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可来

14、第十四章 歪打正着 死去了好几

　　温伟就是杨缜七年前派在白家寨的人，他不是从丞相府直接派去的，而是杨缜在外面招募的人，就像常王府派在杨缜身边的人也不会从王府里直接派去一样。所以，除了杨缜，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连秦远也不知道。

　　他为人机敏深沉，又特别会做人，在白家寨渐渐混到了今天的位置。正是因为他的努力，白皓才渐渐接受杨缜的提议，为了这一天，他温伟付出多少心血，却被一个小娘儿全都破坏了，他如今只能把她带给杨缜，一来希望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另外是希望查到这个姑娘更详细的来历。

　　荫泽堂，云裳第一次见到了杨缜。
　　杨缜听了温伟细细述说的过程，他竟然把云裳两次来太行的举动都查得很清楚，包括皮狼把她卖在碧玉院，当时他就带人一直悄悄跟着云裳，后来他又查到她被一个姓陆的京城来的阔公子赎走了。

　　云裳心里暗叫好险，幸好当初没有当场相认，而且应希公子用的是假名字，否则温伟早就查到了常王府。
　　杨缜细细打量云裳，觉得她仿佛很面熟似的。

　　云裳看到他又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冷笑了几声，对温伟说道：“你也不用再回去，现在白家寨那边是再也不必指望了，我眼下急需要人，跟着你的那些人仍跟着你办事罢。”
　　温伟恭身应了。

　　杨缜又看着云裳，冷冷说道：“你用不着摆出这种烈样子来，我也不会傻到拿刀拿鞭子带你吓你，我有法子查出你来！”

　　云裳心道：“一个早就死了的人，你杨缜查去吧！”

　　杨缜喊人来把她带下去，又嘱咐道：“把她送到后花园夫人的住处，说我让好生关着她。这事跟谁也不许说！”

　　第二天的晚上，掌灯时分，云裳被带到了杨缜的后书房，屋里站着几个人，杨缜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身旁一左一右坐了两个年轻的公子。看见云裳进来，那两个年轻人都抬头向她看过来，云裳目瞪口呆地看着其中年龄比较大的那一个，全身如堕冰窟——那个人是陆淇！竟然是常王妃的内侄陆淇！

　　原来，温伟带人到碧玉馆去查那个姓陆的公子，听说这人风度翩翩，像个文人雅士，又气派很大。杨缜把京城里姓陆的富贵之家细细想了一圈，想到了前任礼部尚书陆明玉家。
　　陆明玉是常王妃的弟弟，陆家是世家，地位显赫，又是巨富。听说陆明玉的公子陆淇前些年婚姻受挫后，尽日流连在歌榭青楼，还颇纳了几个姬妾。

　　杨缜觉得在出手阔绰的京城公子中，相貌俊美，举止斯文又姓陆的就只有陆淇一个，他是常王的内侄，后面别有牵连也有可能。于是杨缜让次子杨申去找他，杨申也喜欢流连花丛，由于志趣相投，又都是大家公子，所以和陆淇颇熟，就按杨缜的授意把他请来府上，看看他们对面时的样子。

　　没想到歪打正着，陆淇和云裳当然是认识的，虽然不是他们想像的关系。

　　陆淇的眼睛和嘴巴张得比云裳还大，以为自己在做梦。那天母亲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对他是天大的打击，他没想到柳云裳宁死也不肯嫁给自己，心中又羞又恼又恨。后来又听她死了，直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从此流荡放纵，只纳妾不娶妻，因为一提“求亲”两个字，他就想起母亲那天羞愧悔恨的情形，他不但给自己带来了耻辱，还连累了父母双亲。

　　现在，这个自己曾深爱过也曾深恨的人，已经死去了好几年的人，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虽然好像高了些，成熟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但她千真万确就是那个柳杭的妹妹，柳云裳。
　　他不敢相信地又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听到杨缜在笑着问道：“陆公子认识这位姑娘？”

　　陆淇梦呓似地说道：“认识的！”

