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黄泉相见（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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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黑的。
有业火从幽冥之处窜起，似是要燃遍整个天地穹庐。
大火焚烧着，红光似血。
陡然一瞬，有狂风吹过，火被风劈开，而业火的中心走出一个人，他面目狰狞，衣衫脏乱且破碎，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肉，但是那双眼，写满了坚定与狠厉。
那个人……
待我看清了他的面容后，猛然一惊，这人……
是我！
我有些慌乱，那人怎会是我？怎能是我？
“醒醒！醒醒！”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我。
呵，是梦啊……
我一直在做这样的梦，这样的梦自我记事起就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醒醒！”
是了，我该醒了，该醒了！
夜已尽，天已明，是该醒的时候了！
我猛然睁开眼，眼前是母亲的样子，母亲的脸上皱纹写满了沧桑，她看着我，眼眶中布满了泪水，说：“你哥哥出车祸了，母亲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我眼神中闪现了一丝哀楚，因为我哥过世的缘故，我的心中又闪现过一丝欣喜，依旧是我哥的缘故。
我嘲讽地一笑，原来只有哥哥走了，母亲地眼中才能看见我的样子，我本来的样子。
“母亲，这里是黄泉嘛？”我冷眼看着她问道。
母亲不解，用手指指了指我的额头，双眼就像在看一个淘气的说胡话的小孩，瘪嘴道：“胡说什么呢？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说这样的胡话！”
我此刻心境淡然而宁静：“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忘记，这句话，我曾刻于心间，我曾写于纸上，我也对你说过，可你只当它是气话，可能此刻你已然忘记了吧。”
母亲瞪大眼睛看着我，不解地问：“什么话？”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我淡淡道。
*
公元前744年，郑国武公二十七年，武公薨了，那一年，寤生继位，史称郑庄公，他还有一个弟弟，名叫段。
很多年前，武公将共城作为段的食邑，于是人们都称段为共叔段。
太后不喜欢寤生，因为他出生时，脚先而脑后，让太后受尽了苦楚。
后来太后有了小儿子段，便特别喜欢小儿子，心里也在盘算着让小儿子段能够代替寤生。
这一天，太后找上寤生：“寤生啊，你都当上了郑国的国君了，你弟弟还只有共城这屁大点的地方作为食邑，你不觉得太委屈你弟弟了吗？”
寤生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而喜欢弟弟，但是他又是一个孝子，他只好顺着她的话说：“母亲的意思是？”
“我看制邑这个地方不错，就封给你弟弟吧！”太后狮子大开口。
寤生有些犹疑：“母亲，制邑这个地方是郑国的险要之地，父亲有命，此地不可分封……除了制邑，别的地方都可以。”
太后白了白眼，就知道他会不答应，不过此番也正中下怀，便说道：“那就京城吧！”
郑国的国都在荥阳，而京城是各方面都可以与荥阳各匹敌的城池。
太后都这样说了，寤生也不敢违背，便支支吾吾地说：“这……”
太后见他有犹疑之色，便立即说：“那你把我赶走吧，反正你眼中也没有我这个母亲！”
最终寤生还是答应了，太后还狮子大开口，向寤生要走四百乘战车给小儿子段，然而当时荥阳只有一千乘战车。
寤生也答应了。
但是寤生也不是好欺负的，随即在段的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
之后太后就经常跟段通信，鼓动段取得郑国国公之位。
而段有了母亲的支持，便越来越为所欲为，寤生虽然明面上对母亲唯唯诺诺，但其实是有自己的想法。
之后，段到了京城没多久，就占领了北鄙和西鄙两座城池，群臣哗然。
寤生看着劝说的大臣们，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姑待之。”
寤生觉得时机已到。
便明里暗里向母亲放风自己将要去周王都洛邑一趟，太后很欣喜，认为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就给段通信，告诉他可以发兵攻打荥阳了。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寤生并没有去周王都，而是等段离开了京城，令人去攻打京城去了。
段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的老窝就被端了，更绝望的是，哥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那人将趁着野望将段的兵马带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这回，他是真的没戏了。
他看着城墙上的寤生，痛不欲生，自刎于哥哥面前，临死前还说：“母亲，你可害死我了！”。
寤生看着弟弟死于的样子，无比难过，因为这毕竟是他的弟弟啊，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弟弟，如果没有母亲的怂恿，他们也会成为兄友弟恭的模样。
得知段的死讯之后，太后哭着来问罪，而寤生愣愣道：“害死段的人是你，如果你央求不把京城封给段，不给他带走四百兵车，不是你的一贯纵容，他又怎能到这个地步呢？”
