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染》肆月南

6、梦泽忆青衫

　　自霜降进入仙界以后，还不曾有过差事。她只是每日与月老嫦娥在蟾桂宫中闲聊，或是到仙界大小各处逛逛，偶尔拿出仙界的律令条文细细看着，也不过是担心有行差踏错。
　　但是这一日，嫦娥却郑重其事的把霜降宣到自己殿中。
　　霜降道还是第一次进到嫦娥的内殿，不由得有些好奇，转来转去的不老实。此时嫦娥方由内殿的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的笑意不如往日浓。
　　“霜降，你可知我宣你来有何事？”
　　“回上仙，霜降愚钝，并不知上仙有何事要吩咐霜降。”霜降见嫦娥有些严肃，也收敛起了自己的好奇心，语气里也有了几分恭谦。
　　嫦娥见状，心中暗暗点头——这丫头，果然机灵。虽说平时行事说话看起来有些傻气，但很会察言观色，遇事倒也能机变。
　　嫦娥笑一笑，说：“倒也无大事，只是近日遣梦仙君在西王母处赴宴时，不慎打碎了西王母心爱的一盏鲛泪灯，被罚面壁思过三月。遣梦仙君毕竟是我宫中的人，所司其职便由我宫中负责。我思来想去，我是不能代下属职的，月老近来在凡间仙界两头奔波，甚是辛苦。此事便只有交给你了。”
　　“遣梦仙君？为何我从未在蟾桂宫中见过此人？”霜降努力回想着，但是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
　　“遣梦仙君所司其职需要昼伏夜出，她在我宫中几千年，除却宴饮聚会，平日里连我都只不过见过她十数次。你自然不曾见过。”嫦娥解释着。
　　“上仙所言遣梦仙君之职，是……”
　　“我正要与你说，遣梦仙君掌管众生梦境，在蟾桂宫桂魄塔以西二十里处的梦泽当差，平日就住在梦泽旁边的小屋里。这三个月便辛苦你，暂且在那边住下吧。等到入夜，弦玉会领你过去的。你先退下吧，等过了午时，弦玉就会来教你到时该怎样做。”对不起了，霜降。我本无意伤你，只是月老对我来说，比你重要得多。
　　“是。”霜降倒是有些高兴，因为自己升仙后一直无所事事。欢欢喜喜出了桂魄塔第一层的大殿，往偏殿走去。
　　霜降没什么要带着走的，只把月老赠与自己的一管箫小心放在盒子里，等待弦玉的到来。
　　不多时，弦玉就来了。弦玉是嫦娥座下的玉兔，平时代替嫦娥打理蟾桂宫中大小事务，虽然是奴仆身份，在仙界却也多少是个人物。
　　霜降与弦玉见了礼，弦玉便开始教霜降如何代遣梦仙君之职。
　　梦泽中有一只神兽，就叫梦泽。每日月满中天之时，梦泽兽便会醒来，到时遣梦人便要乘梦泽兽潜入梦渊之中，将梦渊中的迷思之气释放出来，待到梦泽兽饱食迷思之气，遣梦人就要驱使梦泽兽从梦渊回到梦泽，这样一日的任务便算完。
　　还未等霜降说此事简单，弦玉便警告霜降说：“一定要记得小心行事，梦渊原本是上古时盘古开天留下的一眼泉，迷思之气中暗含天机，看似寻常，实则凶险。若你不小心吸入迷思之气，就可能会永坠梦渊，化作梦渊中的一滴水了。”
　　未等霜降对此置评，弦玉突然拿出一根簪子，对霜降说：“霜降仙君，你来蟾桂宫中已久，我却不曾好好与你说上几句话。当时封仙之礼也未送你，如今好容易有机会单独相处，却也是因为公事。这只簪子，权当我向你道歉的礼了。还望霜降仙君不要嫌弃才是。”说着也不顾霜降是否愿意，直接把簪子簪到了霜降头发里。
　　弦玉又道：“虽说上仙让我到夜里再领你去梦泽，但是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言语间，弦玉已经拉着霜降走出了偏殿，往蟾桂宫西面走去，霜降虽然觉得奇怪，却也碍于情面不好拒绝，跟着弦玉疾步走着。
　　不知为何，弦玉偏偏不驾云，只是努力往前赶，霜降几次想问，都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
　　二十里路靠腿脚走，确实不容易。终于，入夜之时两人堪堪到得梦泽。
　　弦玉最后嘱咐霜降几句，匆匆忙忙的就离开了。
　　月满中天。
　　梦泽平静的水面上发出了绿莹莹的光，梦泽兽醒来了，它从梦泽底下缓缓浮出水面，静静看着霜降。
　　霜降还未与它打招呼，它就上前趴在霜降前面，让把霜降骑到自己背上，踱步到梦泽最中间，脚边的水开始冒着泡泡，如同陷在泥沼里一般，它们慢慢往下沉。
　　梦泽兽很快下到了梦渊底部，开始吸食迷思之气。不多时就结束了，开始返回。梦泽兽乖乖地驮着霜降向上游，一切如行云流水。霜降心道弦玉实在是多虑了，梦泽兽如此有灵性，自己根本不需多做什么。想到弦玉，霜降不由得心下奇怪，为什么她一定要那么急的带自己早早来到梦泽呢？还有她送自己的簪子……说到簪子，自己还未好好看过呢。
