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溟短篇集》棠雨梨雪

10、一地桃花烬（下）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从天而降的，发出灼眼光芒的光环，它落于那女子的头上，接着开始消减那女子的力量。

　　只见那女子的眼睛没有再流血了。

　　我有些看不明白，难道是有救兵？

　　她在光环的照耀下，颤抖着，倏的一声，背后竟然展开了翅膀。

　　原来又是羽族人！

　　我是前辈子得罪过他们么？为什么每个羽族人都想置我于死地？

　　她大叫着，狂喊着：“魅谷，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放弃一切也不肯娶我，为什么，你要爱上这只桃花妖？”

　　什么，我惊呆了，听了这话，纵使再蠢，也听明白了。

　　桃花妖？魅谷喜欢我？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内翻滚着种种情绪，似乎又回到当时被羽族人残暴对待的时刻，有恨意，有死亡恐惧，这些情绪如泉水般一涌而上，我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我似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

　　我醒来后，眼前是一片白色羽毛做成的羽帐，我立即坐起，环顾四周，只见一个红衣男子一旁用扇子扇着小火炉，一股浓烈的药味传出，他，是在为我熬药？

　　眼前的他似乎发觉了身后的动静，轻轻转过身子一看，看见我醒了，微微一笑，我看呆了，他的容貌很是俊美，干净文弱，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如此俊秀的男子。

　　可是当我沉浸在欣赏他的容貌之中时，脑中忽然闪过之前出现的种种画面，我轻声问：“你是布谷鸟魅谷？”

　　他轻点头。

　　“我这是在哪？”我又问，虽然是明知顾问，之前遇到了那个充满恶意的女子，极大可能是他救了我。

　　而这里也许是他的宫殿。

　　然而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低下头，为我盛了碗汤药递给我，我愣住了，有些迟疑地接过汤药：“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好像记得那个女子说了什么话，但是又好像不记得了，无所谓，那个恶毒女子嘴里能有什么好话？

　　我小口抿了一口，着实苦涩，但是为了我的伤，我还是一口把药给喝完了。

　　喝的时候抬眼看了看他，他依旧脸上带笑，那种神情似乎是看着我很乖的喝药之后的欣慰。

　　我搁下碗，接着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手。

　　我有些失望，这么好看的男子，竟然是个哑巴？

　　我立即安慰他道：“没事，老天对人是公平的，你没了声音，定然有别处过人。”

　　他有些清淡地笑了。

　　看着他的笑颜，我有些痴了，我很想留在他的身边，但是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呆在这里，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我只想回到我的幽云谷，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而不是在这羽族人的领地里提心吊胆。

　　转眼间，他已经走至书桌前，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我下床，走过去看，纸上浓墨斑驳，他意思是，想我留下，做他的妻子，和他一直在一起。

　　我有些失神，但是我还是坚决的摇了摇头，我猛然间想起了那女子最后的一句话，眼前的男人，他喜欢我。

　　不可能，可能是别的桃花妖，这世间上的桃花妖那么多，怎么可能就是我？而且我是不会和一个羽族人在一起的。

　　我直摇头。

　　他的眼里似有失落，不过我是个很坚决的人，一旦打定了注意，就不会改变。

　　接着，他提笔写道：伴我几日。

　　我点头，反正过了几日，我就会离开，在这几日内，陪陪他也好，毕竟我的命是他救的，再怎么样，他的一个心愿我肯定要完成。

　　我看见我的本体小树丫已经长出了一个花苞，我嗅到了空气中那盎然的生机，感觉活着真好。

　　*

　　然而，没过两日，魅谷遇到了难题，魅谷独自出宫，我也不甚明白是何事。

　　于是，我仔细地打听了一下，问了好些人，包括宫中的守卫，小厮，竟没有想到还涉及到羽族帝国的往事。

　　我又四处打听，还问了宫里最老的嬷嬷。

　　这天下午，我呆在老嬷嬷宫里，听她慢慢讲羽族的旧事。

　　然而，我竟没有想到起因是那女子，但也是间接因为我。

　　更由于整个羽族帝国内部的部落之争。

　　原来羽族的皇权于万年前崩塌，不再有威慑整个羽族部落的力量，当时羽族皇族想把公主嫁给当时最强盛的一部西边部落的首领，用这份政治联姻以增加自己的实力，而这个首领正是救我的红衣男子魅谷。