　　云裳只觉得心在一直沉下去，喊道：“陆淇！不要说！”看着她的人过来用布塞住了她的嘴。
　　陆淇猛地清醒过来，疑惑地问杨缜：“这是怎么回事？”

　　杨缜冷笑一下：“陆公子，我正想问你是怎么回事！这个姑娘是我们抓来的奸细，陆公子是不是解释一下？”
　　陆淇急道：“她怎么可能是奸细？！她是我姑丈常王府里的人！从来不出大门的！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陆明玉是个明哲保身的人，他不喜欢杨家专权，就早早告病在家，诗文自娱，也以此教子，所以陆淇完全不懂朝里的事情，他想姑丈是王爷，怎么可能派人做奸细？再说杨缜听说是常王府的人，也一定会放了柳云裳，自己虽然怨她，但终不能看她被这样对待。

　　云裳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冰凉：“完了！把大家都害了！如果因此误了大事，更是再难补过。当初我对不起他，老天就让他来回报因果。”

　　杨缜震在那里，也骇得呆了——常王！自己怎么从来没想到是常王！她是常王吴祯的人？！那个琴棋书画风花雪月的富贵闲人也在和自己做对？！他做了什么？做了多少？

　　无数个念头在杨缜脑子里急闪而过，他努力镇静了一下，对陆淇强笑道：“哦，那肯定是弄错了！这就让人把她放了。申儿，你陪陆公子去用茶。”

　　杨申把如痴如呆的陆淇拉了出去。

　　杨缜把温伟叫过来，低语了一会儿，温伟出去，不多时，秦远进来了。他看到云裳，愣了一下。
　　杨缜冷冷说道：“把她带到花园的后面杀了就地埋掉！”

　　秦远躬身应了一声，把云裳着向后花园，走到一片厢房，云裳看他对着迎面走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低语了几句，又继续向前走。

　　相府的花园很大，云裳看他慢慢带自己穿廊过桥，曲曲折折地向后墙走去。走到一个僻静的角门，他突然拿出刀来，云裳闭上了眼睛。

　　谁知秦远过来把她身上捆着的绳子迅速割断，嘴里的布拿掉，低低说了一声：“等会儿跟接你的人跑！”云裳张大眼睛，看他把角门打开了。

　　突然两个人身后传来一阵冷笑，云裳回头，看见杨缜带着温伟等几个人站在那里，杨缜对秦远冷冷说道：“果然一试就露出来了！你这几年做得不错呀！怪不得你一查就查到了这个江姑娘！原来是商量好的！我就觉得你查的怎么和温伟说的也差得太多了！这女人是白皓的人！哈！这计谋不错！”

　　秦远挡在云裳身前，也笑了一下：“杨丞相，不错！如果不是身负重任，我怎么可能给你这种乱臣贼子做奴才！

　　杨缜脸色铁青，刚要说话，突然从花园中间的直路上一个人骑着马飞奔而至。这马来得太快，眨眼就到了秦远和云裳身边，那人伸手把云裳拉到马上，自己跳下来，回手一记重拳打在马的后臀，那马吃了痛，飞一样向正对着的角门冲去。

　　杨缜喊了一声：“快追！”那人拔出一把长剑，并肩和秦远站在一起，拦住了去路。杨缜认出来他是自己的另一个倚重多年的手下张景之，突然明白过来，他就是当初极力推荐秦远的人，自己眼下意外连连，竟然没想到他头上去，不过，就算他现在不暴露身份，自己过两天，从秦远身上想过去，也绝不会再信任他。

　　杨缜心里发恨，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几个人说道：“杀！”

　　云裳没看到这些，那马疯了似地一路狂奔，眨眼间就离了丞相府。她不会骑马，伏在马上，吓得身子僵硬，双手抓着马的鬃毛，紧抱着马的脖子，那马奔得更快，云裳感觉如同在腾云驾雾，两旁的房屋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一路上不断听到有人在惊乎，后来又觉得好像出了城门，心想幸好时候还早，城门没关，否则这马非一头撞到城门上不可。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马终于渐渐慢了下来，云裳只觉得浑身发软，一时间竟不能下马，突然听到马蹄哒哒，向自己身后驰来，心想丞相府的人终于追来了。

