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染》肆月南

3、似曾相识

　　十五日眨眼间便过去，墨月同月老嫦娥共赴封仙大典。
　　大典在玉清圣境的凌霄宝殿中举行，来往宾客皆为仙界神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来能让新晋的后生晚辈多认识些前辈，以后遇上了不至于不知如何问候；二来，这些大人物平日里事务繁多，难得有机会，正好一聚。
　　墨月还未受封，坐在大殿最外侧，离天帝天后最远。她四下找了一下月老和嫦娥，发现月老端坐在男宾席中离天帝不远的一个位置上，一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墨月见了就想笑——这家伙，只要出了蟾桂宫就这样，那拒人千里的表情，不知道吓退了多少怀春的少女。而其实，月老性子极好，十几日短短的相处，纵是迟钝如墨月，也已经知道月老心软，面皮薄，就是平日里不知为何，总会看着漫天飞舞的栖月花花瓣，神情恍惚。
　　嫦娥则安静坐着，左边席位上的是西王母，右边则是九天玄女。其在仙界的地位由此可见。
　　封仙大典开始，由司命上仙主持。礼节纷繁复杂，墨月本担心自己行差踏错，不料一切皆顺利完成。墨月一干人等，踏过三清池，洗去凡尘旧怨。受仙骨，入仙籍，从此位列仙班，寿与天齐。
　　封仙大典结束，众仙移步前往莲池赴宴。
　　墨月——从此，该叫霜降仙君了。霜降只专注于终于成仙的喜悦和仙骨带来的新奇感觉，并未注意脚下。一不小心便踩到了别人。霜降赶忙退后半步，刚想向对方赔不是，怎料那人似乎心情不佳，抢先一步责怪起霜降来：“你这小凡仙，怎么这样毛手毛脚。将来如何掌管仙印？也不晓得赔个不是，怎的，才入了仙籍，便已经腻烦了，想要回凡界去吗？”
　　霜降连忙向这人施礼道歉，怎奈她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霜降想起在千寻川时自己伶牙俐齿，就连大榕树也奈何自己不得，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如今不过初来乍到，凡事都要低人三分罢了。
　　正当霜降无计可施之时，身后响起男子温润的声音。
　　“其暑仙君，还是高抬贵手，放霜降仙君一马吧。今日封仙大典，又值众仙宴饮，大喜之日，莫要为小事烦恼才是。”
　　霜降微微抬头，瞥一眼出手相救的人，觉得他有些眼熟，然而霜降知道自己并未见过他，只是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亲切——或许是因为他出手相助了？
　　那其暑仙君不知为何，一见这人便怒气全消，脸上爬上了淡淡的笑意。
　　“既然齐寒仙君开口，我便没有再责怪霜降仙君的道理了。”
　　“如此便好，莲池宴饮青钟将响了，其暑仙君先请吧，提点霜降仙君这样的小事，就由我来吧。”
　　“那便有劳了。”
　　其暑仙君似乎非常喜欢齐寒仙君，欣欣然往莲池方向去了。霜降和齐寒留在原地，霜降谢过齐寒，齐寒温柔的眼光在霜降身上停留片刻，霜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杳杳钟声恰在此时传来，齐寒便开口：“青钟响了，宴会要开始了。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齐寒大步流星，霜降紧随其后。她恍惚觉得这个场景自己梦到过，又觉得好像没有。前面齐寒的背影看起来十分宽厚可靠，让霜降有一种想倚靠上去的冲动——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莲池到了。齐寒转头对霜降笑笑，率先入席。霜降也找到自己的位置，安稳坐定。
　　宴饮之中，仙人们亦同俗世般推杯换盏。仙音缭绕间，嫦娥翩然出场，作踏歌一舞。面容仿若天边皎月清辉，舞姿疏朗犹似行云流水。嫦娥的舞，仙界从无出其右者。如此一舞，自是赢得满堂彩。
　　嫦娥谢过众仙，施施然退场。就在此时，其暑离开坐席，走上莲台，向众仙一拜，微笑启唇：“嫦娥上仙一舞，叫小仙好生羡慕。小仙自知资质粗陋，不敢与上仙争辉。但有一人，舞姿或能与上仙一较高下。”
　　其暑故意一顿，吊足众仙胃口，在大家都窃窃私语讨论此人是谁时，开口：“那便是今日刚刚受封的霜降仙君。”说罢，将目光投向霜降。如此一来，众人皆含着期待看向霜降。
　　“不知霜降仙君可否赏光一舞呢？”其暑双目逼视霜降。再开口，语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到的挑衅的意味。
　　果然。
　　但是为何？
　　明明其暑已经被齐寒劝解开了，为何还要找自己的麻烦？
　　霜降自然不知道，齐寒温柔凝视她的样子，被其暑尽收眼底。七情六欲，爱憎妒忌，果然连神仙也不能幸免。
　　霜降暗自叫苦。若是不跳，必定给众仙乔张做致的印象，连带着嫦娥的面子也拂了。可若是跳呢？也不见得比不跳好啊。若跳得好，太过引人注目便是不好，嫦娥会不会因此不悦还未可知；若跳不好，便丢了自己的脸，其暑日后必定更加欺压自己。
　　无奈之中，霜降还是含笑走上莲台，向众仙施一礼，说：“其暑仙君谬赞了，霜降确能舞，也不过儿戏一般。若要说与嫦娥上仙争一二，则是万不敢当的。今日宴饮诸位本是随意尽欢，霜降便献丑了，但搏诸君一笑。”
　　说罢，霜降又向司乐官道：“可否奏一曲《青丘》”
　　司乐官点头，弦歌响起。
　　霜降此刻坦然立于莲台中央，手执折扇，随乐声而舞。
　　“万古兮千寻，北国缥缈一梦中。”折扇缓缓打开，遮住霜降半边面庞。
　　“孑狐兮青丘，残阳踏雪惘川东。离人兮江畔，鸿雁不知何年还。回车兮雨暗，合会悠然未有期。”轻移莲步，素扇轻摇，仿若云破月来花弄影。
　　“茕茕兮绥绥，醉卧淇梁莫心忧。良人兮何处，明宵酒醒复情独。天兮不绝愿，见君方令侬心欢。三生兮南柯，梦散何须过千帆。”水袖轻拂，美目流转，繁花纷飞间，已是游龙惊鸿之姿。
　　一舞终了。满堂寂寂。
　　众仙皆不语，这一舞确实惊艳。虽比不上嫦娥优雅熟练，却别有怅惘风姿。
　　然此时霜降站在莲台上，不知接下来自己要如何——大家都不置一词，那这舞是好是坏呢？
　　不等霜降向嫦娥投去求助的目光，月老便淡淡开口：“霜降仙君这一舞，妙极。但舞姿略显生疏，想必是准备受封过于忙碌，疏懒了。今后住在蟾桂宫中，可要多向嫦娥请教了。”
　　众仙听闻月老突然开口，非常惊讶，皆看向他。月老却风轻云淡，把玩着手中的酒爵。
　　月老一席话，让霜降得以下台。
　　就在其暑想要再次发难时，月老起身，说：“小仙见今日诸位雅兴，心中也技痒难耐。小仙有笛一曲，不知诸君可愿指点一二。”
　　席上本已讶异于月老的一席话，没想到月老又要在众仙面前吹笛，更是惊异万分。
　　月老不由分说，坦坦然步上莲台，拿出身侧玉笛，吹奏起来。
　　笛声悠扬，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一曲仿若天际流水，星河明澈鱼游翕忽；又如深宵残梦，迷离往事隔世经年。
　　众仙沉醉在月老的笛声中，其暑自然无法再不识趣地为难霜降。只是无人注意到，嫦娥抓着琉璃酒爵，指节发白，举起酒爵，仰头，嫦娥将一丝酸楚化在酒里，艰难咽下，放下酒爵，脸上的微笑仍然得体。