太后失去了小儿子，终于明白自己错了，遂留下了悔恨的泪水：“我错了，我不该……”
寤生叹了口气，但是单心里生气大于难过：“来人，将太后带走，送至颖城居住。”
待母亲离开，寤生心中的痛楚终于爆发，他落泪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但随着年月的逝去，寤生又特别想自己的母亲，可碍于誓言，无法与母亲见面，所以他很是苦恼，直到有一天，考叔带着猫头鹰献给寤生。
寤生瘪瘪嘴道：“猫头鹰有什么好吃的？”
考叔说：“猫头鹰虽不及野鸡的味道，但是它活该被吃。”
寤生不解地说：“为何啊？”
“猫头鹰辛辛苦苦将自己的孩子养大，孩子长大后却反食自己的母亲。”考叔娓娓道来。
说完寤生脸色一白。
饭菜烧好后，考叔连忙说：“我家里还有老母亲等着吃饭，请国君容臣下带一点回去给母亲尝尝。”
这时，寤生叹了口气，因为他想自己的母亲了。
考叔说：“国君为何叹气？”
“我的母亲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之前发过誓……”
考叔得知了寤生的誓言，便说：“在黄土地挖一处泉水，在此处相见，便可不违背誓言。”
寤生终于找到台阶下，遂与母亲在泉水边见面。
此番，黄泉相见的故事终于完结。
可故事完结，剧情永远不会完结，它们盘旋于人世，试图寻找下一个可以表演它们的演员。
这次是喜剧，那么下一次呢？
*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好像不大喜欢我，她喜欢哥哥，只因我是个女孩。
哥哥在家的待遇比我好，零花钱也比我多，玩具也比我多，每每餐桌上有好吃的，母亲也会是第一个夹到哥哥碗里，而我只有默默地看着，眼馋着流口水。
每次我带着渴求的目光看着母亲，母亲总是别过头，不看我。那时候我，我就已经发现在她的眼里，没有我的身影……
于是我习惯性的偷看母亲，希望能在她眼中看到一丝的关注，我不奢求爱，一点点关注就好。
看着看着，我觉得母亲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只是岁月与父亲蹉跎了她。
“又在发愣，赶紧吃你的饭，接着去洗碗！”母亲说到。
我立即低下头吃饭，觉得我这么听话，母亲一定会很开心，可是当我再抬头，母亲早已离开了餐桌。
只剩我一人落寞的背影。
*
再大一点，我对母亲的关注已经没有奢望了，母亲依旧只关注哥哥，不在意我，而我只想着快快长大。
也许长大后，母亲就能正视我了吧。
那时，我开始努力学习认字，想用自己的好成绩让母亲高兴。在同学迷上了看连环画、小人书的时候，我迷上了看文字书籍，我喜欢一个人沉浸在书海中，品尝着书中故事的悲欢喜乐。
我与历史有缘，那一天，学校门口的书店开张，我就随意拿了一本书，这本书写的是东周的故事，又有点类似戏说历史的性质，直到我看到了那篇郑庄公的故事。
他的母亲不爱他，而是爱他的弟弟，这和我多么相像啊！
我的母亲只爱我的哥哥！
我是女子，郑庄公出生脚先出，这些都是生来的，无法改变的事实，却让母亲如此的介怀。
后来，郑庄公的母亲和他的弟弟谋反，郑庄公说了一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这话着实令我震惊！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见不到母亲了，那我一定会很难过。
这种难过，一定比得不到母亲的关注还要难过。
我想，只要母亲能够在我身边，我每天可以看见她，就已经是莫大的喜悦了。
我看着那篇故事，看到最后的结局是好的，郑庄公挖了一处泉水，他与母亲便在此处再次相见，也许过程并不美好，但是结局一定是好的。
我开始抱着这样的期盼。
也许我与母亲也会像故事里发生的那样，过程波折，却殊途同归，结局美满吧！
*
后来，我不再爱我的母亲，我爱上了一个男孩。
但是这个男孩不爱我，他甚至利用我的爱欺负我。他经常在我的铅笔盒里倒铅笔屑，拿走我的书乱画……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男孩呢？
因为最初的时候，他对我的微微一笑。
就这？就这？
就这！
在他的微笑中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善意，以及那一点点的可望不可及的爱！
母亲没有给我爱一个人底气，于是我飞蛾扑火般的扑向了那个男生。
即便是知道他欺负我，我也依然爱着他，奢望着有一天他能够被我感动，就像小时候那样我奢望母亲关注的那样，期盼着过程虽不好，但结局美满。
然而我并不知道的是，很多美满的故事都有一个悲剧的内核，而且人生并不是故事，又岂能像故事那般美满？
这一点是我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的。
*
自那以后，我经常会梦见这样一个场景，泥土里的凤凰，却冲破了泥土的束缚，用业火洗去满身尘埃，在燃烧的火焰中涅槃自己。
后来，这种梦做多了，我就开始觉得，这凤凰真是一位英雄，即便是被满身的泥泞所限制，依旧可以一飞冲天，翱翔于九天。
我也想做这样的凤凰。
在我意识到了我内在渴望的时候，我又开始做新的梦，我会梦见我从业火中走出，身披烈焰，手执剑柄，不断向前劈砍着，就像之前凤凰那样，尽显英雄本色。
然而，母亲依旧不爱我，只关注着我哥的点点滴滴。
后来，我去远方读大学，生活费是没有的，只能自己赚，即便是这样，母亲还是要从我那里要钱。
直到后来，哥哥喜欢上了赌博，他把家里的钱都拿去赌。
我以为这样母亲就会厌恶哥哥，从而对我好一点，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母亲到处委屈求全，只为替哥哥还债。
又把主意打到了我的的头上。
*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我记得我狠狠地抛出那句誓言时，心里是极度地心如死灰，但时那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了一丝快意。
