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三十三章 三十四章 水漫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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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高悬于灵霄宝殿中央的天地宝鉴内，雪花飞舞，把那不堪入目的场景一点一点地遮盖。
我的心里，仿佛是矗立了千年的冰山轰然倒塌。
姐姐如失了心般，眼神漠然而无焦距地不知看向何方。她跌坐在灵霄宝殿绣满了妖艳牡丹的红色地毯上，像是整个世界都遗弃了她，孤独而绝望。
之前如梦似幻的歌舞仿佛还在眼前，却在那人由远及近恍惚飘渺的脚步声中，生生地被撕裂，落了一地的繁华。
我强忍住内心的悲愤，上前去扶起姐姐。这个时候，所有同情的目光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伤害。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却一把推开了我，她的身体内仿佛顿时充满了力量。却是令人恐惧的歇斯底里而又万劫不复的力量。
她在众仙或同情或讥笑或不以为然的目光中，挥袖飞离灵霄宝殿，任我一句姐姐在偌大的宝殿内一遍遍地回响。
我追出去，不断呼唤她，她却丝毫不搭理我，向着她心中的所想飞去，白色的身影如流星一般美丽而凄惨。
当我追到她时，她已停在了一处古老的庙宇前，我看了看门上的牌匾：金山寺。
天空的尽头，残阳如血。这一红墙灰瓦，寂静肃穆的寺庙，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落日的余辉。
姐姐默念咒语，于白色的烟雾中升起，停在了半空。
她的这一举动带给我极不好的预感，我试图出声阻止她，可是她并没有理睬我，好像完全沉浸在了只有她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叫做毁灭。
一朵朵一团团的乌云自她的咒语声中来，一点一点地霸占了适才绯红色的天空。道道急遽耀眼的闪电，穿破了层层的乌云，如怒射的箭般疾落而下。
豆大的雨滴于闪电身后紧随，重重地砸在地上，于落地的瞬间开出凄美的生命之花。这样的花，一朵一朵，一簇一簇，逐渐开遍了金山寺的四周，仿佛是开在了无限悲凉的墓头。
姐姐露出了她长长的蛇尾，仿佛只有这粗壮的腰肢才能撑起她极度脆弱的身心。我站在她的身后，将我身上的法力化做一缕青光，加诸到她身上。
头顶上的天空如暴戾的雄狮般怒吼，阴沉的云海正波涛汹涌地翻滚。我们的脚下，水花已逐渐遗失在彼此的交融里，取而代之的，是暗藏着摧毁一切力量的滚滚洪流。
姐姐这么做，我已不需再问理由。于云海及地洪之间，于冰寒交织的雨帘中间，我将倾尽我的所能，与她并肩作战。
“法海，出来，我今天与你决一死战。”姐姐凄厉的声音响彻在这惶惶的庙宇之上。
洁白的长袖一挥，地上的洪流便似有了生命一般顺着姐姐的意志奔向金山寺那紧紧关闭的大门。一声声的撞击声如同洪钟发出的声响，低沉的余音回荡在寺庙的每一个角落。
苍翠的树木于大雨中瑟缩地发抖，高塔上那一口古老的铜钟似乎在不满地低鸣，狼狈的小和尚们，正于紧紧关闭的纸窗后颤抖地敲着木鱼，战战兢兢地念经。
当看似无情的大水从门缝里，从石缝里，从和尚们的心缝里一点一点地入侵金山寺，并最终撞开了那扇伪善的大门时，谁又能肯定，到底是这大水无情，还是真相更无情，还是命运更无情。
直到大水没过了和尚们念经打坐的蒲垫时，愚蠢的他们还在紧张地念经，祈祷来自上苍的拯救。殊不知，他们的灾难正是来自于那些自作聪明穷极无聊的神仙们，而此刻，他们正在高高的天庭之上寻香品茗，轻歌曼舞。
你们与我和姐姐一样，不过是一场阴谋当中无足轻重的祭品。
大雨仍轰轰烈烈地下，来自连天的乌云，来自姐姐无穷的愤怒。被冲刷得斑驳的红墙有如泣血的杜鹃，不堪负重的琉璃瓦片片跌落于滚滚的洪流。
那个万恶的法海却依然没有出现。
滂沱的大雨不停地浇注在姐姐的脸上，身上，心上。她的身子微微地颤抖，透湿的乌法凌乱地紧贴在她瘦削的背，那一条粗长的蛇尾，急躁而不安地来回摆动，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水花。
怎么能叫人不心疼。她似乎已不顾一切，要把自己燃尽，去毁灭那个让她万念俱灰的邪恶。
雨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如果这就是命运，那么我不能明白，这许许多多和尚的生命，将与我和姐姐的爱情一起被埋葬，竟然就只是为了促成一对情人的分离。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
金山寺的红墙，自最脆弱的那一部分起，轰然倒塌，如同那个最胆小的和尚，已经放弃了诵经，仓皇地逃命。
然而，人又怎能逃的过命运？
终是，寺里一百八十条人命，被滔天的巨浪所吞没。
大门上的牌匾终于也跌落在水中，如同上面所刻的三个大字：金山寺。
法海这时才姗姗来迟。
