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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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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忘川尤悔
从卿云决定送陆玠去人道那刻,她就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她不怕刑罚,也不稀罕这幽冥的神位,她只怕自己没有魂魄,只有神识,最后神识也散尽了,她就再也见不到陆玠了。她若是死了,陆玠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他还以为她会在奈何等他,其实卿云也好想等着他,但是,不能。
暮晚,卿云换上红装,整理好发髻,将玉佩穿好绳子,戴在脖子上。坐在桥头,怀里依旧抱着她的白狐,它也温顺,任她抚摸它的毛。
卿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日,它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冥界,受了伤掉入忘川,差点被水鬼分食,还是自己将它救了回来,从那时起它便不离她左右,给了她数千年的陪伴。
“小白啊!我就要死了,阎罗不会放过我的,你去别处逃命吧!再不要回这忘川了。”
卿云缓缓开口,它虽不会说话,应该听得明白吧!她将它放到地上,放它离开,可它走了没两步远,又扑回卿云怀里。它是不想走吗?卿云正猜想着,却被一阵吵嚷声惊动。
“姐姐,这是准备去哪儿?”声音魅惑,却无丝毫温度。卿云想着幽冥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可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离儿。
卿云本有意告诉她实情,却也听出了她话里的异样,便不予回答,眼眸清冷的看着她。
“姐姐,听闻今早天帝震怒,处罚了几位阎罗,不知姐姐是否知道缘由啊?”她笑语盈盈,可眼里却满是杀气,她不是卿云认识的离儿。
“天帝震怒,关我何事?”卿云嘴角一挑,低头继续抚弄白狐的毛,不再看她。
“姐姐,放走陆玠,你应该知道后果的,何苦还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双手抱在胸前,白色的衣衫晃了卿云的眼,那可是正神才有的衣服。
“我自然知道结果,何须你来多言?”卿云一瞬间不想承认发生了什么,可现实就是,她的好妹妹想取而代之。
“那,如此,便走吧!”她一挥手,几个鬼差闪现眼前,拿着刀戟向卿云走来。
卿云站起身抱着白狐,不等他们拉扯,自己先行向阎罗殿走去。经过将离身边时,卿云轻声道“将离,你我多年情谊,你虽是花妖,可是啊,花亦有情,你不如花。”那时候,卿云忽然觉得,也许死了会更好受一点吧!就不记得谁背叛了谁,谁爱谁,谁又恨谁。
审判的过程很简单,天帝震怒罚了鬼帝,鬼帝生气骂了阎罗,阎罗们一合计,罪魁祸首就是她,那就毫无分歧的决定:
冥界女仙卿云,自恃幽冥厚爱,鬼帝信任,竟然玩忽职守,徇私枉情,私自打乱六道轮回,有负天界重托,故将其削去职位,剔除仙身,神识锁入忘川,受尽地狱各种刑罚,永世不得轮回。大人可有异议?
“你们决定就好,我无所谓。”卿云抚着白狐,没想到与她交好的这些人,竟都是这副面孔,她自嘲地笑笑,这双眼看了鬼怪千万年,竟连人都识不清了,卿云,你眼瞎,怪不得别人。她暗暗说道。
那梦境成真了,可惜主角换成了卿云自己。
她被扔进忘川,那些水鬼比她想的还要厉害,不一会儿,他们的怨念就将她伤的体无完肤,她的脸被划烂,胳膊不知被谁咬了一口,皮肉生生落下,只有森森白骨,原来在这忘川里,她与那些凡人没有不同。
白狐想救卿云,却被将离一把抓住,扔进了烈火,卿云只能看着,被水鬼撕扯着,无能为力,眼泪又变成了血红色。
“将离,你有什么冲我来,你不要伤害白狐。”卿云挣扎着爬到岸边,却被一脚再次踹回河里。
她别无他法只好用尽周身神力从忘川飞出,把白狐从烈火中抱出来。她眼泪滴到它身上,可它不会动了。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那一瞬间怒火中烧的感觉,想要毁天灭地的感觉。陆玠是她的心尖人,他死了,她想陪他一起。
而白狐是她的朋友,除了她没人有权动它。“我已是将死之身了,我什么都不怕,将离,我一定要杀了你。你背叛我,我无所谓,可你知道吗?杀我的小白,管你是谁,是要偿命的。”卿云怒道。
她看着周围的鬼差,她万年来都没有动过手了,想她刚来之时,跟十殿阎罗打斗,虽不济,却也吃不了大亏,你们,哪儿来的胆子?
