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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缘起便无奈(4)双生 梁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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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历七年春,上官云刚成为丞相不久,夫人又喜得身孕,正是双喜临门。十个月转眼过去,丞相夫人生产之日便到了。
府中上下手忙脚乱,干净的热水从房中端出来时成了鲜红的颜色,上官云下朝赶回之时,丫鬟产婆在屋外跪了一地。
“大人,夫人怀孕时受了惊扰,胎儿产位不正,怕是……”
顾不得任何冲撞忌讳,上官云一脚踢开面前的人直奔爱妻床边。丞相夫人急汗如雨,一张脸早没了血色,紧紧拽住上官云衣袖,苦苦哀求:“夫君……妾身无用,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若不能保全,夫君一定要弃母保子,不可迟疑啊。”
“夫人怎可说这样的胡话,若保不得夫人,为夫要他们全部陪葬”
上官夫人仍是不肯放手:“求夫君成全。”
一边是爱妻,一边是未出世的孩子,孰轻孰重根本无从分辨。产婆端来最后一碗催产药,若再无法顺产,便真的要决定了。上官云狠心道:“便依夫人所言。”
“大人先出去罢,莫误了时辰。”彼时宁生已是上官云左膀右臂,劝着他出去了。
黄昏时分,属于婴儿的清亮啼哭像夕阳余晖一样喷薄而出。上官云疾步走进房里,看不到任何喜悦的表情。
“夫人如何了?孩子呢?是男是女?”
“回……回大人,”产婆跪在地上惶惶恐恐,眼里充满了对死的恐惧,“夫人……孩子……大人饶命啊!”
上官云往床上看去,上好的绸缎包裹着两个女婴——一对双生女婴,而他夫人静默地躺在床上,再没了声息。大梁《国历》曰:“双生之子,身带牵绊,七魂不齐,六魄不正,乃大凶之兆矣。凡有双生子出生,无论身世家族,皆诛之,皇族亦不可免也。”
上官云眼前浮现出他夫人那张痛苦的、没有血色的脸,他一生那样钟爱的女人,自他还是个穷苦书生的时候便无怨无悔地跟着他,这是她用命换来的两个孩子,他就是赔上全府的性命,也要护女儿周全。一向以清正爱民著称的上官云,这次却大开杀戒了。
梁历七年二月十九,丞相夫人因难产离世,上官云爱妻心切,一干丫鬟产婆陪葬,无一幸免。梁帝念他爱妻之心,又叹他失妻之痛,只罚俸半年,以堵天下悠悠之口。可双生女婴之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必得有万全之策才可护得周全。思虑良久,上官云决定将小女儿托付给宁生,秘密养在府中后院。夫人头七刚过,后院竹林就莫名其妙闹起鬼来,一时人心惶惶,上官云便吩咐将后院封起来,以求心安。
这样一对强行逆改了天命的双生姐妹平安无事地长到六岁时,祸还是来了。上官云本事外出会友,半路上却被通报小姐急病,便又匆忙赶回。
“大人,”回话的是梁宫的医官张大人,“小臣无能,无从确诊小姐所患何病啊。从脉象上看,小姐身子健康无病,却不知为何昏睡不醒。”
有丫鬟跪下道:“禀大人,小姐下学回来便吵着说困,要小睡些会儿,奴婢看睡了有近两个时辰便叫小姐,谁知竟叫不醒……”
上官云立刻吩咐,让宁生带人去张贴告示,治好上官凝玥者,千金重谢。告示贴出三日,无数自认为医术精湛的人来了又走,依旧无法诊断。上官凝玥面色红润安静,脉象平稳,像只是睡着了一样。揭告示的人渐渐少了,十日之后竟无人问津,人人皆道丞相女儿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一睡不起,成了活死人。上官云两鬓尽白,满脸憔悴。
十七日一早,宁生跑动的脚步声惊动了整个上官府:“大人!有人揭告示了,大人!”
