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妖杀》鬼千岁

31、簿妖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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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另一边，册子气急败坏将蚌精带走，一回到原先住过的地方它便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不争气，蚌精不言不语，任它骂个痛快，原也是她自己执意要报恩，如今这般下场也怨不得旁人。

　　蚌精怯生生咳了一下，她轻轻坐在一边用筷子敲着木桌，这次换成册子在她身边走来走去了，她低着头只顾着看手里的筷子，也不知册子说出的话她听进了几个字。

　　册子无奈盯着蚌精，而被它盯着的人却愣愣低头，脑子里恍恍惚惚的想着从前它还未化形之前的事，想着曾经的傅长华从毛燥孩童手中将她救下，那日正是处暑，一身青衫的书生披着日光，那是她初初见到他的样子，此后她便心心念念只有那抹青衫绿影。

　　于河畔，于书院，小小的精怪只敢偷偷的，偷偷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她甚至想着能够日日见着他便好，即使那人从来不知道世间还有一只小小精怪偷偷喜欢着他，她曾经这样卑微的满足过，自己都为自己跌足苦笑，经年而过，那个人都被她偷偷藏在心里，从未离开过分毫。

　　曾有一天，书生于岸边走过，不经意瞧见河边洗珠的姑娘，她转过身急匆匆要离开，不小心将绯色的珠子洒了满地，蚌精撑着头想，便是如今她也还记得，书生拾了她的落珠唤她一声“姑娘，可是你的？”

　　她想，连他一句问话，她都不知如何是好。

　　册子在一边瞪她没反应，咳嗽一声，眼前的人也依旧聋了一般自顾自发愣，册子气不打一处来，心头一把乌漆漆的火焰登时冒出几丈烟来，它望住蚌精身边的一盒茶水，卡在簿子中间的身体悠悠伸长，那杯茶水便被它捡在手中，抬起头见蚌精仍在神游，它轻轻眯起细长的眼镜，陡然将手里的茶水往蚌精脑袋上一倒。

　　“啊！”的一声惊叫。

　　蚌精猛然回过神，碧绿的茶水顺着她的发丝在衣衫领口间游走，绿色的茶叶冷不防扑了她一脖子，十分狼狈不堪。

　　册子气定神闲的放下茶杯道：“哎呀，我还以为你入定成仙了呢。”它板着脸瞥她一眼，嘴里凉凉说着，蚌精睁大眼睛不明所以，册子气结，一句“蠢死了”就哽在喉咙口要脱口而出了，低着头却撞进她晶亮的眼睛里，它最终还是轻轻动了动嘴角，“嗤”的一声漏了笑。

　　这一笑总算让蚌精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也怪，她本来一心要报答傅长华的救命之恩，一心想着当初他的举手之劳成就了她的性命之忧，这些年她一只纠缠于书生对她的救命之恩，却不曾想过，这只不过是他的举手之劳罢了，如今她阴差阳错改了他的命格，又阴差阳错同他做了几年夫妻，从她们相遇，相识，便是时至今日，却原来……不过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阿本这突如其来的一杯水将她经年未解的心结重重扣开，轻飘飘，坦荡荡，毫无声息却又醍醐灌顶，蚌精苦笑，原来这么多年，不过是她自寻苦恼而已，如今她与傅长华之间的恩情便在他写下“吾妻暴毙”四字时便已经烟消云散了吧。

　　她抬起头对册子轻轻笑开道：“阿本……有你真好……”

　　册子面皮一抖道：“……少肉麻。”

　　蚌精看了看它，淡淡呼出一口气，满院的扶桑被风捎起层层波浪，轻轻的落了满地，有谁在风里望着落花浅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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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年”的后堂池边有一株木槿，册子飘过树下时，肩头零零落了一片孤单的颜色，颤颤的随着它移动打着转，乌蝉似笑非笑回过头对它道：“我家姑娘就在前头。”

　　这酒楼邪乎得很，册子想，适才蚌精睡着后它隐隐感觉到门外有魔气涌动，而后它出门查看便瞧见眼前这个为它引路的人在院子里立着，这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下一颗嫣红的泪痣时隐时现，莹白的云衫诡异至极，它正要开口时那人却对它一礼道：“我家姑娘让我同你说一声，你的时间到了……”

　　“你是？”

　　“千年酒楼，乌蝉。”

　　册子虽在罗浮山上千百年不曾移动，可如今四方城易主的事它还是知道的，近日蚌精的命格异动，它原本查不出是何缘由，如今却已经明明白白了。

　　它的出现既打乱了蚌精的命格，亦干扰了凡人的命格，如此已是大罪。

　　乌蝉似笑非笑的停步将它望着，册子抬头，几步远的石桌便懒懒靠了个绯红的身影，清冷月色下，倒生生叫它看出了几分熟悉来，乌蝉静静退到一边，册子狐疑的朝前走了几步，石桌边的女子回过头来，一对深沉却灵动的眸子直直撞进册子眼里，册子呐呐道：“你是……长欢上神……？”那人的容貌像极了当年的花神长欢，册子有些充楞，那花神正是它第二个主人，当年也正是她与古渊上神一同在罗浮山寂灭才将它丢弃在山上千万年的，眼下这女子眉眼处尽是那上神的影子……

　　灼颜撑着头道：“你便是泽曦说的那个异数？”她打量着只化形一半的册子道：“你的上个主人是我娘亲……”她轻轻笑了笑道：“按理说，你在我四方城如此胡作非为改人命格，我应当念着你同我母亲的渊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如此说着，话风一转，灼颜悠悠道：“可你偏偏是天家之物，于仙界而言，你如今犯下私改凡人命格一事实属逆天改命……可是要散去生魂，业火焚烧至灰飞烟灭才对。”

　　册子皱眉，它如今化为半形，终于也有了同蚌精相似的眉毛了，从前只有魂没有形的时候它便想过，以后是化作男子还是女子，每日看着蚌精来来去去，脑子里便渐渐下意识的住下了她的身影，化形那日便不出意外的化了个和蚌精相似的壳子。

　　逆天改命的虽是书生，命格却也是要实实在在是写在它身上才会应验，当初书生写下“不得好死”四个字时，它便已经知晓会有这么一天，册子想，它原本就只是一件死物而已，因'着两位上古神灵都在它身边寂灭，它这千百年才渐渐生出了灵识来。

　　说起来，它其实，从来都不存在吧……

　　册子道：“她会怎样？”

　　灼颜轻轻拂袖，另撑着一只手道：“会死。”

　　“不，她什么都没做，凡人的命格都是因我而改，同她有何干系？”册子飘到灼颜面前道：“如此有失公允！”

　　“嗤……”灼颜讥讽一声，抬起头看着她面前的册子道：“还是你以为，天家向来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