她抹去脸上的血迹,一手抱着白狐,一手拿出身体里的剑,几百个鬼差同时向她冲来,卿云凌空飞起,旋转剑柄,生生刺穿一排鬼差,然后瞬间移动到将离面前,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举起,见她想要反抗,卿云顺手将她扔入忘川,然后拔出鬼差身上的剑,插入她的心口。
她死了或者没死,卿云不知道,自己被阎罗割断喉咙的时候,将离还在挣扎。
神识也会死吗?卿云倒在地上,周身全是血,比彼岸花还要妖冶,她好像看见陆玠了,他说:“卿云,你又哭了。”她大概哭了吧!浑身好累好疼,就睡着了,或者就死了。
她终究没死成的,再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只有脖子上的玉发着清柔的光,她不知道这是哪儿,旁边是白狐的尸体,她抱抱它,可它不会动,卿云好像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
不知多久,四周慢慢亮起来,光一照到白狐身上,它身上的伤口就慢慢愈合了,连毛皮也有了光彩。它睁开眼睛,站在卿云面前。
卿云已经够吃惊的了,可下一秒它居然说了话。
“傻卿云,我们回家了。”不等卿云反应过来,他已经化作了人形,如她一样的黑发,雪白的袍子,眉眼弯弯,嘴角轻笑,肤若凝脂,如果说陆玠给人的感觉是群星,那他便是朗月了。
“你会讲话怎么万年也不跟我说上一句,你是人还整日依在我怀里,坏狐狸。”卿云嗔怪道,背过身不再理他,但他没有死,还有意识,已经让她很开心了,比自己没有死还开心。
“在奈何我自然说不了话,但在这里,卿云大人我护你平安。”他语气诚恳,眉目一转,媚态顿生,楚楚可怜。
“傻卿云,你不要生气了,我会救你出去的,我许你轮回,许你重生好不好?”他扯着卿云的衣裳,撒娇道。
“可是真的,不许骗我。”卿云假装生气,却忍不住笑意。
“傻卿云,在幽冥多年,你可知道尤悔峰?”他把一切向她娓娓道来。
是啊!幽冥有忘川,忘川深处有尤悔,卿云怎么会知道呢!
尤悔尤悔,本是上古天界关押不法神祉的地方,妖巫一战,很多神祉趁乱逃出,但逃出的神灵都死在了那场战争,尤悔便被废弃了,后代天界不知这个地方,自成了无人之地。可还有一位神祉,是东皇太一手下灵狐,因犯错被关于此,最后不愿离开,这便是她的小白。
等它想要出去了,却发现物是人非,早就换了人间,最后一身是伤的遇见卿云,在奈何以狐身陪了她千万年。
千万年来,鬼帝终于发现了尤悔,将它改成了忘川的牢。
卿云没想到自己是这牢第一位住客。
小白如今又和她被囚在了尤悔。
只因卿云受伤太重,仙身已毁,神识也无法凝聚,需要修养,所以这一囚,便是一千年。
小白日日守在她身边,照顾她,顺便刺探外面的情况。
他告诉她,将离没有死,但还是被阎罗扔下了界,一个背叛过主子的人,不值得信任。
他告诉她,奈何多了位卖汤药的孟婆婆,接替了她原来的工作,专门叫人遗忘过去。
他告诉她,她的病不是很严重,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去人间了,他天天给她熬药,谁也不知他的仙草从哪儿来的,许是偷了哪位仙君的吧!