那时候，我就如梦里那般，像极了英雄。
母亲强迫在读大学的我退学，去打工给哥哥还债，我真的退学了，但是也真的死心了，于是我便喊出了那句话。
那时，我觉得我看清了这个人世，看清了着可笑的人性！这人与人之间虚假的情感！
渐渐的，我有了一种举世皆罪我独醒的感觉，但是醒与醉之间，那界限迷迷蒙蒙不甚清楚。
而我，得了抑郁症。
*
那场梦还是依旧会出现在我的醉梦里。
这一场梦循环着做，不直到睡了多久，我睁开眼睛醒来，发现天外已黄昏。
一只蝴蝶从我眼前飞过，这人世的诸多风景我都没有见识过，又怎能如此自暴自弃？
于是，我开始了自我救赎之路。
我参加成考，并选了心理学为自己的专业，我开始解剖自己，解构自己的内心，我开始发现这世间的美好，开始追逐着我认为的真理。
当然，这其中的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时，我又在做一种梦：沐火之蝶化成灰烬，劫灰落入地狱。
后来，我看到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追求真理与自我重建之路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我并不是凤凰，并不能像它那样神圣着绽放光华，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蝶，并不能在业火中涅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化成灰烬，跌入地狱。
*
后来，我哥出事了，母亲无比地难过，她找到我，当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居然在她的眼里看见了我！
但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早就利落地挥剑斩断了幼时对她的渴望，她对于我来说，自是生我的人，却不是爱我的人，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小雨，我知道知道你还在怨妈，可妈也很无奈啊，你哥毕竟是个男孩子啊！”
“那么我身为女孩，只能是我哥的陪衬？”我冷笑。
“你妈也是这么过来的啊，女孩子但凡有兄弟，不都得为兄弟帮衬一把？”母亲反问道。
“母亲，你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的爱吗？”说完我就后悔了，和母亲谈爱？岂不是对牛弹琴？但是接下来的母亲说的话着实让我震惊：“小雨啊，你妈妈，也是个没妈疼的人啊！”说完，我分明看见母亲眼眶中含着泪，着泪水，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只觉得可笑，每个人都会经历苦难，难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能将苦难一代代的传下去？
明明自己可以做出改变去，却依旧沉迷于苦难之中，希望他人也尝尝自己所经受的，人性就是这么自私又冷漠。
但是我对母亲的那堵墙塌了，我在母亲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们同病相怜，但是我不会再沉迷这种黏糊糊让人困顿的感情了。
临走时，我对母亲说：“别再见面了，以后找我就打电话吧。”
母亲悻悻地离开了。
我有话欲说未说：母亲，要好好活着。
*
后来与母亲再相见已是她的葬礼，我看见母亲的睡容，泪流满面。
原来自己还是会因为母亲而心痛啊！
不是因为血浓于水，而是因为自己曾经那么奢望着能从她那里得到爱。
长大以后，我遇见的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都是有套路的，因为我曾无条件的信任母亲，爱着母亲，所以当她真正离去之时，我才会那么的伤心。
此番，真的得等到黄泉相见了。
我也终于明了，即便是我对母亲这些年的行为终于释然，但是我对母亲的爱还在，这爱总是那么隐晦，那么深厚与绵长。
我难过，难受，心里堵得慌，天地虽大，无处放声哭。
其实当时与母亲最后一次见面我已经能够预料到这个场面，我希望她好好活着，就是因为有一天我若是知道她不在人世了，我会难过成什么样……
黄泉相见，黄泉相见……然而，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立下誓言……
我得为自己负责，每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我想好好看看，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我不想我再处于那样无望、得不到回应的爱中了。
“你后悔么？”我这样问我自己。
我坚定地答：“不后悔！也许我的人生底色是灰暗的，但是我愿用火光照亮它，即便我不是凤凰，是只渺小的蝶，但是蝴蝶就不能成为自己的英雄吗？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旧热爱生活。”
黄泉相见的故事依旧还在人世间流传，它在寻找下一群可以演出的演员。
然而，下一次，是悲剧，还是喜剧？
愿人人都能为自己负责，斩断那些消耗人的感情，哪怕再不舍，再痛苦，斩断了，又是新的一番人生景象。
所以，让那些酸楚的情感，黄泉再见吧！
这或许是黄泉相见这个故事的意义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黄泉相见（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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