　　宴席散后，霜降退场回蟾桂宫。路上，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转头一看，是刚刚一同受封的寒露仙君。
　　寒露仙君是灵雀一族，身材娇小，样貌可亲。她主动与霜降搭讪，说道：“霜降仙君，你刚才一舞真是曼妙婀娜。”
　　霜降还礼，道：“多谢寒露仙君称赞，霜降愧不敢当。”
　　寒露很是热情，笑道：“霜降仙君真是谦虚，你我如今同属秋时仙位，何必见外。方才月老上仙出手助你，想必你二人交情深厚。得友如此，真真的是羡煞旁人呢。”
　　“月老上仙不过吹笛一曲，寒露仙君何出此言？”
　　“霜降仙君不晓得吗？月老上仙已许久不在人前说话。从前他性子极好，不曾冷淡旁人。笛声更是仙界一绝。但后来不知遭何变故，性情大变，拒人千里，只同嫦娥上仙来往。玉笛傍身，却再不吹起了。今日为使霜降仙君你不难堪，竟主动在席上说话，还有上仙的笛，吾辈有生之年能听此一曲，真是死而无憾了。”
　　霜降看着一脸八卦的寒露，无奈笑笑。
　　两人一同走着，边走边谈，短短几句话，便有相见恨晚之意。到分别的路口时，霜降叮嘱寒露莫要太过招摇，以致祸端。寒露点头答应，但寒露的性子，便是藏不住话的。霜降自己也明白。
　　霜降走着，突然停下，猛转身喝到：“什么人？！”
　　不料来人竟是齐寒，他未语先带三分笑，这笑容让霜降莫名心安。
　　“原来是齐寒仙君，霜降无意冒犯，仙君莫见怪。”霜降道。
　　“无事。倒是我，要向你赔礼道歉才是。”
　　“为何？”
　　“莲台宴饮，其暑一番话，本是故意刁难你。我知道她的脾气，方才在去莲台的路上，我若未出手助你，她不会如此。”齐寒淡淡道。
　　“恐怕不是为了仙君的出手相助吧？”之后你那样盯着我看，恐怕被其暑仙君看到了。
　　“哈哈，霜降你果然聪明。不错，其暑是有些小性子，但不至于此。你可知我为何要那样看着你？”齐寒仿佛能听见霜降的心声，爽快地一笑。
　　“霜降愚钝。”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噢？什么故人？”
　　面对霜降无心一问，齐寒刚想开口，却突然停下了。话锋一转，随便说了几句，便同霜降告辞了。
　　霜降越来越搞不懂齐寒，只觉得此人神神秘秘，不知为何竟倍感亲切。
　　回到蟾桂宫，月老和嫦娥正在栖月树下，对坐饮茶。霜降也走过去，三人品新茗，闲聊至夜色渐晚。
　　夜深，霜降梦中清晰地映出齐寒面容。他与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山谷中生活，似乎非常亲密的样子。
　　午夜梦回，霜降发觉自己脸上还带着梦中的笑，心中有些愉悦，也有些惆怅。
　　“你命中良人的名字里，有太阳的光。”
　　霜降突然想知道，齐寒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