卿云常常问他有没有陆玠的消息,幽冥的人有没有为难他,可是千年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有脖子上的暖玉陪着她。
她病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也想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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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你可知卿云姑娘去了哪儿?”来人一脸温和,谦谦有礼。
“公子,老身只卖汤药,可你千年来问了我两百多次,我真的不知道,奉劝公子还是了了这念想的好。”
“打扰婆婆了,我只是想问问故人近况而已。”那人一脸倦容,揉揉眉心,饮了汤药,闪入轮回门,不见了。
第二节 再见小白
“傻卿云,你睡了三日了,该醒了。”小白摇摇昏睡中的卿云,端来又多又苦的药,她虽不想喝,却也不愿拂了小白的意,一皱眉,全部喝下。
不知从何时起,卿云病不见好,却格外嗜睡,一睡就是好多天,有时睡得迷糊了,就对小白胡言乱语。
“千年了,你是想他了。”小白总是这么说。
“想有什么用,我出不了忘川,以前不行,现在更不行,也只有死了,才能不想他。”卿云心里感伤,想着病不会好,人不能见,便语出决绝。
“你动不动就说死,哪儿还有当年的风范?我说过会帮你,自然舍了命也要帮你,你爱他,我自会送你去他身边,你就不能信我一次?珍重自己?”小白秀眉蹙着,面露怒色,她第一次看他生气,可卿云一拉他的袖子,轻轻咳一声,他立马没了脾气,坐下帮她拍拍背。
“小白,我信你,这世上,我最信你,只是我不想连累你,我怕我病太重,白白费了你一番心意。”卿云一脸歉意看着他,不等他回答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卿云不知道这千年他是如何过的,照看她,帮她疗伤,还要帮她打探消息,尤其是她嗜睡以后,那么长的时间他又如何呢?一直守着自己吗?卿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自己欠他的,很多,很多。
然后又过了很多年,卿云虽然还是嗜睡,但神力却是恢复了一点,醒着的时候,精神也比以前好多了。
小白还是日复一日陪着她,只不过他每次回来,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卿云心疼地直掉眼泪,劝他不要做傻事,可他说,傻卿云,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很快。
那天果真很快就到了,仿佛一睡一醒之间,卿云就要出去了。离开尤悔的时候,她的病依旧没好,还是小白扶着她,让她靠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走,他们走过奈何,碰见了那位接替她的婆婆。
“姑娘,身子不好,又何苦执着呢?”那婆婆不看卿云,只一味熬着那汤药。
“劳婆婆赐两碗汤药,小女子不胜感激。”卿云费了很大力气,撑起身子道。
“我的药治不了姑娘的病,姑娘还是回去的好。”婆婆依旧冷漠。
卿云一时语塞,头上细汗多了不少,小白觉出她的异样,将她的手抓的更牢了些。
“今日没有众鬼差,婆婆也不想想为什么,我留下婆婆,自有用处,又哪来的别的话?”小白冷冷回道,他的话一出,那婆婆果然拿着汤药的手一顿。
“我老婆子只管卖药,不管其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这药给你们就是。”那婆婆递了药过来,卿云喝下才发现没有想象中的苦。
卿云正好奇小白为什么不喝,他却不容她迟疑地扶着她向轮回门走去。
一路上,他嘱咐卿云,“傻卿云,你去了人间,就要忘了我了,没有我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傻卿云,我陪了你多久,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要陪着你,你不许放我走了。”
“傻卿云,你喜欢别人我不怪你,你伤了自己我会心疼的,我不求什么,只希望你多多爱自己。”
“傻卿云,你记好了,我不叫小白,我叫帝商。”
“傻卿云,你今生爱别人,我成全你,下一次,换你成全我好不好?”