此时的姐姐显然已经疲惫不堪，她惊怒地看着法海，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默念咒语，将身上所有的法力都加诸在她身上，真正的战斗，这时才要开始。
姐姐两条白色的水袖，在天地之间翻滚，带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涛，向法海咆哮而去。那个万恶的和尚，念了一句经文，金色的佛光便在他的袈裟上流转，将他隔离在那大水之外。
这个法海，竟是这般的厉害么。
又一波的巨浪翻滚着向法海冲去，带着姐姐极端的悲愤。
法海手中的禅杖自他手中脱离，高高地升起，在空中旋转，放射出万道金光。姐姐挥过去的巨浪，便在那禅杖的下方一分为二，从法海的两侧分流而去，甚至未能沾湿他的衣襟。
我知道，姐姐几乎已经倾尽全力，却对法海丝毫无损。
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也许自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的败局。
姐姐那对凄美的眸子正看着眼前令她无法接受的情景。绝望，自她的眼里透出来，穿过丛丛的雨帘，凝聚在法海的身上。
他们两个之间，是纠缠了千年的恩怨，又岂是一场大雨能够轻易洗去的。
荧荧的白光在大雨中越来越亮，像是燃烧的白色火焰。姐姐的身子已经全部隐没在这一白光中，仿佛是普天之下最为细腻温润的白玉。
我无力地举起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便是我，也因为这么长时间的法力输出而感到十分虚弱。
擦脸的手尚未来的及放下，那一团白光，已经化为利剑向法海冲去，她的身后，水花四溅。
可是。
那个神秘的金钵自法海手上缓缓升起，一层金色的光圈围绕着它，光芒四射。只见白光与金光急速的相遇，天空之中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吞噬。
金光将白光一点一点地吞噬，直到它完全隐没，消失。
我失了心般站在雨里。
回过神来，我运功向法海冲去，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我拼尽了全力，却连他的身体都没碰着，他身上的袈裟，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我趴在地上，看着他把装有姐姐的金钵埋到了地里。
当最后一点凸起的泥土在他脚下被踏平，那一小块土地上，如雨后春笋般地生长起一个巨大无比高耸入云的塔，那个塔，后人称它——雷锋塔。
第三十四章
我伏在法海的脚边，身上已经完全没有力气。
我扯住他的裤腿，求他把我的姐姐放出来。是的，我斗不过他，我只有求他。
他低头看了我一言，却面无表情。
对于我的哀求充耳不闻，他欲抽出被我抱住的腿离去。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让他走，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腿，用我仅存的力气，却被他用另一条腿踢掉胳膊。
我着急地又去抱他的腿，他便回过头来对我默念经文，他手上的禅杖又开始闪耀金光。
他手握禅杖，用禅杖的最前端指着我的头。
当禅杖即将碰到我的一霎那，一个女子喊了一声：住手。
我回过头，那女子竟是脚踏七彩云朵的——紫陌！
“法海，该收手了。”她说。
法海看了看她，收回禅杖：“我本来不打算杀他，是他一直纠缠于我。”
“没你的事了，你走吧。”紫陌说。
法海低头看了一眼伏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挥袖离去。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用我视线模糊的眼，以及无比绝望的心。我的姐姐，随着法海的离去，将被永远地镇压于那雷锋塔下。
紫陌过来扶我，眼神复杂：“看样子你伤的不轻。”
“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用柔软的衣袖给我擦了一下脸，说：“我之前跟武曲星一起欺骗过你，算是补偿吧。”
我茫然地看着她，她唤齐浩为武曲星，还踏着七彩云朵而来。
“我不叫紫陌，我的真名叫紫兰，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一个仙子，他们都叫我紫兰仙子。”
我叹了口气，又是个神仙。害我的是神仙，救我的也是神仙。
我真的不懂了。
“我与武曲星是朋友，所以才会帮他。但是后来仔细想想，我觉得你其实挺可怜的。”
怪不得她总是显得那么高傲，原来是个仙子。我看着她精致的脸，几乎无法将现在这个小心搀扶我的紫兰与之前对我冷嘲热讽的紫陌重叠在一起。
我想对她说声谢谢，可是话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咳嗽起来。她拍我的背，我抬起头来看她，眼前却突然一黑，昏了过去。
“春时百花秋逝月，竹笛渺，菡萏绽；夏起凉风冬遗雪，琼玉碾，香尘漫……”姐姐洋洋盈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第一次见她时，她于丛丛树林中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和我新的希望。