　　霜降想着，拔下了簪子，拿在手上端详片刻——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支簪子，霜降正想将簪子插回头上，就在此时，梦泽兽驮着霜降冲出水面，脱离水面的一瞬间，簪子因为水流的冲击从霜降手中滑落。梦泽兽一刹那就如失心疯一般狂暴起来，将霜降从自己背上甩开。霜降反应奇快，一旋身轻巧避开梦泽兽带来的冲击，本想稳当地停在水面上，结果没想到，梦泽的水似乎与众不同，霜降脚下失去支撑，一下子跌入水中。惊慌之中她想向上游出水面，结果发现梦泽的水太轻了，自己拼了命向上滑动双臂也没有用，因为根本无处着力。更为奇怪的是，在水中霜降的法力如同失效了一般，无论怎样努力，自己就是不断往下沉。迷思之气侵袭过来，霜降在抵达梦渊底部之前就已经昏睡过去。
　　“月儿，快来，你看这朵花多漂亮！”一个少年的声音划破脑海中混沌无边的黑暗，睁开眼，身体似乎变得很小很轻。
　　这里是哪里？
　　霜降说不出话来，只听得一稚嫩童声自自己胸口处响起。
　　“哥哥，等等我！”身体不由自己控制，向前飞奔。
　　前面的少年越跑越远，就快追不上时，眼前景象陡然一转，原本的阳光明媚，变成了一片被熊熊大火映照得通红的黑夜，刀兵声四起，哭号惨叫声裹挟着熟悉的恐惧向霜降袭来，悲声入耳，霜降的心猛然皱缩般疼痛着。
　　“哥哥！不！”女孩稚嫩的声音从自己身体深处响起，突然间爆发的嘶吼让那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真实。
　　面前是那少年的背影。
　　他转过身来，漫天火光映红他双颊。
　　他转过身来，漫天火光照亮他脸上的鲜血。
　　他转过身来……
　　是他。
　　齐寒……不，默阳。
　　或者，是墨阳才对。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墨月送出了青丘，送到了千寻川。
　　墨月亲眼看着他在咒罹兽前倒下了。
　　咒罹兽狂妄的笑，墨阳最后眼中的不舍，青丘的一草一木……一瞬间一切都涌入脑海。
　　为什么会忘记？
　　大榕树出现在面前，一道光闪过，那夜身着墨绿色长衫的男子来到自己面前，眼神心疼又疑惑。
　　“可怜的孩子，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后，就留在千寻川吧。”那声音，就是榕树。他身后的白衣绝色女子，化作白鹭，飞去衔来一株仙草，喂自己吃下……
　　一幕幕在眼前走马灯一般轮转。
　　“墨月，我不会让你死，你信我。”好久没再听到了，他的声音，原来是如此温柔亲近。
　　霜降最后听到的，就是这一句。
　　然后，黑暗又如同潮水般，渐渐没过她的全身。失去最后的知觉之前，她感觉自己还在不断下坠。恍惚间，似乎有无数温暖的手，轻轻拥抱着她，抚摸着她的伤口，让她心甘情愿不再睁开双眼。
　　终于，耳边的声响还是打破了洪荒初生般的寂静。
　　“霜降，霜降？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映入眼帘的是弦玉焦急的面容。
　　“弦玉？我这是在哪？”
　　“你还在梦泽呢，这是遣梦仙君平日里住的地方。你可算醒了，真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坠入梦渊了整整一个时辰，若不是齐寒仙君及时赶到，恐怕你就要永远这么睡下去了。”弦玉终于松了口气，心里却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嫦娥交给自己的任务，还是没能完成。
　　“齐寒……齐寒仙君现在哪里？”
　　“方出了门，想必走不太远。”
　　霜降猛然起身，夺门而出。弦玉在她身后，惊慌地跟上来。
　　泪水在奔跑中模糊了双眼，霜降拼命想要追上齐寒。
　　哥哥，等等我。
　　哥哥，我记得你，你又救了我。
　　霜降流着泪，低头只顾着往前跑，整个人一下子撞到前面的人身上。吃痛的退后半步，是他。
　　哥哥，太好了，这次我终于追上你了。
　　“是霜降仙君啊，看来你已经好些了。”
　　哥哥，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多谢……齐寒仙君出手搭救。”
　　“怎的哭了？别哭了，多难看。”他微笑着伸出手，擦干霜降的眼泪。此刻的齐寒，和自己记忆中的墨阳，终于完全重合。
　　哥哥……

　　最终，霜降还是没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因为她知道，如果可以，哥哥早就会与自己相认了。但是他没有，这中间一定有很多缘故，是霜降所不知道的。
　　我要变得强大，这样，不管让你担忧的是什么，我都能毫无顾忌的与你相认了。
　　这一次，就换我来护着你，哥哥。

　　风掀起些许寒意，远远的一双眼，在被霜降发现之前，静静隐没到梦泽旁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