　　那几个人下马过来，竟是军士装扮，当先一个人过来问道：“姑娘你没事吧？”云裳看他们不像杨缜的人，心思甫定，挣扎着下了马。

　　那人过来拉住缜绳看了看，说道：“这马刚才好像是惊了，我们几个正在附近巡查，看到惊马上面有人，怕有什么危险，就跟过来了。如果姑娘没事，天这么晚了，不如我们送你回去吧。”

　　云裳听他说话温和有礼，态度又颇为关切，不由得心中感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哪个营里的军爷？”

　　那人笑答：“这是京城北面一百多里的木城山一带，我们是应将军的属下。请问姑娘住哪里？这么晚了，还是早些回去吧？这里人少，太晚只怕不安全。”

　　云裳又惊又喜：“应将军？是应杰吗？还有楚飞是吧？”

　　那军士见一个民女竟然如此熟悉他们军营，愣了一下，没答话。云裳忙道：“我是楚将军的远亲，所以知道他，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带我去见见他们？”

　　她确实是楚飞的亲戚，不过不是远亲。楚济的夫人是车雪乔的大姐，所以楚飞应该称柳杭姨丈。这么算来，云裳还算是楚飞的长辈。

　　那几个军士听了颇为高兴，看得出楚飞在军中很受爱戴，他们把云裳扶上自己带来的马，云裳骑来的马已经疲惫不堪，被让出马来的一个军士牵着走，其它的几个人骑马陪云裳向军营而来。走了有半顿饭的时间，转了个弯，云裳眼前灯火通明，一排排军帐井然而列，营前大旗招展，哨卡森严，心中肃然。

　　为首的那个军士让另几个人在营前陪着她，自己进去向楚飞报讯。
　　没多久，他出来回道：“楚将军请姑娘进去。”

　　云裳跟着他走了不远，就看见一座大帐正在眼前。带路的军士请她进去，自己留在了帐外。
　　云裳心里有些紧张，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

　　迎面两个人正坐在那里说话，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黑黑的一张方脸，大把胳腮胡子。另一个大约二十八九岁，白白净净像个文人，但双目湛然，顾盼之间别有威严。看她进来，年轻一些的那个站起走过来，细细打量了云裳一下，面色茫然地问道：“请问这位姑娘是在下的哪位远亲？恕我眼拙，竟认不出来了。”

　　云裳明白他就是楚飞，大难之后乍见亲人，心里百感交集，眼泪涌了出来，一时哽咽着竟说不出话。

　　她这一哭，帐里的另两个人面面相视，胳腮胡子站起来对楚飞笑道：“是不是我该回避一下。”楚飞忙答：“应大哥，不必忙走。咱们事情还没商量完呢。”

　　云裳听他这么一说，知道另一个人就是应杰。忙擦了一下眼泪，过去见礼，称了一声：“应将军！”

　　那人正是应杰，他笑着站起来，回了个礼。
　　云裳对楚飞说道：“我是柳杭的妹妹。”

　　“哦！”两个人都恍然，楚飞虽然没见过云裳，但柳杭这个姨丈是认识的，应杰也知道楚飞有这样一门亲戚。

　　楚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想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云裳简短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两人听得动容，互相商量了一下，算起来马上要到关城门的时间了，今天的事情恐怕得尽快让常王知道，于是决定让应杰留在营里，楚飞带几个心腹换便装马上送云裳回王府。

　　楚飞让人挑了几匹快马，他见云裳不会骑马，简单教了她几句要领，自己骑马护在旁边，几个人向京城飞驰而去。

　　他们赶在关门之前进了城，不久赶到了常王府。云裳低着头躲楚飞的身后，尽量不想让人认出来，但心里知道自己再躲下去恐怕也没有意义了。

　　守门的人认识楚飞，一边带几个人往府里去，一边急忙向常王报信，常王听说楚飞深夜来访，知道必有要事，带着几个人来听雪居见客，见到云裳一起回来，大吃一惊。

　　云裳把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大家都听得面色凝重，各自沉思，良久，常王缓缓说道：“该来的总会来的，终要有这样面对面的时候！只可惜了秦远和景之两个，只怕。。。”神色凄凉，长叹一声。