上官云起身奔出相迎。揭告示的是个道士,鹤发道袍,颇有几分超然之气,上官云向来不喜道士,此时也只得客气求道:“请道长救小女一命!”
那道人也不号脉,只将右手拢在袖中掐指算着,双目微阖,半晌微微一笑:“贫道无心探扰大人家事。敢问大人,小姐是否非大人独生女?”
上官云心下大惊,面上却不敢露半分颜色:“是。”
“小姐还有一双生妹妹,如今还秘密养在府中,贫道说的可对?”
“今遇到高人,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确是如道长所说。”
“双生子生带牵绊,本不可久留,大人强行逆改天命,双生子六魄异位相噬,小姐才长睡不起。”
“道长既知如此,必定有法相救。上官某人一生不求于人,如今只求道长救我女儿一命!”上官云就差给道人跪下来。
“大人莫急,贫道万不敢当。若以另一个双生子的血相引,方可使魂魄归正,小姐便会醒了。”
六年了,上官云很少去看这个女儿,他总是心有愧疚,他怕看到女儿孤独的身影,而越怕就越疏离,越疏离就越怕。至于上官凝玥,从来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很小的时候宁生就告诉上官凝珣,他只是她的养父,她的亲生父亲上官云,是个清正爱民的好官,是朝廷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她还有一个姐姐,可为了保全她们姐妹,不得不让她久居后院,不见天日。上官凝珣年纪尚小,哪里懂得这些?她只知道,她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面对着四面冰冷的墙;她每晚缩在被子里,面对无边的黑暗,听着风扫过竹林的簌簌声;那个来看过她几次却一句话也不说的父亲,还不如那管竹箫与乐谱亲近。
此时上官凝珣望着床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默默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宁生在来的路上已经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虽听不太懂,但血浓于水,何况是魂魄相同的双生姐妹,她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要救姐姐。
那道人摸出两枚铜币,悬于红绳之上,系住两姐妹手腕,捻了个诀,便见两姐妹手腕间有了一道暗红的血线。待那条血线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上官凝珣已面色苍白,站立不稳,上官云一把扶住她。
“每月十七日只需两位小姐同处一室便可完成引血,十年为期,不可误一日,大人请谨慎小心。千金之谢于贫道只是负累,愿大人阖家平安,贫道告辞。”
刚送走了道人,上官凝玥就醒了,乖巧地叫了一声“爹爹”。
“玥儿,你总算醒了,吓死爹了啊。”
“爹爹说笑呢,玥儿不过小睡了两个时辰啊。”
“两个时辰?你已经睡了十几日了!”
“我怎么不知道呢,”上官凝玥看到了一边的上官凝珣,“哎,这个妹妹怎么跟玥儿长得一模一样呢?”
“她是你的妹妹,叫上官凝珣。”上官云就着床头一点红烛,将当年之事说给她们听,无法逃脱的双生子的宿命。
“也就是说,不能被别人知道妹妹,对吗?”
上官云艰难地点头。
“那玥儿可以去妹妹住的地方看看吗?”
上官云将床头的烛台一拧,书架便向一旁挪动了几分,露出一个窄门。上官凝玥拉着上官凝珣钻进去,没几步便闻到竹特有的清香,竹林在夜里透着几分诡异,而上官凝珣一个人常年待在这里,要承受多大的恐惧和寂寞?她们进到屋里,目光所能触及之处皆是书籍,夜太漫长太孤寂,唯有读书可以打发稍许时间。
烛火明明灭灭,上官凝玥拉住妹妹的手,凝视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声音里满是怜爱:“阿珣,爹爹是为了保全我们才这样做,你不要怪他。我们是双生姐妹,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不会分开,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上官凝珣的眼神终于柔软下来,不觉握紧了上官凝玥的手:“姐姐。”
此后每个夜晚,上官凝玥都会悄悄潜入竹林,陪上官凝珣说话,或给她带些时新的书籍,还教她轻功;上官凝珣则翻着乐谱,教她吹箫。十年如一日,相安无事。