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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阿鬼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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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也说的阿鬼一脸茫然,小白见他这样更是怒火攻心,一甩袖子便摔帘出门去了。留下帐篷一干人等面面相觑,阿鬼茫然看向一边的顺子,顺子眼观鼻鼻观心,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底下几个将领也是一言不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阿鬼心里嘀咕,这小白不过是一个随军医师而已,怎么他这么在将军面前放肆竟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还像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再一想又觉得好笑,在“千年”见到的小白和现在见到的小白,完全是两个人的性情,倒是有趣。
几个将领见他一言不发,眉头紧锁的样子,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尉迟风迟疑道:“将军?”
阿鬼这才回过神来,这才继续刚才被小白打断的话题道:“羌族有何动向?”
尉迟风抱拳道:“自将军被蛮子暗算后他们便再没有下一步动作了,我军与之一战中双方都有不少伤亡,恐怕那该死的蛮子们如今正躲在哪个疙瘩里又捣鼓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呢,将军……”他抬起头略微气愤道:“请将军允许末将带兵上阵!”
阿鬼摆摆手,大致了解了如今的局面,羌族背靠南疆鬼蜮,大多山深水恶,密林皆布瘴气,大楚的军队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战斗,就连身为主帅的他都中了招,看来的确需要从长计议。
“这样,你明日把军中各位将军都叫来商议商议,现下时辰不早了,便先去休息吧……”他甫一醒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便摆摆手,示意他们几人都先下去,尉迟风抱拳称是,另外几人也各自嘱咐他要好好休息,莫要太过操劳便退下了。
等帐子里头的人都散尽后,阿鬼倏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苍白幼小的手掌,他轻轻握了握,半晌,又重重握了握。
“真的……活了啊……”死了近千年的鬼,如今借了活生生的身体重活了一遭,阿鬼啧舌,果真有些不大适应呢。
顺子眼瞅着自家主子傻子似的坐在床沿上发呆,碎发下的眼睛惴惴不安瞧了他一眼,继而低头,片刻,又忍不住再瞧一眼,这才小声笑了起来,阿鬼侧头笑吟吟望着这一举一动,这小鬼头也算是真心念着他的,他清了清嗓子道:“顺子,有这么开心吗?”
顺子闻言一惊,转而又傻乎乎笑答:“将军没死成,顺子自然一万个开心了!”
阿鬼一噎,心道这果然是个缺心眼的,如今他确实是回到八百多年前了,重活一次说来也不通情理,这是楚尧的从前,是一个他不记得的自己,若是不小心行事,胡乱篡改了命盘,那拥有“阿鬼”这一身份的楚尧,大约也就不会存在了,想到这里,阿鬼皱了皱眉,不知在“千年”里头时,那老妖婆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也下去休息吧。”
顺子“哎”了一声,脚步轻快的正打算离开,忽而又面色古怪的回头冲阿鬼小声道:“将军这是要就寝了?”
阿鬼捏着被子看了看他,心道自己现下这副模样还不明显么,顺子显然对他这等做法很是不解,还不等阿鬼疑惑,顺子便紧张道:“白先生方才可是被将军您气走了啊!”
阿鬼:“嗯?”
顺子仿佛受了惊吓,痛心疾首道:“将军!您不去看看吗?”
“……嗯?”