　　凌云霄坐在一旁黯然不语。

　　张景之是他多年好久，本来隐逸田园，恬然自乐，十三年前凌云霄再三相请，求他出山来担此重任，他看重大义，更为了回报知已，到杨缜府里做卧底十二年，四年前，凌云霄怕他一个人力量单薄，没有臂助，又把自己的同门小师弟秦远请来。

　　如今，只怕两个人都已经丧生在丞相府了。

　　常王让人安排好楚飞等人的住处，请他们歇息去了。余下的人在听雪居一直坐到现在。

　　当初常王府派人去杨缜身边卧底的时候，想着做这种事情是“兵贵精不贵多”，况且自己在暗处，如果有庸手被查出来是常王府的关系，只怕反而惊动杨缜，所以只派了张景之和秦远这两个人手，如今两人这样，再难有杨缜方面的机密消息，只能凡事先下手为强了。否则杨缜老奸巨滑，又被逼得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最让他们担心的是元平的安危。

　　宫里都是杨缜的人，两千多神卫军也差不多相当于杨缜的家丁，如果有事情，杨缜把元平扣在手里，只怕没有人敢妄动。何况他现在一定深恨元平同谋，如果狗急跳墙，下手加害，那就更是不可收拾。

　　车瑗沉思着问道：“皇上每年只冬春两次大祭的时候出宫？如果可以等到冬至，皇上在太庙里，请黄统领带禁军接应，我们找些好手埋伏，应该可以把皇上先请到常王府里。”

　　凌云霄摇头：“那样只怕杨缜更有了借口，反说我们要作乱，南军几日之内就会兵临城下，禁军人少，难以应付，就算加上应杰和楚飞的人也不够，只怕不等坚持到北军赶来，已经是城破人亡。”

　　车瑗迟疑道：“白家寨那边的人或许可以援手？”

　　凌云霄道：“如果有他们的人一起守城的话，等北军赶来是没有问题。但眼下白皓的意思似乎是两边不靠，而且听说庆州杨略和马继的人在防着太行山的人，就算白皓要来，也得先过庆州那关，庆州虽然兵少势弱，但城高墙厚，易守难攻，等白皓打过庆州到京城来，可能是什么都晚了。”

　　杨缜当初庆州的这步棋实在是有用，北军南下也需要先过庆州，那里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柳杭忽道：“南军过来也必须经过融州。”

　　所以当初杨缜把杨续放在了那里，既可驻扎供给，又防着外人切断道路。

　　应希说道：“我当初去融州，看到那里的城防倒是远不如庆州。

　　融州位于京城东面百余里，本朝历来的危险是来自北方的丹人，北面的城防自然远胜东面。
　　常王点点头：“如果占了融州，那是最好。”

　　融州虽然城防一般，但和庆州一样，是咽喉要道，位于两侧山脉绵延的谷地之中，如果能让南军不过融州，京城自然是禁军的天下，又有应楚二人接应，杨缜一定动弹不得。

　　但是如何占据融州？

　　凌云霄眼睛一亮：“北军如果越过廷山再东进，过易州，再南下，倒是可以直下融州西侧而不必过庆州。拿下融州后可以从东面进京城，又可以阻止南军。”

　　大家都欣然称好。只是如果这样办的话，又有几个问题。

　　一个是北军从东面绕的话，路程就更远了，时间难以把握，说到时间，把元平带出来的时间和南军北上的时间中间恐怕只有几天，北军要恰恰在这几天内拿下融州，这事实在太难。

　　还有就是元平没有独理朝政，就算事情样样如计划进行，王太后中间做梗也麻烦。
　　再就是，杨缜能等到冬至吗？他提前下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