。顿时琴境大改,我只觉霎时天地流转,空灵毓秀,繁凉如梦,使我恍惚。几只鹧鸪本欲展翅,但却停栖树上,驻足不前。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他眉头却舒展开来,垂头看着我:“要这么弹,懂了么?”
我点点头,继续看着他。
片刻他疑惑:“怎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你能把我手放开吗?”
陆离:“……”
之后我们便渐渐熟络起来,在他的“细心教导”下,现在我的琴技竟然也提高不少,总算是能将将入耳了,这点我倒是很感谢他。
又和他闲谈了会儿有的没的,直到日斜西山,天色渐浓时我才准备离去。将要踏过门槛时我回头嘱咐:“我还要回去换身行头,酉时花满楼见。”
说完又补充一句:“两坛寒云酿。”
“行,都听你的。”他应得很是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