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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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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中,她依稀看到墨迹明显加粗的“羲和”二字,有些微怔,因为她是顾家独女,又从小在众人面前十分愚钝,所以很少有人逼着她去学什么,但是在她八岁时,顾将军击退叛军,陛下为赏赐顾家,曾下诏让顾疏与皇子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有一次夫子将熟睡中的她敲醒,问她:“你可知道羲和一族?”
顾疏嗫嚅着说:“不,不知道。”夫子刚想发作。就有一道清朗的声音从窗外插入:”从夏朝始,曾存一族,名羲和。聪慧异于常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兵法谋略,样样精通。能解天下之惑,却生性淡泊名利。盘亘南方,存者甚多。且性情冷漠,不与人亲近。”
那人逆着光,看不清是谁。但夫子听后,便没有再刁难她,顾疏后来才得知,那是十三岁的七殿下,自小以棋艺和容貌著称,深受陛下宠爱,那日只是偶然路过,临时起意帮她解了围。
但奇迹般的,从那以后,她竟将这些话全记住了,后来顾疏翻阅古书,得知了羲和一族多年盘踞南方,不过是因为多年前,曾有族人辅佐乱世君主得天下,后来,帝王忌惮羲和人的聪慧,于是起了杀心,在庆功宴上设计将羲和全族困住,因畏惧天下人的流言蜚语,后与羲和族人约定,将南方划为羲和族的领地,帝王派兵围守,设下羲和人曾围杀乱党所布下的无解的八卦图,意在将他们永生永世围困于此。羲和人本就不贪慕名利,自然全都应允。自此相安无事。
那父亲怎么说他是羲和族人,羲和族人不应该困在南方吗?顾疏这样想着,抬起泪眼婆娑的双眼,定定的看着对面的叶碎尘。
叶碎尘静默在那里,不断的用树枝拨着火堆,燃烧的火焰持续发出“滋滋 ”的声音。
俊美的白衣少年冷峻的五官因着火光,而变得柔和起来。
顾疏缓缓开口:“我们接下来要到哪里?”
“梧州。”他头也不抬的回答。
顾疏迟疑了片刻,问到:“如果要去漠北的话,不应该去更偏南的梧州。”
“他们说你很笨。”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没有出过江南,你应该不知道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去梧州?”她皱紧眉头。
“躲追兵。”
叶碎尘答完后,两人半响无话,空气像牛奶一样凝固在他们身边。
良久后,她说:“我衣服干了,走吧。”
顾疏说着,就往回走。
叶碎尘将火灭了后,随她一起。
雨后潮湿的空气,有泥土的芬芳和一点点微凉。
那匹白马在山洞里,距洞口不到五米的地方瑟瑟发抖,顾疏看着它可怜的模样,刹那间心疼,责备的问叶碎尘:“那可是你的马,你怎么可以留它在外面受冻。”
少年淡淡道:“你知道的。”
顾疏听后不语,是啊,她是知道的,在情况不明的狭窄山洞中,多带一匹马,就等于多带一个负累,就算后来发现没有危险,他们也只是打算稍稍休息一会儿而已,她是忘了那匹马,那他呢,他是觉得实在不需要关心一匹马的安危吗,也是啊,留那匹马在那里,并不会吸引无关人物的注意,而且在有人来到山洞之时,可以尽早判定那些人是敌是友,早做准备。他还真是理智绝情的可怕啊。
许是感受到她目光里的复杂情感,叶碎尘缓缓道:“人若是太感情用事,终究会死无葬身之地。”
彼时的少年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顾疏看不见他的表情,她那时还小,并不知道,只有对这个世间曾经充满绝望的人,才会得到那种,见解。
他过了一会又道:“我会一直护着你。”
“因为我父亲吗?”