　　公主对这门亲事很满意，毕竟魅谷是整个羽族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还是一个手握实权的美男子。

　　然而，魅谷并不喜欢公主，于是便用一些手段婉拒了公主。

　　据眼前的老嬷嬷说，魅谷他心中已然有自己喜欢的人，每年春天都会去她所在的远方找她，与她厮混一段时间。

　　我愣了，这怎么说得就像是我和布谷鸟呢？

　　再之后，公主觉得自己金枝玉叶，怎能连一个小小部落的首领都可以将她不放在眼里？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后来，公主不知道从何处听信闻了传言，她觉得魅谷是有了心上人才拒绝她的，于是她派羽族人去杀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我后来才明白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魅谷的心上人真的就是我。

　　原来，我所遭的无妄之灾，这一切都是起因于布谷鸟对我的感情。

　　原来那个冷宫里的女子，便是那位公主……

　　心上人的死，令魅谷很是伤心，同时也很生气，魅谷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可是杀伐果断，他一怒之下对公主动用了杀决，虽然公主并没有死，而是伤了眼睛，自身也受到反噬，失去了声音。

　　后来，失去光明的公主还是找到了魅谷，并表示自己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哪怕是做一个婢女。

　　这次，魅谷并没有再为难公主，但是也不愿与公主日日相对，于是便把冷宫给她住了，就这样一直到了现在。

　　虽然，羽族皇室没落，但是名义还在，与西部部落的联姻失败，又因部落首领私自伤害帝国公主，导致西部部落被其他部落联合攻打，连年战争，荒废农事，一直强盛的西部部落，在走实力的下坡路。

　　然而至始至终，没有人见过那个魅谷首领心爱的女子是何等风姿。

　　*

　　我在老嬷嬷那，听完整个故事，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真的是什么也无法形容我的心情。

　　这个故事里，我无疑扮演的是一个红颜祸水的角色，可都说红颜祸水，可哪个红颜是甘愿成为祸水的，那个红颜不是被逼无奈？这一切都归咎于一个情字！这情字毁天灭地，实在是太害人！

　　我不禁想。

　　我决定现在就离开。

　　魅谷此刻出去与其他部落谈判了，这次又是北方的某个部落缺粮部落找上门来要粮，不然便要攻打他的西部部落。

　　虽然在这种魅谷处于为难的时刻，我就这样离开，有点不太人道，但是，我真的累了，不想再与魅谷纠缠下去了，我隐隐感觉，如果我和魅谷再呆久一点，指不定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测的危险之事。

　　想到这里，我从老嬷嬷那里飞快地回到宫殿，收拾好行李想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不能离开我的本体方圆一公里，于是我特意把我的本体从红泥土中挖了出来。

　　我的本体树还只是一个小不点，很容易就带走。

　　接着我找了个花盆，又抓了点红土，红土湿润，不用我再浇水。

　　包好我的本体之后，我离开宫殿，我还特意拿了一张地图，以免我又走错地方。

　　之前我也从老嬷嬷那里得知了幽云谷的方位，是在部落的南方。

　　可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宫殿外的天空飘满了血色的云霞。我隐隐问道血的味道。

　　再走几步，环视四周，偌大的街道没有一个行人，地上七仰八歪的是一些羽族人的尸体，难道这里曾发生过斗争，不，是战争！我分明看到这些羽族人身着兵甲！

　　如果是战争的话，那么魅谷呢？他去了那里？

　　这时一个还没死去的士兵看到了我，他先是恶狠狠地盯着我，渐渐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情，他似狼一般的眼睛在打量着我，似乎是看到我很弱，便向我扑来，我连忙往反方向奔跑，这份死亡恐惧又占据了我的内心，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体力很快被用尽，我跌倒在地上，然而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那个士兵被赶来的魅谷用法术杀死。