他需要去看看?阿鬼眯着眼睛想了想,方才他麾下众将皆对小白的态度见怪不怪,想来是习以为常,顺子大约是楚尧生前近侍,如今连他都如此说,这其中,难不成真有什么别的原因?看顺子的态度,现在的自己去看一看小白仿佛才是正常的,也罢,既然已经决定不更改楚尧的命盘,便也遵照楚尧的做法吧。
“我……这便去瞧瞧他”,阿鬼认命的掀开被子,顺子这才顺了口气,连忙走到一边替他添了件外衣:“那顺子这就先下去了,将军快去吧。”
阿鬼点了点头,眼瞧着顺子掀帘而去,他摇了摇头,起步走向帐外。
一路守卫将士见到他个个欣喜不已,行礼摆手间耽误了一些功夫,半晌后,阿鬼才瞧见营帐最边缘白檀的帐子。
他抬起头,帐内一株青梅花影正刻在苍白的帐布上,营帐四面是南疆密林,月上枝头,稀疏树影像一道不轻不重的伤疤,从帐外一角斜斜破下,阿鬼愣了愣,突然想起常年鬼气森森的亡魂巷。
“你来做什么。”帘子倏然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白檀穿过帐帘,行至阿鬼面前,后者这才回过神来,尴尬笑笑道:“我来看看你。”
白檀打量了他一眼,最终在距他一丈处打住脚步,回身朝他一望,低声道:“进来吧……”
“方才你……”阿鬼本来想问他为何无缘无故冲自个发火,转念一想,他半分没有楚尧的记忆,冷不防会说差些什么惹人怀疑,何况在“千年”时,他便已经知晓白檀是妖的身份,如今还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曾经的楚尧。
“什么?”白檀挑眉看他,阿鬼心虚道:“没什么……”
白檀若有所思将他望了一望,从容转过身,两袖尽是清清淡淡的月光,显得愈发清傲:“愣着做什么”他挑眉:“进来。”
阿鬼半分疑惑半分警惕的随他进了帐,白檀递了茶,阿鬼伸手接过,装模作样饮了一口后看向白檀,对方却装作没有看见,进了帐之后便不再言语,阿鬼也不知楚尧是如何同这时候的小白相处,思量半晌,只好没话找话道:“羌族此役,你有何看法?”
话毕,侧目一瞥,白檀依旧气定神闲,阿鬼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才听见他慢悠悠回了句:“楚大将军不是英明神武得很么,这等事,如何拿来问我,也是可笑。”
阿鬼:“……”原来楚尧同小白日常相处是这么一种模式。
“你若再如此一意孤行,便是死了,我也不会再救你”白檀冷冷将他看住,阿鬼冷不防听见他开口,一时反应不过来,又听得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此一战,于羌族而言,乃江海谓之游鱼,天空谓之飞鹰,实不可硬闯,须以智取”
阿鬼点点头,羌地毒林密布,确实不可硬闯,楚尧此次重伤便是吃了大亏。
“前方界林便是羌族的铜墙铁壁,若要攻下它,必要通过此地瘴气……”昏暗的营帐内,乌幕四合,一点如豆的灯火心不在焉的燃着,白檀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身侧,那人微微低头听着,神色认真严肃,他不自觉放轻了声调继续道:“前几日,我试着配了些能抵挡瘴气的药,大约可以给将士们用些,只不过还没等同你商量你便先有了动作……”
阿鬼心道传言有误,灼颜从冥府拿来的楚传里头说楚尧年岁轻轻便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如今看来果真是后世之人夸大其词,而今看来,当初的楚尧不过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毛孩罢了。
白檀轻轻放下杯子继续道:“时间上有些仓促,再加之南疆背靠鬼域,羌族密林里头的毒气大多是鬼域传来的,甚为棘手,是以我调制的解药也不多,要如何做,还得你同军中将领们协商之后才好下定论……”说到这里,白檀又想起那日士兵将他从尸体堆中拖出来时,楚尧满身是血,生气全无,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那种感觉……罢了,还活着便好,白檀摇了摇头,强制压下心头莫大的战栗,声调轻的不能再轻道:“下次……莫要再逞能了吧,你是一军统帅,若是有半分不测,叫将士们如何是好……”
叫我如何是好……
帐中异常安静,白檀下意识转过头去,却是蓦地一愣。
床头青梅花影轻轻摇曳,灯火还在,而身侧的人斜斜靠着一只方枕已然睡去,双目微阖间有淡淡疲惫,呼吸均匀,肩头青色外衣早已七零八落,手上的茶杯居然还握着,手指绷得有些紧,平白露出一丝不安与焦躁,并不像安眠之人所有,他心里,大抵还是不安吧。
白檀怔了许久,嘴边的话早已不知消失在了何处,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苦笑一声,满是疼惜,他轻轻捏过被子,一丝声响也不曾惊起,俯身给那人拢上,还不忘仔细掖好每一个边角。
“楚尧”呵了一口暖融融的呼吸在那人耳际,他神情温柔:“楚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