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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簿妖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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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本不足两个巴掌大小的册子,万把年前九重天里有一位名叫长欢的花神从护天神君苏颜手上得了这本册子。
那时,它只是一本册子。
虽说现如今它也还只是一本册子,却到底同以前不大一样了,现在的它已经能思考为什么它是一本册子这么深奥的问题了。
自从那位花神长欢和上神古渊在罗浮山战死后,册子就被遗忘在山上,日久经年,被尘土掩埋得严严实实,罗浮山下有座诡城名四方,四方城里妖魔鬼怪十分混杂,好在其中的天地灵气一点不输给昆仑墟的东极山,是以册子有了思想也半点不奇怪了。
严冬乍过,正是春日懵懂时,下一刻天上惊雷却如黄檀击羯鼓,劲亮地在册子脑门子上掴了一个来回,震得它耳中一嗡,和它靠在一快的椿树根告诉它:“这是打雷,莫怕。”
说着一根根须探到册子上,似乎想到什么,又添了句:“怕也没用。”语气极是玩味。
册子不知道生气是个什么玩意,它只想立马化形学着它上一个主人花神长欢那样和树精大战三百回合。
无奈树精并没有说错,莫说打雷了,便是天翻地覆,如今的它的确什么也干不了,哪怕给自己找个疙瘩缝藏身,它也束手无策。
身为一本册子,它对自己只有神而没有形感到羞愧,老树精摸着胡子说:“我看你也不是本普通的册子,约摸过个三五年就能化形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册子想。
……
四方城有条河,清清浅浅从罗浮山流下,又从城东蜿蜒到城西,蚌精一脸严肃认真的撑着青伞蹲在河边洗珍珠,雨水混着惊雷噼里啪啦的打在河水里,溅起的水花却一滴也没有落在她身上,以她微末的一点修为,最多也只能避避雨了。
蚌精手里捏着一枚红色的珍珠,眼神却不经意的偷偷瞟了一眼另一边的桥头,那边空荡荡立着一座石桥,什么也没有,她立马又严肃的转过头看手心的珍珠。
不急不急,还没来,蚌精心说,今天这么大雨,会来么?
……
当册子皱着眉……当然,如果它有眉毛的话,册子一面感受着雨水渗进泥土里流到它身上时那种黏腻的感觉,一面听地底下的椿树精每日照例讲故事,有几只年纪小些的树精伸出根须把它从椿树精树根底下挪开,占了它的位置,册子被顽皮的小树精们推来推去。
最终,册子仰面被天上落下来的雨水劈头盖脸的砸着,它被小树精们不留神推出了地下,如今它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像老树精请教人界什么是骂人的话呢,现在它想表达自己的愤怒都不知道用什么词语,这真是一件颇为无奈的事,它想。
雨水越来越大,一条条从罗浮山顶汇集而下的水流从册子身边流过,有些甚至淌过它的身体,身为一本自带仙气的册子,凡界的水自然对它构不成任何威胁,否则天长地久的岁月下来,它指不定破烂成什么样子了。
可罩不住水流过大,愣是将它混在泥水里头从罗浮山冲刷进山下的小河里。
……
不远处传来人声,蚌精洗珠的手一顿,立时精神抖擞的抬起头,眼睛异常清亮的往石桥的方向瞧,片刻,青灰的桥上走过一个撑着伞的老妪,老妪身后是一个撑着青伞的少年,少年做书生打扮,一身青衫,手里撑着一把青竹伞,同河岸边蚌精的那把一模一样。
蚌精心下一喜,来了来了……
书生扶着老妪缓缓走过石桥,青葱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蚌精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眼神还顺着书生走过的路瞧着,冷不丁一个声音道:“喂,人都走了,看什么看。”
蚌精猛的回神,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可四周除了她什么人都没有,她摇了摇头以为自己幻听,不曾想那声音又说:“你是在找我吗?”
这回蚌精听得真切,可左看右看还是没有瞧见身影,这时候那声音道:“看这里……”,蚌精一脸茫然看了半天道:“……哪里?”
那声音一噎,道:“水里。”
蚌精依言低头去看水里,除了她刚刚吓一跳丢弃在水底的珍珠便只有一本被水边杂草枯枝缠住的……小册子?
“是是是是……是你在说话?”蚌精有些凌乱。
册子无语看着它身上杂七杂八的玩意,死命的抖了抖它的身体,蚌精只看到摊在一堆杂草中间的小册子……翻了一页。
“妖怪啊!!!”蚌精立马将手里剩余的几颗珍珠抛弃,甚至连手里的青竹伞也惊的丢在一边,她站起身撒丫子往后跑,后面的册子惊恐的大喊:“哪里有妖怪!别跑啊!我好怕!”