　　看到他的面容，我心里顿时有了一种安全感，他又救了我一次。

　　“魅谷，你怎么来了？”我抱着双膝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我忘了，他是不会讲话的。

　　他把我抱起，展开双翅，拼命地向都城南们飞去。

　　*

　　西部部落南城门

　　魅谷把我放下，他在我手上划写着：“你安全了，回幽云谷去吧！”

　　我点头，立即道：“那你呢？”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在我手上写道：“我有我的去处。”

　　接着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我惊呆了，我大叫道：“你怎么了？”有联想到他在我手上写的字，我颤着声音问：“你会死是么？”

　　他笑着摇头，我竟然当真了：“你是个好人，你要好好活着，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我自认为老天是眷顾我的，可是后来，当我的身躯以及本体被大火焚烧尽，死亡其实并不可怕。

　　*

　　魅谷的敌人来了，他们赫然出现在南门之上。

　　我惊叫道：“魅谷，你看后面！”

　　魅谷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眼神告诉我要我放心，便旋身飞去与之决斗。

　　就在这时，帝国公主出现了。

　　又是她！

　　她就那么容不下我么？

　　公主脸上依旧是狰狞的笑：“桃花妖，他现在都自顾不暇了，你觉得他会来救你么？”

　　我没有说话。

　　公主接着说：“那一日，他对我实施杀决，那一刻我已经死心了，所有人都以为死了，但我蛰伏在他的身边，是想看看你的样子，以及，要了他的命！”

　　她接着说：“他抑制住我的法力，害我法术尽失，还对外称我已经死了，若不是那日他救你时对我实施的法术被我加以利用，我又怎么可以这么自在的行走，与，杀你！”

　　我被她的眼神吓到了。

　　“人在做，天在看，你起了杀人的念头，杀了幽云谷的我，你所有悲惨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这是报应！”我已经不怕她了。

　　“哼，临死还有那么多话？”说完，就要挥剑刺向我。

　　我闭上了眼睛。

　　然而，一旁与敌人争斗的魅谷见状，直飞向我所在的地方，想要制止公主。

　　可是敌人依旧如影随形，眼见着我就要被杀，魅谷放弃了与敌人的抵抗，一心想要救我，电光火石间，我施术把我本体的花盆向敌人的杀术厉光扔去，手边没有东西，只好扔它，可是仍完之后，我才发现，这是我的本体，原来到最后，是我自己杀了自己。

　　种植着本体的花盆瞬间在一道光芒下碎掉了，消失了，而我开始变得透明，我，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魅谷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想发出声音，来释放心中地情绪，可是却发不出来，他悲愤地想叫，发出哦哦的声音，我渐渐消失，眼睛确是在他的身上，却发现他全身都在变红。

　　“什么？涅槃之术，呵，凤凰，真有你的，想与我们同归于尽，公主，我们撤！”敌人首领说到。

　　原来，他不是布谷鸟，而是凤凰，百鸟之王。

　　同归于尽？我着急地大喊：“魅谷，好好活着！”

　　魅谷终于冲破了声音的限制，他的喉咙开始有知觉，瞬间，他喊出了久违的声音：“不——不——”

　　他紧皱眉头，似有癫狂之状：“可恶，你们休想走！你们的命，留下吧！”

　　接着天地间，只剩下熊熊火焰，火焰中伴着血色，伴着轻微的桃花香味，而魅谷，化身凤凰本体，直冲云霄，他身上的火，燃遍了世间万物。

　　公主，敌人，在这场大火中，都未曾幸免。

　　而我，化作随风扬起的桃花瓣，在烈火的边缘随意一灼，便化为灰烬。

　　*

　　多年后，魅谷常常会想起那个桃花妖，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要好好活着。”

　　他本是天地尊神凤凰鸟，只是在经历了三万年前的一场天劫后，化身布谷鸟修养生息，借此来恢复功力，如今他重新回到天地尊神的位置，却没有忘记桃花妖，也记得她对他的心愿。

　　在一个漫长而无聊的一日，他又忆起了桃花妖。

　　“尊神，”侍女小落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小落接着说，“正值春季，幽云谷内，已然桃花开遍，不知尊神可要前去一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