“不,因为我想保护你。”
叶碎尘边说着,边飞身上马,并将顾疏拉上马背。
已经早晨未时了,顾疏在马背上看着远方的天际,这样想着,而且这匹马是匹好马,比她以前的良驹皎月快多了。
整整两天时间,除了在沿途的农家里住宿和吃饭,都用来赶路。
终于到了梧州城门前。
但顾疏觉得和她印象里的城镇不一样,坚固厚重的城墙,“士兵”来回巡视,一身红衣的姑娘站在城楼上,迎风飘扬的旌旗上绣着两个字:"魔教”。
那个红衣姑娘看到叶碎尘后,急忙让人打开城门,他们进了城后,顾疏好奇的边走边看,问叶碎尘:“你是魔教中人”
“不是,只是以前行走江湖时,救过魔教教主柁颜。”
“虽说魔教是我们现在最安全的地方,但你什么时候送我去漠北。”
“你今年多大。”
“再过一个月就满十一岁了。
叶碎尘想了一会儿说:“在你十六岁时送你去漠北。”
“你知道为什么父亲一定要送我去漠北吗”
“漠北有你父亲十万军队,虽不足以和朝廷抗衡,但可护你安好。”
少年只回答她的问题,语气依旧冷冷的。
“但父亲能想到,陛下也能想到,所以你才送我来魔教,对不对。”顾疏边走边想,她生于将门,但因不喜兵器和杀戮,勉强只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但是军队,顾疏笑了笑,虽然她一直将情绪收敛得很好,但她忘不了父母亲人惨死的画面,忘不了那场照亮天际的熊熊大火,更忘不了背负在身上的血海深仇,她必须要报仇,为父母亲人讨回公道,军队虽少,但聊胜于无。那待在魔教的五年时间,应该可以韬光养晦把。顾疏看着叶碎尘的侧颜,在心里默默地想,既然父亲说你是羲和人,那为了报仇,我不择手段也要让你做我师傅。
从此之后,顾疏日日黏着叶碎尘,但从来不提她想做他徒弟的事,她对他好,却又怕他觉得她居心不良。在魔教里,他所住的厢房每次都是她亲自打扫,每顿饭都是她亲自做,顾疏喜欢种花,便在魔教寻个荒地,开垦出来种各种花草,每次花开都会拉着叶碎尘去看。虽然他对她还是有些冷,但比对其他人要好些。闲暇时候,她就会随着魔教其他人,一起练剑和骑射,武艺算是精进不少,她也会去向柁颜借兵书,柁颜或许是感念叶碎尘的救命之恩,每次都很乐意借给她。于是,她就会在树下,认真的翻书,阳光透过碧绿的枝叶,斑驳的在她的发间跳跃,好似岁月静好,年华无伤。叶碎尘偶尔看见了,也会驻足,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叶碎尘每月总有几次去外面,回来时,偶尔会给顾疏带一些小玩意儿,魔教之中从不养闲人,他每次出去都是去执行任务,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武艺,每次都能顺利完成。
顾疏十五岁时,提出要和叶碎尘一起出去,他却皱眉,道:“这次的任务是,灭了唐门。”
唐门,武林中最擅长用毒,机关和暗器的门派。以他强大到逆天的战斗力,按理说是没问题。但带上她这个负累一起去,就不一定了。
顾疏沉默,他便驾马出城。
叶碎尘以为顾疏不会跟来了,没想到在裕华城里又看见了她,她看见了他后,眼神刹那间变得欣喜起来,纵使一身风尘也掩盖不住她的浅浅梨涡笑颜如花。
“你为什么要跟来?”叶碎尘问道。
眼前的少女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理所当然的说:“因为我担心你啊。”
叶碎尘愣了愣,她说,因为她担心他啊,那一瞬间,有一种暖暖的感觉充斥着胸膛,他却不动声色。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放心,我不会跟去唐门拖累你的。我会找个客栈乖乖等你的。”少女扬起明媚的笑脸,再三保证。
忽然,她的视线被一些乞丐吸引,怜悯心顿起,便将口袋里的银两都分给他们,使那些乞丐纷纷磕头,感激道:“谢谢女菩萨,谢谢女菩萨。”
他冷不丁的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住客栈。”
顾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可怜兮兮的说:“你不会不管我吧。”
叶碎尘叹息一声,表示认命。
他将她安置在客栈里后,就去了唐门总坛。
那天的夜晚很不安宁,顾疏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冷风习习,繁星点点,映着墨蓝色的夜幕,倒是极美。
顾疏觉得心中焦躁不安,是因为担心吗,毕竟五年了,认识他都整整五年了,若说对他没有一丝感情,她自己都不信。
正在这时,有人踏着夜色而来,用右手揽起顾疏的腰,一起进了顾疏所住的房间。
她还未来得及惊呼,就被捂住了唇,眼前人虚弱的说:“莫慌,是我。”
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她才看清叶碎尘左肩上插着一个断刃,伤口正汩汩的冒着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袍,背上横七竖八的伤疤,更显狰狞。
顾疏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紧紧咬住唇。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她带着哭腔问。
叶碎尘纤长白皙的手指温柔的帮她缓缓擦去泪珠,低声嘱咐道:“我没事的,快去把门窗关上。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的。咳咳。”说着,又咳出殷红的血。
顾疏急忙点头,二话不说的去关闭门窗。之后赶紧去拿来创伤药和绷带。轻轻的帮叶碎尘拔出肩头的断刃,鲜血流速更快,他闷哼一身,攥紧拳头,手臂上青筋凸显,顾疏惊慌的扯下他的上衣,撒上创伤药,缠上绷带,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完成之后,她终于勉强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又帮他清理背上的伤口。
“到底怎么了?”她一边为他抹药,一边哭着问道。
“魔教右护法和唐门的人相互勾结,意在置我于死地,好谋取教主之位。”叶碎尘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漠,似乎未将这些放在眼里。
“他们怎么会得手?”
“唐门有一至宝,为雾状,虽只可用一次,却可以使人进入幻境,杀人于无形。”
过了好久,顾疏从背后抱住叶碎尘,说:“碎尘哥哥,我真的好心疼你,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说:“我这一生,杀戮太多。这世间之人大多无情,我是个孤儿,从小我便受尽折磨与屈辱,我曾经试着将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无情无爱,自然也不会伤心和失望,可是我做不到。疏儿,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顾疏怯怯的问:“所以,你可以收我为徒吗?”
叶碎尘微微一笑,不疑有他,答道:“你会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徒弟。”
“那师傅,幻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