“卿云,我不是你的宠物,不是你的朋友,我思慕你,思慕了千年。你可知道?”他一句句缓缓说着,却像敲打着她的心一般,她想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她也是,思慕别人,思慕千年,只不过那人,不是她的小白。
终于走到了轮回门,他将她送出门,卿云站在那里久久回望,卿云不知道自己和小白中间隔着什么,可看见他站在那里,她就突然好难过,他回身往里走,不看她,从背后挥挥手。
“帝商,你保重,你要等着我。”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先下来了。
他听见后脚步顿了顿,终究是舍不得,快步走过来,将她轻轻抱在怀里,就像当年卿云让他逃命,他却扑回她怀里一样。
“你不用管我,我永远等你。”他在她耳边呢喃。而后将她从怀里送出,等卿云站稳了,他转身就走了,水色衣衫随风而舞,身材高大却落寞极了。他走的很快,没有回头,他又回到幽冥去了。在奈何远处是持着刀戟的鬼差,而卿云没有看见。
轮回之门转动,卿云再也看不见她的小白,她的小白救了她,她却弄丟了他,卿云想,她怕是永远都原谅不了自己了。
所以后来,卿云反反复复想起离开幽冥的前一晚,她和小白从牢里偷跑出来,他从阴司街那家酒馆偷来了卿云寄放在那里的离别酒,俩人坐在山顶,四周昏暗,只有星星点点的光。
一杯又一杯,卿云喝的醉了,小白也染了酒意,卿云恍惚中听到他说,“傻卿云,我舍了命也要许你一个将来。”
“傻卿云,我爱你,你爱他,我欠你,可你并不欠他。要是你没有遇见他就好了,要是我是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狐狸就好了。”
卿云醉得哭了,小白,如果没有他,我们还在忘川,我抱着你,唱着歌,看着来去匆匆的鬼,其实也挺好的,但是小白我不后悔啊!只要他好,我好不好,快不快乐,是生是死都无所谓的。
我只是伤心,你为什么要像我一样呢!你怎么比我还傻呢!你是个好少年,该有多少狐族的姑娘想你念你,你又何苦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的。
他说,傻卿云,我不要你还,然后用手擦擦她的眼泪,完后又是一大杯酒。
想来,那是他们第一次喝酒,也是最后一次。
卿云总是问,上古神祉也会死吗?可她明明知道,上古妖帝都会陨落,何况神祉呢?
那天,她的小白不愿意跟她走,是因为他用结界困住了那些鬼差啊,是因为他不想给那些人欺负她的机会啊!那时的小白真是天下最好的小白,可那时的卿云却不是最好的卿云,她还想着陆玠,她不能欺骗自己。
隔了千年后的血流成河,其实真正病的不是卿云,而是小白。听后来的冥界诸神说,那一次打斗,根本不能称为打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小白杀了冥界除过鬼帝所有的仙,虽说阎罗们不会死,却也损了千万年的修行,他只为报她一病千年之仇。可他同样也受了不小的伤,从此隐迹洪荒碎片之中,是死是活,世上无一人可知。
天帝最终下了人神鬼三界的通缉令,可终究无意义,小白,他连卿云都没有再见过。所以卿云想,他应该还活着,活在尤悔峰可以看见的某位星辰里,等着她,什么时候再去找他,顺便问问他,怎么可以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轮回里,让她忘了他们的故事,只剩他自己一个人受伤。后来的后来,卿云一直在找着她的小白。
可卿云不知道的是,他曾这样说。
“傻卿云,这一次怕是要失约了呢!”你不想待在这幽冥,我不怪你,我帮你离开,那么我不能如约回来,你也不要怪我啊,就当我任性一次吧!
卿云,你若得尝所愿,我必隐于洪荒,再不相见。你若不能幸福,即使千辛万苦我也为你而来。因为你是你啊,千万年来,我最爱的卿云大人。
“姑娘今生欠下如此多的情债,怕是还不清了。”婆婆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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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卿云去哪里了。自从那日她送我离开幽冥,一千多年来我不曾见过她,也不知她过的怎样,桥边那位婆婆总不告诉我她的去向。
离别酒不知她喝完没有,有没有再哭,把玉带没带在身边,可是有人陪她说话了,她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念的久了,无药可解,因此我总是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情景。
那该是人间的暮春吧!别处的花早就败了,唯独重华宫的花开得正好,我也好奇,那些花种了千年,第一次开得那么热烈,欢欣,似在有意等着什么,如愿了也就毫无保留地绽放了。那日本是天帝设宴,我借病推诿,本打算到院子取些仙花酿酒,一出门就看见,她醉倒在石阶前,一袭红装,黑发如瀑,面如桃花含笑,眉似远山之黛,可眼角却挂着泪,在微风轻拂之间,悄然而坠。她身旁是愈开愈艳的花,而她就像误入山林深处,茫然不知方向,却不理世事的顽皮孩童,欣然蒙起花被子,做一场清梦。
只那一瞬间,她好像就在心里住了千万年之久。
所以素以不喜外人著称的自己,也没有因她闯入而生气,反而日后每每感念这巧遇,可她呢?现在又在哪里?
我已不再是神,没有能力上至九天下至黄泉寻她,我只能等,等着哪一日,她踏着彼岸花归来,问我一句“陆玠,你可还有酒喝?”
我想,离别已经酿了千年了,是时候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