后来,后来册子还是被蚌精捡回了家,蚌精摇头想,她绝对只是为了捡她丢失的那把青伞的。
……
有主人的日子比起埋在土里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册子一面晒着太阳一面去瞧立在另一边晒珍珠的蚌精,心道,虽说它如今的这个主人只是个小小精怪,却也算心地善良,除了呆头呆脑一项不算的话。
蚌精把各种颜色的珍珠分好,转过头坐了下来,她看了看石桌上将自己摊开的小册子,犹豫道:“你算是个……书妖么?”
册子懒洋洋道:“约摸是个簿子妖。”
蚌精抖了抖眉毛,疑惑道:“我虽然是个道行微浅的小妖,却也从没听过一本簿子还能成精的,你是不是在骗我,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变的?”
册子撇了她一眼道:“爱信不信。”
……
自从它的二缺主人尝试各种办法都没有试探出它到底是个什么变的之后,她终于相信一本簿子也是能成精的,有天晚上蚌精对它说:“你有没有名字,既然你有思想,我也不能每天簿子妖簿子妖的叫你吧?”
册子深以为然,它说没有,于是蚌精十分积极的说要为它取个好听的名字。
册子少有的打起精神看她,蚌精说:“不如就叫阿本吧!”
“……哦”
……
后来阿本才知道,它这个缺心眼的主人其实是有名字的,名字还挺大众,于是阿本每天除了晒太阳,另一件事就是喊蚌精的名字“阿珠”。
阿珠每天都会去罗浮山下那条小河边洗珍珠,目的就是为了能看一眼书院那个小书生而已,册子对此嗤之以鼻,阿珠却每天乐此不彼。
也许是之前的生活太安静,乍有了一个能说话的人……唔……能说话的簿子妖,阿珠每天说的话几乎要此她前一百年说的加起来都多一些,她每天不厌其烦的讲,册子每天烦不胜烦的被迫聆听。
于是它每天闭着眼睛脑子里就是蚌精每天念叨的那几句话,无非是她还没有修炼成形,有一次爬到岸边浅水,被几个小毛孩抓住,他们跃跃欲试的要切开她找珍珠玩,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就是书生救了她,这种毫无看点的故事也就它的二缺主人会念念不忘了。
册子想,实在没新意,同它第一个主人天上的司命星君一样,总爱写些没新意的话本子,白纸黑字写在本子上,凡人的一世命格就板上钉钉的按照流程进行,真是没意思。
蚌精年纪不小,胆子却不大,身为一个精怪,竟然连报恩这种事都做的如此不成器,册子痛心疾首的思考自己是不是该换新主人了。
它冷眼瞧着偷偷摸摸的蚌精,忍不住道:“咋们还要窝在这里多久……”
头顶传来一声:“嘘……不要让他发现我们。”说着便捂紧胸口,被蚌精搁在怀里的册子立时被她捂得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那叫傅长华的书生发什么病,好好的四方城不呆,非要千里迢迢跑去什么京城赶考,一大堆人里头人家就挑那么几个,考的上么考,最可气的是它的二缺主人,人家考就考呗,干卿何事,非得寸步不离的跟着?
册子躺在阿珠怀里喘气,一路上阿珠都小心翼翼跟着傅长华,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她明明是只妖,却好像对方才是道行高深的那一个,彼时它尚且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情.爱”。
书生也就是个普通书生罢了,册子日日跟着阿珠盯着他瞧,倒也没瞧出这个书生和其他书生有何不同之处,无非是面皮比一些书生白净了点,也没多出一只眼睛一只手的。
而今距册子被洪水冲下罗浮山已经过了近两年,从前在泥土里躺着,觉得时间流淌的挺缓慢,不曾想现如今见了天日,便愈发觉得光阴似箭,离那书生放榜就只剩两天了。
册子摊在书桌上,一边的阿珠走来走去,似乎后日放榜的是她自己,册子郁闷道:“你莫要走来走去,都要晃瞎我的眼睛了!”
阿珠停下来,扑到桌子边眨眨眼兴奋的问道:“阿本,原来你有眼睛啊!”她拿起在桌上挺尸的册子一通乱翻,嘴里还不住道:“咦?在哪里?快把你的眼睛拿出来给我看看。”
册子:“……”等我过段时间化形了保证不打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