她用温暖的手指抚摸我紧闭的眼，让我第一次看见了这个世界；她用动听的声音邀请我，使我从此以后不再孤独。
五百年前，她走进了我的世界，五百年后的今天，她又离开了我的世界。五百年时光流逝，原来，相遇，只是为了离别。
还是，这仅仅是我寂寥生活中的一个噩梦？
意识恍恍惚惚。有个人似乎一直陪在我的身旁，偶尔摸摸我的额头，偶尔又用湿帕子给我擦擦脸。我的手被紧紧地握着，感觉异常地温暖。
“姐姐……”微弱的声音自我干燥的喉咙逸出来。
那人抚了抚我的脸，又给我盖好被子，似乎是让我好好安睡。
我抓住他的手，猛然坐起：“姐姐别走。”我大呼。
他转过脸来，是许仙绝世的容颜。
“青儿。”他坐到床边，轻轻地呼唤我。
这一声青儿，仿佛是我早就远去的童年，被误会和伤害硬生生地阻隔在我的心门之外。
“青儿，不论你如何看我，你现在病了，就让我好好照顾你吧。”他搂着我的肩，温暖我瑟瑟发抖的身体。
我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我好累，许仙，我好累，命运，就让我休息一下吧，让我不要再去感受离别和痛苦，让我休息一下就好。
我靠着他的肩，眼泪默默地流。这一切，不是梦，姐姐终是被压在了那雷锋塔下，而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青儿，你怎么了。别哭，别哭……”他轻柔地哄着我，眼里写满了怜惜。
我无法回答。沉默地望着他，源源不绝的泪水却宣泄了我万分哀戚的内心。我痛恨自己的无能无力，我痛恨我现在只能坐在这里不停地掉着眼泪。
他不停地为我擦眼泪，却不及我掉眼泪的速度。他不停地问我怎么了，我却一个字也不回答。
仅是看着他，流泪，看着他，流泪。
他似乎急了，紧紧搂住我：“青儿，你别这样。别哭了，好么？”
依旧一言不发，我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像一个只会落泪的木偶。
他抚着我的背，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知不知道，自我跟你姐姐成亲以后，我的心里有多难过。你明明就在我的身边，就在我的心里，我却不能看你，不能跟你说话。在你面前，我必须扮演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你知不知道，这些对我来说，其实都是伤害。不管你信不信我，仕林不是我的孩子，我也从来也没有碰过你姐姐。”
我知道。又一滴泪从眼角滑下。
然而现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太迟了。
如果时间停在你我相遇的那一刻，如果时间停在你我交融的那一晚，如果时间停在姐姐被镇压前的那一瞬间，我们讨论这些，都还有意义。
我轻轻地推开他，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仍然不发一言。触碰他脸颊的刹那，我才知道我的手是多么的冰凉，多么的柔弱无力。
他抓住我的手，再次搂住我：“青儿，你听听我的心，它在喊痛。它不甘心，却不得不戴着面具，它时时刻刻想的都是你，却不得不照顾起你善良的姐姐。它无时无刻不在犹豫，无时无刻不在挣扎，它不知道娶了你姐姐到底是对还是错。”
也许我们都错了，我们本不该相遇；也许我们都没有错，错的仅是那个叫缘分的淘气孩子。
又是彼此相望而不能相恋。
我的心，滴滴答答地下起了血雨。
他最终放开了我，用他那双毫无神采的眸子看着我，里面写着失望，孤寂和忧郁。
“你还是不肯相信我。”他说，“罢了，我不会再强求。”
他的眼帘垂下，就像是剧终时落下的幕。
我仿佛看见我在他眼睛里的倒影，在逐渐的消失。一个微笑便能令万树开花的绝美容颜，将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自我呆滞的目光中站起来，转身。
我终于着急地上去拉他的手。能不能……不分离？
仕林的哭声这时却突然响起，犹如夏日午后的闷雷。
我居然忘记了，姐姐还有个孩子！我放开了许仙的手。
匆忙行至姐姐的房间，抱起那个在床上不停扭动的婴儿，我的心里，却是矛盾重重。
你的母亲，是我的姐姐，你的父亲，却是我的仇人，我该怎么样去对待你。我是该把你搂在怀里，哄你，因为你善良而美丽的母亲，还是该漠视你把你丢在野地里，因为你邪恶而冷血的父亲。
一个孩子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双亲互为仇人。
唉，活了五百年的这一声叹，是为这个可怜的孩子。终究，只不过是个孩子。
我将仕林抱起来，轻轻地拍他，却在他身上姐姐亲自缝制的衣裳里，发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与夫书。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三十三章 三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